霍凌秋走后,裴兰瑛仍待在江州,久久未启程回京。
身处江州,关于灾后的许多事,裴兰瑛耳闻目睹。
被洪水冲毁的堤坝正被慢慢修复,而因灾流离失所的灾民被官府统一安置在搭建的棚屋内,也以工代赈。
男人修堤坝,建房屋,以力气换工钱。女人织布,织成的布匹则被官府以市价收购。
赈灾不易,多为苦差,官府所为虽能暂时□□灾民,可今年粮少,百姓余下的日子也不好过。
裴兰瑛虽无力解决往后之事,可当下,还是想要尽一份力。
许平山生活清减,江州为官多年也积攒了一些钱财。
尘世身故,钱财无主。与霍凌秋商量过后,两人决定将这些钱换成粮食,再捐给灾民。
撇去回京必须的银两和日常费用,裴兰瑛将余下的钱都拿出来,加之当掉一些首饰,也换得米面。
天灾突然,粮食供不应求,粮价高涨,光是换粮一事,裴兰瑛和春棠忙前忙后,费了大半月。
烈日当空,京城来信。
信是裴今尘所写,让她早日归家。
今日闲下,裴兰瑛坐在檐下阴影里,才有心思去算在江州的日子。
从京城启程到现在,她已离家三月。
春棠合拢五指给自己扇风,“米面都分完,当下也没事要再操心,夫人,我们何时回京?”
裴兰瑛:“等天凉快点。”
春棠伸开十指,仔细去算日常开销,“再在江州待下去,没等天凉,钱都要用完了。”
现实问题总是一针见血,而没钱更是让人捉襟见肘。
裴兰瑛差点将这至关重要的事忽略。
她起身在檐下踱步,回环在阴影里。
久留江州,一是为换粮之事,二是为早日知晓何同甫近况。
可到今日,她也从未听闻关于何同甫的半点消息。
而他这个人,像是随着那场大火,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无声许久,春棠提议:“明日就回京吧。”
裴兰瑛思绪终于回笼,没再推脱,“好。”
天色微蒙,回京的马车已停在许府外。
春棠先将行囊搬到马车上,等吃完早食就启程。
雇来的车夫是个年逾五十的男人,刚坐下,马车还未动,两人便听他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事迹。
他是车夫的儿子,识的字不多,走的路却多。自他记事起,他便跟父亲走南闯北,走遍大梁四方,最远也去过边疆。
听到边疆二字,裴兰瑛终于从他冗长的话语里寻到趣味。
“那你可去过永州?”
有人搭话,车夫兴致高涨,“自然去过,有一回甚至见到军队,我还跟他们待过几日。”
裴兰瑛:“你去过军营?”
“那倒没有,”忆起往事,他笑得眉毛发抖,“不怕你们笑话,那时我被误会是打探军情的细作,被关了几日。”
春棠没憋住笑,他口中骄傲的与军同往,原来是被误会关押。
或许是怕被认为无礼,她收住笑,“那你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坐在前面双腿腾空,车夫盘起一条腿,“这我可忘不掉。”
“军队的人个个严肃,眼神也凶,一开始我怕得很,好说歹说,他们都不肯放我走。后来有个人过来看我,给我端了饭菜,坐在我面前听我说冤,当天他就让人把我送走了,甚至还给我回去的盘缠。”
裴兰瑛问:“那你可记得那人是谁?”
车夫细想,“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貌似是个将军,若我没记错,他好像姓霍。”
一瞬之间,两人像是被击中。
天地辽阔,人间太小。
裴兰瑛:“那你还能不能想起他的样子?”
“老年昏聩,记不清了。”
裴兰瑛有些失落。
“但我记得他提过家中幼子,两三岁的年纪。我说他以后定也会入军为将,就像我,我是车夫的儿子,所以我也是车夫。那将军的儿子,以后也是将军。”
“他听后笑了笑,说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时辰已不早,也自觉话多,他没再说下去,抬手要挥马鞭。
裴兰瑛掀开车帷,在门边随意坐下。
“那他希望他的儿子做将军吗?”
车轮滚动,裴兰瑛盯着他雪色的鬓角,屏息凝神。
良久。
“他说若是做将军,定会比他还要好。”
前尘往事,如同一次疗愈,裴兰瑛终于笑出来。
“老先生,你还记得去永州的路吗?”
他再次骄傲,“天下虽大,可万路皆在我心,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裴兰瑛下定决心,“那你带我去永州吧。”
春棠依旧回京,她先是劝她一同回去,再是退步要陪着她一起去永州。可裴兰瑛态度坚决,要去永州,也只要一人去永州。
春棠知道,她素来如此,便只好舍了劝阻的心思,再三让她小心。
正如车夫所言,又像是走过百遍千遍,他对走过的每条路如数家珍。
成长至今,裴兰瑛不曾向西,心里虽有淡淡恐慌,可对前路的浓烈向往更胜一筹。
而她也亲眼见到过去从未见过的风景。
山峦与天齐,草木半青半黄,裴兰瑛见到靖元十六年的第一抹秋色。
车夫将裴兰瑛送到永州城,从此分道扬镳。
躺在客栈的床上,裴兰瑛才从兴奋劲里缓过来,想起当下最重要的事。
她必须快点找到霍凌秋,若是耽搁,身上仅剩的那点钱怕是撑不住,钱袋子也要先行叫饿。
人生地不熟,她身上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那把短刀。虽不会舞刀弄剑,可身上带着,她还是能安心。
—
边地已有些冷了。
从回到永州,霍凌秋便在军营与雁南关两地奔波。
雁南关已陆续有商队来往,商队虽不算庞大,可交易的货物品类繁多。
人自南而来,大雁向南而去。
韩望提了两壶酒,到霍凌秋在雁南关暂居的住所。
他还没坐下,手就摸到两个粗糙的青黑陶碗,利落地倒满两碗酒。
霍凌秋没去接:“韩叔知道的,军况未平,我不喝酒。”
之于吃喝,他一直无个人钟情,而他也并非爱酒之人。
韩望还是推过去,“许久没能闲下,你就当是陪我喝,破一次戒。”
他虽接过,却没喝。
韩望没再指望,也不强求,乐乐呵呵地去喝自己的酒。
“你舅舅的事,我不问,你也一句不和我说了。”
霍凌秋听得出他话里的埋怨。
“怕你伤心。”
韩望蓦地苦笑,“又不是头一回……”
他愣住,没再继续,转道:“曾经的三人,到如今,竟只剩我一人了。”
“再难过,也总该往前看。”
他话有所指,更是想要说给霍凌秋听。
“你舅舅他,葬在哪儿?”
“葬在江州的一个山下,那里安静,我原想将他带回京城,可有人告诉我,他生前嘱托,要让他留在江州。”
韩望怔住,他原以为有生路可走,但从一开始,许平山就已料定自己必死的结局,甚至早早定下身后事。
对活着的人而言,这绝非宽慰,却是残忍。
他吞下酒,酒畅人心的功效此刻灰飞烟灭。
“他在江州待了数十年,恐怕在他眼里,那才是他的家,这是他的选择。”
霍凌秋攥拳,“他难道就不甘心么?明知有冤,为什么不能再争一争?”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坦然地面对死,然后留生者挣扎。
韩望哑然,心里翻江倒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事实终究残酷,眼前的人有时也天真。
“冤重如山,他肩上担了青苗万民的滔天大罪,而真正要他死的人,他斗不过。”
“朝堂那些人,通晓生民之法,治家国安宁。可工于心计,善修诡道,也能致人死。若论计谋,就是我们这些战场上挥剑的人,也斗不过。”
—
裴兰瑛跟上一行送蜀锦的商队。
跟随多日,她已摸清商队的状况。
商队是要向雁南关去,往外销蜀锦。首领总是一副严肃模样,可他的夫人还算温和,在后忙账务之事。
这一路,裴兰瑛常跟陆夫人交流,有时还帮忙算账,陆夫人自然喜欢她。
这样,裴兰瑛既不用独自寻路,又能省下不少盘缠。
日暮,一行人在客栈歇下。
裴兰瑛和陆夫人缩在一间房里。
“我看你聪明伶俐,不如留下来,以后跟着我,我每月也会给你工钱,你也不必省吃俭用的。”
对于裴兰瑛隔一两日就要细数银两的行为,陆夫人都看在眼里。
她也想不明白,一个年轻姑娘,为何要跑到这偏远的地方吃苦。
裴兰瑛摇晃脑袋,独用木簪挽起的发摇摇欲坠,有些凌乱。
“那可不成,我来边疆是要找我夫君,我还没见到他呢。”
陆夫人紧张,“你郎君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岭?你可得实话实说,莫不是被人骗了。”
裴兰瑛笑,“他在军营,他不会骗我的。”
陆夫人松口气,又对她有些同情。
“你若要去军营,还得往西走,明日怕是要和我们分道了。”
裴兰瑛暗自记下。
陆夫人按她手腕,“你我遇见,算是缘分,我们这一月都会在雁南关,倘若遇到难处,大可到雁南关找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梦江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