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醒来时,天光大亮。
虽要入城,见她安睡,霍凌秋没忍心唤她起来。
“等会儿有人上来送早食,趁现在洗漱吧。”
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的桌上,探指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
裴兰瑛脸贴在膝上,昨夜的记忆朦朦胧胧。一夜过去,似是如常,又有不同。
“我昨夜……没有压到你吧?”
霍凌秋拧干帕巾,细致擦拭她的脸。
“没有,托你的福,昨夜好眠。”
裴兰瑛下榻,夺他手中帕巾,视线乱晃不定,“我自己来。”
虽客居在外,条件不及家中,可早时洗漱该要的物件,霍凌秋都一一备好,没让她觉得有半分不适。
裴兰瑛坐在镜前,拿起木梳,却犯了难。
过去在家都是春棠为她绾发,发髻繁复,她不知该从何做起,捣鼓许久都不成样子。
霍凌秋察觉,“我帮你。”
她疑惑,方才不是没想过求助于他,可女子发髻他又怎会?
他看出她不放心,“云似的发髻我确实束手无策,不过男子束发我倒是颇有经验,你若不想散发出门,这几日就先委屈一下。”
裴兰瑛这才将木梳递了过去,“梳好看点啊。”
霍凌秋挽发,手指擦过她耳朵,“遵命。”
四下安宁,阳光和煦。
散乱的发被他一点点拢好。发被束起,裴兰瑛虽不适应,心却也欢喜。
“你的手也很巧的嘛。”
得她赞赏,霍凌秋不自觉扬唇。
“方才我想起件该做的事。”
“什么?”
“等回京我也该向人拜师学艺,为你梳发,那时还望你准我试手。”
裴兰瑛笑了,“梳得不好我可是会生气的。”
霍凌秋俯身,望着镜中两人,“一开始定不及他人,若是不好,你可得宽宏大量饶过我,不过对你的事我一向上心,定能学有所成,早日让你满意。”
裴兰瑛不能不在意他后面的话,脸颊泛起抹烫意。
他说的话,真是好听。
用过早食,两人便收拾好行囊,驾马入义安城。
泌河穿山而行,冲积一平原。义安本建于平地,只是前朝洪灾,毁田垮屋,朝廷下令举县搬迁,如今的义安地处山境,地势高而不陡,也正因如此,几月前的泌河水患才未重伤义安,损的也不过是几块田地。
行走义安城,抬目眺望,远处山峦重叠交错,云雾缭绕,若置书中仙地。
何同甫喜静,府宅不居县中闹市,位远,因而每日当值必驾马而行。虽劳,却也是他一人乐趣。
在城门旁找人打听一番,两人才知道个大概位置。
清池石绕。
霍凌秋将马系在河池树下,打算走路去问问。
妇人池边浆洗回还,裴兰瑛一看见,便不疾不徐上前。
她笑盈盈的,“阿娘可知义安知县何同甫的府宅在何处?”
夫人明显怔愣,提了提手中装满衣裳的木盆。
裴兰瑛顺势帮扶一把。
她还有戒备,多问一句,“你们是何人?”
裴兰瑛犹豫,微微转首向霍凌秋。
他神色如常,“不过寻常人士,多闻何大人喜爱书画,我们此次来是为献画。”
听他不留痕迹地扯谎,裴兰瑛耳朵发麻,只好在一旁陪笑,却不敢多言让人瞧出端倪。
霍凌秋接续,不忘目的,“就是寻找半天,也不知何大人的府宅在哪儿。”
妇人摇了摇头,叹口气。
她往一旁抬起下巴,“往西再走一里便是了,只是你们恐怕见不到他了。”
霍凌秋诧异,“为何?”
“昨日半夜何府走水,等人赶去救,房子已烧了近半,火势太大,像是要把人生吞似的,何大人的一双儿女还有他的夫人都不在了,惨啊。”
晴日当空,却照得人恍惚。
妻儿俱死,直叫人心伤,裴兰瑛心酸,也听出一线希望。
她忐忑,“那何大人呢?”
“不见了,寻了几个时辰,翻灰抬木,却连尸骨都找不到,只怕都烧成了灰。”
沿西向前,远远便看见残垣断壁,甚至都能闻到焦炭的气味。
裴兰瑛被呛到,眼眶发红。
就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便能见到何同甫,乃至追问水患之事。
如今却功亏一篑,前路断绝。
府内已然破败,死气弥漫。
霍凌秋轻声,“不见了。”
裴兰瑛:“何同甫会不会还没死,不然为何独独寻不到他一人尸骨?”
他垂眸,“寻不见,只有两种可能。或许真如那妇人所言,烧得尸骨无存,其二便是他如今被人藏了起来。”
裴兰瑛惶恐。
“偏偏是昨夜。”
大火起于昨夜,好似有人走在他们前面,让他们亲眼看见希望被掐灭。
“所以无论我们何时来,这场火都会先一步烧起来。”
裴兰瑛仰面,“如果他真被人藏了起来,那会被何人带走?”
霍凌秋护着她退出残迹。
“想要杀他的人,或者……想要他活的人。”
身处其中,却如处环山之地,寻不见路,四面八方也模糊不清。
她一直以为他们所见明晰,有路可选,但此刻再看,却像是被困住了,再不能全身而退。
她忽然莫名恐惧起来,“霍凌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无论他现在是死是活,也无论江州之事如何发展,这一切都由不得我们了。”
—
有过先前的经验,从义安到江州城原路而返,两人驾马不过一日。
军务在身,边地又有作乱,霍凌秋不可长留江州。
回江州的第二日,他便要只身赶往边疆。
繁星当空。
霍凌秋房中的灯还未灭。
窗扇敞开,裴兰瑛轻轻将瓷盘放在桌案前的窗台上。
她行动虽轻,却还是碰出一声脆响。
霍凌秋停笔抬眸,撞见她有些心虚的眼眸。
“为何不进来?”
裴兰瑛托着下巴,莞尔,“不想打搅你,也想看一看你写字的模样。”
她落眸,“霍凌秋,你写的字真好看。”
想起不快旧事,此刻却不自觉欣喜,他落笔,像她一样托起脑袋,轻轻挑眉,“这不是你第一回说了,我记得那时你愤愤不平,说我白瞎了这一手好字,我又开心又不开心。”
裴兰瑛一时羞恼,此话她是记得,可现在被他重提,又是一副讨要说法的样子,便终于无地自容,垂下脑袋,将脸捂住。
霍凌秋没想饶过她,“有人夸我,我自然开心,却又总觉得被人骂了一顿。”
裴兰瑛伸手想堵他的嘴,却被他躲了过去。
“不准再说了。”
“那可不行。”
她跺脚,跑到门边推门,又跑到他身边。
“你再惹我,我做的糕点就不给你吃了。”
方才心思都在她身上,霍凌秋这才注意到窗台上的一盘糕点,又先她一步将糕点夺了过来。
“明日我就要走了,总该尝点甜。”
裴兰瑛心软,没再与他争斗,坐在椅子上,看他方才专注写下的一幅字。
“你记得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
霍凌秋将糕点搁置一边,“当然记得,信中你说自己栽种牡丹,夸赞踏雪乖巧,还说新学了一门糕点,这些我都记得。”
他低头,“我猜这盘就是你说的糕点。”
她握起毛笔,上面仿佛还残留他的体温。
“我写的不过是些寻常小事。”
“家书值万金。”
霍凌秋笑起来,“在你眼里虽是小事,可我离家在外,行军千里,这些事皆如珍宝。”
裴兰瑛错开他视线,握笔在纸上胡乱写几个小字。
“那以后……我多给你写几封信。”
她斜起毛笔,用笔尾去指桌上糕点。
“晚些时候我和春棠买了点用料,按着法子做的,你尝尝。”
她搁笔,托起瓷盘,“白色是枣泥馅,偏黄的是绿豆馅,我知道你不喜甜食,便少加了些糖。”
他没想到她仍记得自己随口说下的喜好。
“可是方才写字手上沾了点儿墨。”
裴兰瑛下意识,“那你擦擦。”
话闭,才知他怀着小心思。她放下糕点,拿起一块,没等她抬手送上前,他便已经俯身,不带丝毫偏差地咬住那枚糕点。
他没直身,在她面前咬下一口,细细品味。
气息敏感,这距离又是如此的近。
而她一动不敢动,之后在他微抬唇的信号下,胡乱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到他嘴里。
他呼吸里混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好吃。”
裴兰瑛扭头,膝上衣裙被揉得混乱。
“那你多吃些,这一盘都是做给你的。”
霍凌秋靠着桌子,“多吃一口,便少一口。”
“我也总怕这样的好,多享一点,便少一点。”
忽然落寞,又露出可怜一角。裴兰瑛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霍凌秋,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好一次,那下次就加倍待你。”
他情不自禁地摸她脑袋,又恨不得拥她入怀。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是苍穹般大的福分。”
朝来暮往,日升流年,他唯一所求,只是她能陪在他身边。
除此外,他不敢奢求。
可她的心已倾斜,向他流露些许好,那些过往的克制便消亡,让他开始无赖地求一个偏爱。
他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贪婪。
“那你有比以前……更喜欢我一点吗?”
她没有直答,“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总觉得你比以前更好一些。”
上一世,裴兰瑛很恨他,以至于在她眼里,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恶。
这一世,她想试着去看他的好,去识他的善,也试着去爱他。
“裴兰瑛,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