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楼,歌舞升平,器乐声绕过重重月梁,毫无止歇。
魏希远带人踏进,偏首向身旁皂色衣袍男子,低声几句。
很快,那人便按住佩剑,意欲上楼。
衣着威严,又带刀鞘,自是引人注目,店家含笑上前,顺势挡在楼梯口。
他拱手,态度亲和,目光却长久落在剑上,“大人可是来喝酒的?”
所行为要事,又听得出言下之意,巡捕没想着与他多言迂回,直言:“有人说太平楼里有官员私议朝政,我奉命前来搜查。”
摊上大事,店家面色凝重起来,还是尽力维持平静,若真是如他所说,恐怕自己也要受牵连。
私议朝政,他哪里管得住别人的嘴?况且,此话定是幌子,他猜不着这人究竟是为何,不得不谨慎。
“我太平楼不过是家酒楼,多是些寻常百姓喝酒赏乐,只怕诸位大人看不上,又怎会有此事?”
巡捕不耐,径直上前,“有没有,一查便知,若没有,自会还你清白。”
趁酒客还未注意,太平楼还没被搅乱,他急忙上几级台阶,挡在巡捕面前,撕了和善的面皮,义正辞严。
“奉命搜查,也总得拿出证据吧,你又如何让我相信你是府衙的人,带着刀,我就要认了?公凭何在?”
不想打草惊蛇,便只派了一个巡捕,而匆匆来此,也没来得及写公凭加官印。
巡捕只好折返找魏希远,他是京官,身上定有腰牌。
店家见了,定不敢多言。
走过好几个酒桌,巡捕才在人群一旁找到魏希远。
他心情似乎不错,正抬首扫视太平楼里的景象。
许久,他才望向人群围坐的高台。
高台之上,女子衣着如飞仙,而在里侧摆着纱屏。
舞罢,屏内点起几盏灯,映出一道身影。女子身姿娉婷,正坐在琴边。
她抬手,指尖触碰琴弦,原本谈笑的酒客屏息安静。
巡捕缓缓走到魏希远身边,打趣:“魏编修也喜欢?”
他淡笑,“不,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琴音如珠玉滚来。
魏希远凝息,身子倏尔僵住。
巡捕正要跟他提要事,却见他跑向高台,推开看客,逃也似地站在台上。
“魏……魏编修!”
巡捕惊讶,想不到他变脸如此快,做起事来也格外鲁莽,疯了一般。
纵是琴音绝妙,底下的人也不得不看向站在台上的男人。
弦声仍在。
打乱了场子,店家匆忙赶来,叫他下来,可魏希远像是听不见似,一步一步往屏风处走。
他觉得自己像是置身梦中,琴音清晰,而周遭若虚幻。
怎会,怎会呢?他不由得自问。
这分明是他为裴兰瑛谱的曲子,怎么可能出现在太平楼。
“不准弹!”
琴音断了一瞬,很快又接续。
魏希远猛地推开屏风。
天旋地转。
裴兰瑛抿唇,指尖发麻,琴音乱了几分。
每一处错漏,每一处变化,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兰瑛。”
叫出她的名字,系在他心里的那股气也散去,让他双腿失力,撑着琴,跪在她跟前。
琴弦被按住,再弹不出声,裴兰瑛才抬眸。
看见他,她脸上流露短暂的笑意,她盯着魏希远通红的眼睛,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魏希远,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弹这首曲子,也是最后一次。”
“你谱的琴曲,还给你。”
他几乎无力说话,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奇怪,沙哑又脆弱,“裴兰瑛,你为什么要如此伤我?”
千算万算,他也算不到有一日,他会被自己亲手送出去的东西伤得体无完肤。
明明,他差一点儿就要成功了。
裴兰瑛跑出太平楼,酒客散了许多,身后是魏希远带人搜寻的声音。
她不能确定霍凌秋能听出这首曲子,可当下,这已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余下的,只能靠他自己。
失神间,她手被人牵住,带着她穿过人群往远处跑。
“有人盯上了我们,跟我走。”
心弦绷紧,裴兰瑛抓紧那只手,跟他一路奔逃。
远离嘈杂,四周渐渐灰黑。
她刚回首,果然见一个黑衣男人带刀从黑夜显现。
刀身闪过冷光。
一声哨响,树上跳下一人,飞身挡在两人面前。
剑已出鞘,霍凌秋停住,将她护住,“别怕。”
虽有他护着,可敌多我寡,面对两个带刀贼人,而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怎能不怕?
其中一人面贯刀疤,着实吓人。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长剑划过,霍凌秋拉着她躲过。
“跟在我身后。”
他抽出短刀,侧身踢中刀疤男人膝弯,来不及下刀,另一人已顺势上前。
裴兰瑛:“小心!”
话音未落,霍凌秋转刃,迅疾回身,躲过一剑,又在上前的贼人手臂刺上一刀。
他痛得失声,咬牙切齿,抬刀挥去。剑刃划过裴兰瑛身前,他瞪目,猛地收手。
刀疤男人痛骂:“蠢货。”
霍凌秋松口气,“他们不敢伤你,快跑。”
她还没缓过神,“那你怎么办?”
刀剑快如流星,霍凌秋来不及回答,闪开剑光,废了受伤贼人一只胳膊,利落夺下长剑。
“他们杀不了我。”
裴兰瑛后退几步,不敢弃他离开,慌乱间抓起脚边石头,正好砸中重伤的贼人脑袋。
他一时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失了防备,被霍凌秋踢倒。
正当霍凌秋挥刀,刀疤男人忽然冲来。地上的贼人见状抱住他双腿,笑得狡猾恐怖。
剑光闪动,裴兰瑛下意识挡在霍凌秋身前。
如他所讲,贼人不敢伤她。可她行动突然,男人虽停手,却还是在她身上划下一刀。
刺痛盈身,她垂首,见衣裳被划破一块,额头霎时冒出冷汗。
“该死。”
霍凌秋十指收紧,奋力踹开地上的贼人,朝刀疤男人捅一刀。虽不伤及性命,也让他痛得吱哇乱叫,动弹不得。
若不是为免府衙注意,他定不留活路。
顾不上伤处的痛,裴兰瑛拉着霍凌秋跑开。
月光照拂,她看见荷叶丛中一艘乌篷船。
割开绳子,两人躲了进去,趴在船上,顺着水波飘至更深处。
裴兰瑛按着他脑袋,大气不敢出。
霍凌秋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压低声音,“他们不会过来的。”
他没说,其实方才,他们也不必再跑。
良久,她才起身靠着船篷,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
眼前昏黑,霍凌秋尽力去看她的伤处,“你受伤了,我带你走。”
裴兰瑛抓着他手腕,嗅见一丝莲花香,她扭头,才发觉船已停在莲叶亭亭间。
随着一声脆响,雨珠散如碎珠,砸在乌篷之上。
“霍凌秋,下雨了。”
这下,也走不成了。
夜色清浅,两人很快适应这份昏暗。
她吸口气,带着点儿哭腔,“我有些疼。”
霍凌秋裹着她一只手,“我捅了他们几刀,给你报仇。”
方才见她受伤,他也恨不得杀了他们。
裴兰瑛从怀里掏出帕子,放到他手上,凭着记忆去解腰间系带。
“你帮我解。”
他愣了一下,念及她伤处,借着微弱光亮,终于摸到她衣带,缓缓扯下。
南方暑夏,她穿得并不多。只是女子衣衫终归繁复,他有些无措。
雨夜透凉意,缓过疼,裴兰瑛清醒许多,意识到几分旖旎,脸颊发烫。
霍凌秋背过身,脸丝毫不动,侧身将帕子还到她手上,“伤得严重吗?”
她垂首,见抱腹被划破,这才掀开一块去瞧自己的伤。
刀剑锋利,在她肚子上划出个小口子,伤虽不深,可流出血,还是有点疼。
帕子刚碰伤口,身子便疼得颤栗。
“疼。”
他没敢回头,后背却被人戳了两下。
她嗫嚅,“要不……你帮我吹一下。”
“反正天黑,什么都看不见。”
伴着雨声,霍凌秋转身,伏身去寻她伤口,额头却碰上某处,裴兰瑛猛地后仰,后背贴得更紧。
迷茫片刻,他才察觉,耳根子发烫,而那触感像是被印在额头,无法忘却。
“我……”
“……你继续。”
他贴近伤口,呼吸紊乱一时不会呼气,一口气被切断似的断断续续。
他缓了缓,许久才回归平和,轻轻吹口气。
“好些了吗?”
裴兰瑛放松,轻风吹拂,原本的伤痛确实减弱许多,还泛起稍许酥痒。
“会留疤吗?”
“我回去会为你上药,伤得不深,抹了药就不会留疤了。”
得他回应,她才放心。
她想到什么,“你受伤时要是疼,会怎么做啊?”
他用力咽了咽,“碰得到的,会这样。”
思绪胡乱,他鬼使神差地附上,舔舐伤口,等意识到自己举动,为时已晚。
裴兰瑛身子瑟缩,浑身发热,哑然无声。
天地唯有雨声,而乌篷之内鸦雀无声。
霍凌秋愣愣抬首,目光相触,看见她水波粼粼似的眼睛,鼻腔涌起温热。
刚抬手,“啪嗒”一声,温热正好滴在他手背,错愕须臾,他才仓惶起身。
裴兰瑛忙抽帕子,捂住他鼻子。
“你是不是方才伤到了,怎会流血?”
衣衫半解,暗夜之中看得清晰。
他挪目,胡乱处理自己的狼狈。
“没有受伤。”
“啊?”她诧异,“那血……”
她似懂非懂,认真琢磨,“这样也会么?”
他捂住鼻子,许久才止住。
“拜你所赐。”
裴兰瑛凑近,他脸上还存着点血迹。
“也不能都怨我的,不过这样,确实不疼了。”
她轻轻笑了声,抬手要帮他抹去残迹,手腕倏尔被他按住。
他几乎不敢直视她,下颌绷紧,心乱如麻,“你就不冷吗?”
她摇摇脑袋,“不冷。”
笑意混在簌簌清响中。
霍凌秋盯着被雨打散的莲花瓣,如置苍穹。
“我只是在想,你居然也有会这种样子。”
写到凌晨四点多,越来越清醒[狗头叼玫瑰]就是日上三竿,困成了狗,不过值得值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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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梦江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