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难过悲痛时的哭,是没有声音的。
泪滑落在她脖颈,由暖至凉,她才能察觉到他情绪起伏。
她轻拍他背脊,垂眼有些恍惚。
白日的善终一事,她不能不在乎。
她忽然想求一个善终。
“裴兰瑛,你知不知道,不能随便向一个人许诺一辈子。”
过去,她总以为此生漫长,光阴似流水。
以为万事可待,也都来得及。
但她不再如此想了。
夜里无声,唯有二人作陪。时间若长河冻结,流得缓慢无声。
裴兰瑛贴着他脑袋,心里像是有某物绽放,开成了花,叫她又痛又痒。
“只要我能找到你,只要我能见到你,我就会保护你。”
霍凌秋耷拉着脑袋,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埋在她颈窝。
暗海无边,孤身长游,他看见一处平地,然后在那里看见一盏灯。
他轻轻地笑一下,找到她的手。
“裴兰瑛,不只是因为我需要你,更是因为你愿意接纳我,我才敢靠在你怀里。”
—
许平山葬在山下。
绿树相依,周遭僻静,两人从清晨待到日暮。
春棠守在门旁,看两人相伴回来,才放心。
她没多问,想起正事。
“将军,今日有人来府上,说要我将信送到你手上。”
她取出信件,霍凌秋生疑,伸手接下。
他却没拆开,“何人送来的?”
“是个孩子,这信应是那人托人送来。”
裴兰瑛:“莫不是边疆送过来的?”
虽是如此猜测,可细细想来,还是不太对劲。
回房,霍凌秋随手将信放在桌上,迟迟未看。
“这信你真的不看吗?”
她捡起,透过烛光仔细瞧,可惜看不出什么头绪。
“不是从边疆来的信。”
无名之信,亦不知会带来什么,他不得不谨慎。
“难道是哥哥写的?”
可是她很快否决,在信封边角标着一个“镜”字,显然不是裴今尘的字迹。
她指着那字,摇摇脑袋,“不对,这字不像是哥哥写的,况且就算是他的信,也没必要装神弄鬼遮遮掩掩。”
“还有,春棠说这信要交给你,那人定知道你在江州,所以绝不会是哥哥他们写的。”
越往下推,她越觉诡异,不由得心里发毛。
良久,她双指夹着信,晃了晃,“要不……拆了它?”
与其苦想苦猜,不如挑破纸张,一探究竟。
霍凌秋接过,仔细辨别边角的“镜”字,却终归迷茫。
他拆开,只见一行小字——
“十五月明,太平楼。”
太平楼是江州一家酒楼,酒肆热闹,通宵达旦。
每逢月圆,此处便歌舞升平。过去在江州,裴兰瑛也曾慕名而来。
层云飘逸,圆月被掩盖半边。
越走近太平楼,街道便越拥挤,霍凌秋拉着裴兰瑛手腕,才不至于让她被人群挤开。
还未走进,已是宾客熙攘,层台累榭,耳边丝竹管弦不绝。
哪怕来过一回,还是分辨不清路。
两人站在门旁。
裴兰瑛四处张望,眼花缭乱,“太平楼繁复,人又如此多,怎么找?”
“这儿。”
霍凌秋摊手,被揉成一团的字条落在他掌心。
“方才在人群,有人塞到我手里。”
裴兰瑛打开纸团,最先注意到一角的“镜”字,字迹与信上如出一辙。
让人心安又恐慌。
“三楼,东尾。”
她抬头,顺着方向寻去。
视线刚落,靠在木栏边的身影后退,推门进了雅间。
来不及细看,两人只能依稀看出是个身形精瘦的乌衣男子。
她轻声,心弦绷紧,“你认识他吗?”
虽不见面容,身影依旧陌生,霍凌秋实在找不出记忆里与他相似之人。
“没有见过。”
裴兰瑛身后发寒。
不知因何而来,更不知木门背后究竟等着怎样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分辨不清自己是猎物还是客人。
思虑过后,她从袖口掏出一把短刀。
这是霍凌秋送给她的,此来江州,除了金银细软和衣裳,她还带上这把刀。
“你拿着它,用来防身。”
气氛霎时凝重,她害怕,却又庆幸自己藏下这把短刀,求一份心安。
“无论门后是什么人,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都要护好自己。”
霍凌秋被她感染,不自觉提心,还想着宽慰:“酒楼人多,那人也定不敢轻举妄动。”
“你快将刀藏着,我在外面等你,若有不对,我会去找你。”
裴兰瑛不放心,等他将刀藏得看不出端倪才肯让他走。
视线一路追随,就算再看不见他身影,她也不敢松懈。
乐声绕耳,远处长绸如江水翻涌。
霍凌秋在门外迟疑片刻,终究推门走进。
如他所想,屋内之人面容陌生,而那人却识得他。
乌衣男人轻笑,倒上一杯酒。
“有防备是好事,只是就算我想,恐怕也伤不了你。”
霍凌秋没再隐瞒,索性将藏刀拿出。
“我知道,你是许知州的外甥。”
此话不错,可此刻落在霍凌秋耳中,却是别样的意味,更像是利益置换,由此也能猜出他所行之意。
“那你是谁?我在明,你在暗,这不公平吧?”
他抿一口酒,霍凌秋走上前,将刀按在桌上。
“你是镜?”
“当然不是,镜不过是一个代号,可霍将军若想叫我镜,我悉听尊便。”
霍凌秋坐下,冷笑一声,“你果然是在用他来要挟我。”
男人递上一杯酒,“这怎能算是要挟?不过是以利换利,你我都没有损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若我说不呢?”
他顿了顿,“许知州为官清正,如今却落得断头死罪,后事草草,百年后青史认他为罪人,道他青苗不护,生民凄惨。功绩成灰,罪孽如骨。”
“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亦是唯一能为他讨回公道的人。”
霍凌秋抿唇,喉咙发紧。
他又添,“真正有罪之人逍遥在外,无辜之人因其而死,霍将军真的甘心吗?”
霍凌秋试探,“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没直言,“泌河流过梧州才至江州,天雨如注,梧州安然,而江州受损,这事难道不奇怪?”
言至于此,隔纸可窥。
霍凌秋握紧酒杯,始终没喝一口。
“你若真求世间清白,何必来找我?陛下已派人来江州,我为武将,无权管此事。”
“霍将军真信那人能讨得公道?”
霍凌秋一时无言,内心嫌隙,他从心底不愿相信。可就算魏希远是奉命前来,他也找不到相信的理由。
陛下让魏希远来,本就可疑。
霍凌秋挑明,“你是想用水患来扳倒李氏?”
见他脸上的笑凝住,浑身的伪装都卸下,霍凌秋知道,自己没有说错,甚至直戳关键。
已无遮掩的必要,他承认:“是。”
“李氏一族仰仗陛下对李妃恩宠,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已是罪孽深重,李氏不倒,天下难宁。”
霍凌秋嘴角浮现一抹笑,心忽如明镜,他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长久无声,乌衣男人有些心急,他不能断定得来的会是一句答应。
“方才和你一起的,是你的夫人吧?”
“是。”
男人垂首笑笑,“我知道心有牵挂不敢冒险,便也不敢妄想你独身担万事,所以我只想让你做一件事。”
霍凌秋:“何事?”
“找义安知县何同甫。”
*
裴兰瑛在太平楼一角等候许久,她不敢频频抬头张望,免得惹人怪异。
久无动静,虽能说明屋内人不会伤害他,却也意味着他们要谈的实为要事。
酒楼人来人往,进来的皆为酒客,声音嘈杂,酒气也有些刺鼻。
她待不下去,纠结一番后从楼里出去透气。
华灯璀璨,江州夜里热闹,连街道也散着微微花香。
裴兰瑛往前走了一段路,登上一处高台。
远处湖面映月光,丝丝波痕如星动。站在高处,视线广阔,近处街道热闹尽数入眼。
她移目,猛地定住。
人群之外,魏希远正带人远远而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人着皂色圆领袍,腰间悬挂刀鞘。
来不及多想,裴兰瑛忙起身,跑下高台,飞奔向太平楼。
她刚跑至木阶,衣袖猝不及防被人拉住,转身又见一身兰色衣衫的年轻男子。
他喝了点酒,脸颊燎起一丝红。
他激动,攥着她衣袖的手收紧,“飞云流丹,人间惊鸿一瞥,你果真是仙人,让我好找。”
裴兰瑛拽手,心里急得很,“你快松手。”
“你不记得我了吗?前年秋日,亦是十五,你我在太平楼见过面。我见了你,便再也忘不掉你,我苦苦等你,却从未见到你。”
他急切,“在下韩启,敢问姑娘芳名?”
她一句都听不进,心下一凛,抬脚踹他。
“放开!”
韩启痛得清醒几分,眨眼看见她梳着妇人发髻,心尖刺痛。
“你成婚了?”
裴兰瑛终于挣脱,耳边又是嘲哳。
“命运蹉跎,姻缘也亏待我,你怎会成婚呢?你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他定比我好,比我会读书,比我会写诗……”
一听便知是诸事不顺,以诗为解脱的读书人,裴兰瑛耳朵被磨得生茧,心烦意乱,刚才那一脚果真不解气。
不知他纠缠过多少姑娘,烦得让人忍不住抬手,手心发痒。
要事在身,她来不及与之周旋,不想多费口舌。
情况紧急,她必须要去找霍凌秋。
她一只脚恰踩上木阶,太平楼门外挤成团似的人忽然匆匆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