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漫延着血腥气,过者避之不及。
裴兰瑛听说,下令斩杀的有都水监、巡检使等管泌河之人,而许平山身为知州,也兼管泌河,当任其职,因而难逃一死。
其余几个官员的尸首早已被家中人收殓,可这些年许平山只身一人在江州,不续弦,不纳子,无亲无故,无人能做主他的身后事。
生前位高受敬重,死后却只得草席裹尸,留他最后一份尊严。
他的尸首在刑场上放了一整日,寻常人嫌晦气,最后还是裴兰瑛用剩下的碎银,请来沿街乞讨的流民,叫他们将尸首送到他的府邸。
生前起居从简,许平山的府邸不算宽阔,就连仆从都很少。不想人为难,裴兰瑛遣走府中下人,却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仆愿意留下送他一程。
因罪而死,后事也难有体面,许平山只得一具薄棺。
成长近二十年,虽见过祭奠死者的场面,可让她独当一面,却是头一回。
若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灵堂寂静,裴兰瑛披麻戴孝,守了一夜。
多日奔波,整夜跪坐留守,她身子已然到了极限,脚步也有些虚浮。
春棠不忍,细心为她做羹汤补身。
“夫人,快歇一歇吧,你这么熬,身子肯定受不住的。”
她手发抖,勉强捧住碗,“我不能将所有事都推给你们,况且舅舅这儿只有我一人,我不能走。”
听她声音轻飘飘的,想起这两日她强作冷静,生疏地处理所有事,春棠眼眶发酸,心疼她,“将军何时过来啊?”
裴兰瑛眼前泛起一层雾气,抿抿唇,才将稍微显露的情绪压回去。
关山阻隔,许平山被斩首的消息恐怕还未传至边关,她忽然希望能再慢些,他才不至于早早忍受亲人别离之痛。
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没机会消解隔阂,那些过往的期盼皆成空幻,而他唯一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亦不知该如何安慰,却傻傻地希望他能再见他一面。
就算不能再开口说话,也要守一程。
“边疆战事虽止,却也不能分心,他走不开,应是不会回来了。”
她挤出笑,“我可以的。”
春棠欲言又止,扶她到院中透气,见见太阳。
她抬眼望向孤寂灵堂。
木棺粗糙,白烛冰凉。
“明日封棺,我代他,再守最后一夜。”
敌不过春棠苦言相劝,吃过饭,裴兰瑛终于到房中歇息。
她睡得浅,被院中的动静吵醒。
日光热烈,魏希远站在外面,春棠挡在他跟前,面露难色。
“夫人在房中歇息,魏编修还是走吧。”
他只当这是劝阻之言,不休止,“我有话和她说。”
春棠一向温和,但在他的不依不挠下,还是罕见地发起脾气。
“有什么话我转告夫人,魏编修再闹,夫人会被吵醒的。”
脑袋被声音吵得有些疼,裴兰瑛揉揉头,意识清晰许多,她上前推门,眼睛被光线刺痛片刻。
“春棠。”
魏希远转身,目光清明,绕开春棠朝她跑去。
他急切,好似在抓住唯一的机会,“那一日你说的定都是气话,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对不对?”
刚被吵醒,裴兰瑛脑袋发懵,还是清楚地看出他不肯罢休的意图。
“你还当我说的话是儿戏?那一日我说的清清楚楚,你不懂吗?”
“你若是不懂,我今日就再跟你说一遍。”
她扭头,叫来春棠,郑重其事。
“你我之间的旧情从此一笔勾销,就算你没有娶妻,我也不会再喜欢你。那块玉荷你若不肯归还,要戴还是要丢,请你自便,但不要再让我看见。若要让我看见,我就砸了它。”
春棠垂首,一言不敢发,心里却窃喜,偷偷看一眼魏希远发青的脸。
他发作,“胡说!兰瑛,我们过去一起读诗弹琴,那时我当你是喜欢我的。去年在灵泉寺,你告诉我这一生只会喜欢我一人,还要我早日娶你。这些事我不敢忘却,不敢视为戏言,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现在不要我,生生将我推开,又狠心践踏你我之间的过去。”他哽咽,声线颤抖,“你当我是什么?”
裴兰瑛抬头,对上他几近破碎的目光,“可我做不到像过去一样对待你。”
他心里的那一点期望被打碎。
“都是因为他么?他的舅舅是罪人,而他远在边疆朝不保夕,你和他一起,真的能善终吗?”
裴兰瑛怔忪,不禁去想上一世的记忆,惨死毒酒,戴罪入京,或许真如魏希远所言,她得不到一个善终。
趁她失神,“兰瑛,跟我走吧。”
春棠:“魏编修说什么胡话?夫人已说得清清楚楚,为何还要苦苦纠缠?”
她回神,“我不要!”
他不死心,“你难道还要待在这儿吗?”
“此刻躺在里面的是一个罪人,为罪人送行,必受千夫所指,为人轻视,不会有体面。”
她像是被触及到,嘴角闪过一丝极轻的笑。
“在你眼里,体面就这么重要?”
“魏希远,你这个人真的和你的名字一样,希远,为了得到心里想要的,你可以放弃一切。”
他不否认,对自己的**坦坦荡荡。
可他听得清,也唯独不能容忍她的轻蔑。
“我可以舍弃那些人人珍视的,也可以忍受旁人讥讽、挖苦,他们说什么我都能不在乎,但你不行。”
“我不会放弃你,而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靠近,伸手要去拉她,肩膀却忽然落下一道重力,将他用力拉开。
“为了她?可除了让她难过,你又能给她带来什么?”
裴兰瑛愣住,很快,她被护在身后,不必再去直视令她厌恶之事。
春棠松口气,她就知道,霍凌秋不会不回来的。
魏希远踉跄,肩膀刺痛,他显然没想到霍凌秋会忽然出现。
“霍将军擅自离军,自身难保,又何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魏编修奉命来江州,却来府上纠缠我夫人,你若再敢多言一句,我现在就叫官府的人过来,先定了你戏良家女之罪,让众人看看这远道而来的京官。”
到底是从战场过来的将军,气焰非凡。他所言直戳要害,魏希远一时败下阵来。
奉命前来,他绝不能生事。
霍凌秋冷笑,声音凌厉,“春棠,送客。”
院内安宁,裴兰瑛站在他身后,想起他方才不留颜面的样子,从心底感到心安。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他转身,眉目柔和起来,看她披麻戴孝面色憔悴的模样,还是一股酸。
“辛苦你了。”
裴兰瑛抬头,从寒冬到暑夏,他们已许久未见,而这段分别的光阴,又各自辛苦。
他下巴上生着胡茬,裴兰瑛伸手用指腹摸了摸,淡淡道:“好扎。”
“受伤了吗?”
“不碍事的。”
她皱了皱眉,“那就是有了。”
被人关心,总是会让人卸下所有伪装,不再强撑,自然而然地委屈起来。
他捉她的手,目光看向灵堂。
双脚像被定住,明明咫尺之遥,却无力再近一步。
裴兰瑛温声:“舅舅这几日很好,你刚回来,我带你去梳洗,你要精神一点,再去见他,他会安心的。”
比起想象中无措,几日下来,她成长许多,也能独当一面。
只是对于刮胡一事,她实在没有经验,便安静待在一旁,看他修面。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起伤心事。
“他说的是真的吗?擅自离军,不是小事。”
“自然是假的。”
裴兰瑛宽心。
“我不会和他走的。”
他停下手中刮刀,“我知道。”
日暮,霞光漫天。
霍凌秋已换上丧服,作为许平山唯一的亲人,又是后辈,他自然要守灵。
春棠告诉他,裴兰瑛守了一整夜。而关于许平山的那些后事,也是他问出来的。
这夜,裴兰瑛原还打算守在灵堂里,但明日封棺下葬,最后一夜,他定有许多话想要说。
她没有多留,陪他待一会儿后就回到房中。
心中有事,夜里少眠。
裴兰瑛睁眼时,月光皎洁,天地寂静。
已无困意,她索性下榻,缓缓走到灵堂外。
伴着白烛,霍凌秋跪在薄棺前。
他像是在无声地惩罚自己,膝下没留一块软垫。
她想起去年的那场雨。
他一杖一杖地受笞杖刑,不生怨,也不生恨。他心里或许有悔,悔世事不待,让他没有机会多说几句话。
月色冷清,裴兰瑛眼眶发红,终于落下这几日的第一滴泪。
她真的很想靠近他。
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不会伤害自己,霍凌秋,不准骗我。”
见她蹙眉生气,他像是察觉自己做了错事,低垂起头。
“春棠说你很累,为什么不睡?”
裴兰瑛拿起软垫,敲打他膝盖,他才挪腿跪在软垫上。
“我哪能放心?我以为你会哭,结果你比我想的还要坚强。”
她摸了摸他脑袋。
“可是我不想让你这样。”
“霍凌秋,你在忍着吗?”
烛火照在她脸上,连她的目光都变得赤诚。
披露脆弱,目光相接,她的眼神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在她面前,他才有机会直视被藏起来的心绪,一时忘了说话。
裴兰瑛伸手,将他揽抱住,耳朵蹭他的耳朵。
“霍凌秋,我还没有见过你哭。”
“你会哭吗?”
他点头,脸埋在她颈窝。
“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笑话你。”
他失笑,“如果有呢?”
“那我就帮你教训他们。”
“保护我么?”
“是啊,我和舅舅说了,我要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