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掠过窗棂,携着一丝微凉,拂进喧闹渐起的教室。
“许慕远,早啊。”
许慕远抬头,对走来的同学轻轻弯了下眼,摆了摆手:“早。”
他刚在座位坐下,视线就下意识往教室后门扫了一眼。
正好,顾景珩背着单肩包从门外走进,身姿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不太爱理人的冷淡样子。可在和许慕远目光撞上的那一刻,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许慕远先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的:“顾景珩,早上好。”
“早。”顾景珩应得简短。
许慕远想起昨晚的事,身体微微侧转,认真看向他:“昨天吃饭和买零食的钱,我转你了,记得收一下。”
顾景珩低头整理桌肚里的书,语气随意:“一点小钱,不用。”
“不行。”许慕远轻轻皱了下眉,态度温和却坚持,“多少都要给的,我不想欠着。”
顾景珩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终于点了点头:“嗯。”
他刚坐下,班主任张瑭莉就快步走进来,声音干脆:“都收拾好,立刻下楼站队,去泰山研学。”
教室里立刻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大家纷纷背起早就准备好的背包,三三两两往外走。
乔望舒一把拉住许慕远的手腕,兴冲冲往前拽:“慕远,快点,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两人一路小跑冲上大巴,喘着气挑了后排连座,回头眼巴巴望着车门。直到顾景珩和吴砚尘上车坐下,车子才缓缓启动,平稳驶离校园。
车开了没几分钟,乔望舒脸色就白了几分,下意识捂住嘴,一看就是晕车了。
许慕远立刻担心地看向他:“要不我陪你去前面坐吧,前面稳一点。”
乔望舒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忍忍就好。”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顾景珩:“顾景珩,跟你换个位置行吗?我靠窗会舒服点。”
“可以。”顾景珩起身,干脆地和他换了座。
许慕远还是皱着眉,满眼担心地望着乔望舒。
顾景珩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开口,语气很安定:“只是轻微晕车,缓一会儿就没事,别担心。”
许慕远转头看他,眼神里还有点不确定:“真的吗?”
“嗯。”顾景珩点头。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从包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听英语阅读。标准的发音在耳边响着,他听得认真,直到音频结束,才摘下耳机。
车厢里大半人都已经昏昏欲睡,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他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景珩。
少年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许慕远看得微微出神,没忍心打扰,也靠着椅背,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顾景珩原本望着窗外发呆,忽然肩上一沉,一阵极轻、极安稳的呼吸声贴在耳边。
他缓缓转头,就看见许慕远脑袋歪歪地靠在他肩上,睫毛长长的,睡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
顾景珩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之后便一动不动,任由窗外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慢慢移过。
不知过了多久,许慕远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意识一回来,他猛地察觉到自己正枕在顾景珩肩上,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连忙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吵到你?”
顾景珩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
话音刚落,大巴缓缓减速,稳稳停下。
导游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同学们,我们到泰山脚下了,准备下车。”
车厢里立刻又活了过来,大家伸着懒腰,拿好行李依次下车。
双脚一沾地,乔望舒立刻凑到许慕远身边,苦着脸诉苦:“慕远,我刚才在车上快难受死了,晕车也太折磨人了。”
许慕远笑着安抚了他几句,抬头望向眼前的泰山。
层峦叠嶂,巍峨高耸,云雾在山尖慢悠悠绕着,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周围的同学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想把这一眼的壮阔,钉在年少的记忆里。
许慕远转头,看见顾景珩独自站在一旁,没拍照,只是安静望着群山。
他走过去,轻声问:“你不拍一张留念吗?”
顾景珩低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很深的温柔:“以后还可以再来。等以后……”
他话没说完,“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
两人同时转头,学校的摄影师举着相机,对他们笑得温和:“这么好的风景,这么好的年纪,当然要多拍几张。”
不等两人反应,又是一张定格。摄影师笑着转身离开,顾景珩和许慕远四目相对,不约而同轻轻笑了起来。
那一笑没出声,却像一阵小风,悄悄拂过心里最软的地方。
“集合了!都跟紧队伍,爬山注意安全!”张瑭莉的声音把众人拉了回来。
一声令下,少年们欢呼着涌向山路,朝气蓬勃的身影在石阶上跃动,笑声清脆,洒了一路。
许慕远跟在人群里,看着身边一张张笑着的脸,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大概就是最鲜活的青春吧,随便一笔,都是亮堂堂的颜色。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走了很久,队伍终于在一处平缓的平台停下休息。
许慕远刚转过身,就猝不及防撞进顾景珩的目光里。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望着他,专注又软。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又同时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顾景珩微微俯身,一点点靠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洒在许慕远脸颊上,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要碰到鼻尖。许慕远心跳一下子乱了,呼吸都顿住。
就在他紧张得快要忘了思考时,顾景珩低沉、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看。”
三个字落下,顾景珩便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不远处的吴砚尘,只留下许慕远一个人僵在原地。
少年呆站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分不清他说的是风景,还是自己。
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染上一层浅绯。
“慕远!”
乔望舒的声音猛地把他拉回现实。
许慕远慌忙收敛心神,转头看他:“怎、怎么了?”
“我忘带饮料了,渴死了,你带了吗?”乔望舒大大咧咧问。
“带了,我给你拿。”许慕远强作镇定。
乔望舒接过水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盯着他的脸:“不过慕远,你脸好红啊,红得特别明显。”
许慕远瞬间手足无措,眼神飘了飘,慌忙摆手:“有、有吗?大概是……太阳太大,热的吧。”
“也是,这天确实热。”乔望舒没多想,拉着他往阴凉处走,“我们去那边歇会儿。”
许慕远暗暗松了口气。
不远处,吴砚尘看着顾景珩望着许慕远方向的眼神,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实。
他认识顾景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人,用这么温柔、这么克制、又这么小心翼翼的目光,去看任何一个人。
等顾景珩走近,吴砚尘直接开口,语气笃定:“你什么情况?”
顾景珩微微蹙眉,装作不解:“什么?”
“还装,你和许慕远。”吴砚尘抬了抬眉。
顾景珩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山间缭绕的云雾,声音轻得像风:“你不是都猜出来了。”
吴砚尘一惊,声音不自觉压低:“不是吧?才认识几天,你就……”
“不是。”顾景珩打断他。
吴砚尘一愣:“你们以前就认识?”
“嗯。”
“那他……还记得你吗?”
顾景珩眸色暗了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记得了。”
吴砚尘瞬间懂了这三个字背后,藏着怎样一段被强行抹去的过去。他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顾景珩的肩膀,无声地表示支持。
休息过后,张瑭莉召集所有人:“今天就到这儿,准备下山,都注意脚下,别摔了!”
下山的石阶比上山更陡,人群慢慢挪动。许慕远一时没注意脚下,脚步猛地一滑,身体往前倾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后面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顾景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慕远惊魂未定,回头看他,脸颊微烫:“谢、谢谢你。”
顾景珩松开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叮嘱:“下山慢一点,看好路。”
“……好。”许慕远乖乖点头。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山下,四人再次坐上返程的大巴。
许慕远坐在座位上,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景珩。
少年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夕阳里格外柔和。许慕远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在心里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乱想。
他今天实在玩得有些累,车开没多久,便再次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乖,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靠上顾景珩的肩膀。
顾景珩缓缓转头,凝视着他安静的睡颜,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两年前那个飘雪的冬天。
“顾景珩,今天威海下大雪了!泰安那边也下了吗?”
视频里的少年裹得像个小团子,脸颊红彤彤的,笑得眼睛都弯了。
“嗯,下了,很大。”顾景珩把摄像头转向窗外,漫天大雪簌簌落下。
“哇,比我们这里还大!”许慕远举着手机跑到海边,给他看岸边堆积的白雪。
顾景珩眉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心疼:“天气预报说威海很冷,你冻不冻?快点回去。”
“不冷!我穿得超级厚!”许慕远得意地转了个圈,又小声嘟囔,“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
顾景珩看着视频里那张期待的小脸,语气又宠又软:“等中考结束,我们就见面,好不好?”
“好!”许慕远眼睛一亮,“那等下雪,我给你跳《初雪》好不好?”
“好。”
许慕远把手机放在台阶上固定好,后退一步,站在漫天飞雪中。
音乐响起,少年在雪地里轻轻舞动,身姿轻盈,歌声清冽。韩语歌词在风里飘着,温柔又动人,像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梦境。
一曲舞毕,许慕远喘着气跑回手机前,小脸通红,眼神亮晶晶:“怎么样?你男朋友跳得好看吧?”
顾景珩在视频那头,笑得温柔极了:“嗯,好看。你做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
“真的。”
他又叮嘱:“天快黑了,快点回家,不然要感冒。”
“好,我现在就回去。那你挂视频。”许慕远撒娇。
顾景珩摇头:“你挂。”
“不要,你不挂我就不回家,站在这里把自己冻感冒。”许慕远开始耍赖。
两个人都舍不得,先掐断那一点点连接彼此的信号。
最终,顾景珩无奈妥协,轻声道:“那我挂了,到家记得告诉我。”
“嗯!”
视频挂断的那一刻,两边的少年,都对着黑屏的屏幕,悄悄红了耳朵。
那时的他们,以为中考结束,就能奔向彼此。以为熬过漫长的等待,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却没想到,命运给了他们最猝不及防的一击。
中考结束那天晚上,许慕远洗澡前,随手把手机放在客厅桌上。
中途,顾景珩发来一条消息,屏幕亮起:【到家了吗?】
许慕远的母亲许佳路过,无意间瞥见,顺手拿起手机。
解锁后,聊天记录里那一句“你男朋友跳得好看吧”,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理智与愤怒。
许慕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母亲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心猛地一沉。
“妈……”
许佳猛地将手机摔在他面前,声音发抖:“这是什么?!男朋友?!”
许慕远脸色一白,急忙去抢手机:“你怎么能乱看我手机!”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许佳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响亮。“啪——”
许慕远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依旧倔强抬头:“我就是喜欢他!和男生在一起,有错吗?!”
“错!大错特错!”许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许慕远红着眼,一把抓起手机,拉开门嘶吼:“滚就滚!”
“砰”一声,家门被狠狠甩上,隔绝了屋内的愤怒与屋外的绝望。
他一边哭,一边在夜色里狂奔,眼泪模糊了视线,完全没注意到,左侧路口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
刺眼的灯光亮起,刹车声刺耳,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轰然响起。
等许佳冷静下来追出门时,只看到地上一滩刺目的鲜红,和不远处被路人围起来的、小小的身影。
医院里,手术灯熄灭,医生走出手术室,语气沉重:“孩子身体上的伤不算致命,手术很成功。但是……撞击可能会导致部分记忆缺失,具体会忘记什么,现在还不好说。”
许佳瘫软在地,悔恨与恐惧将她淹没。
许慕远醒来时,眼神茫然:“妈……”
许佳连忙擦干眼泪,强装镇定:“你别动,好好躺着。”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着问了几个朋友、亲戚的名字,许慕远都记得。
直到她颤抖着开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男朋友?”
许慕远皱着眉,一脸茫然:“男朋友?我不记得了。”
许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走出病房,拿起许慕远没有密码的手机,找到顾景珩的微信,用自己的账号发送了好友申请:【我是许慕远的母亲。】
顾景珩几乎秒通过:【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我叫顾景珩。】
【景珩,我跟你说,许慕远出车祸了。】
顾景珩的消息瞬间变得急促:【他怎么样?严不严重?!】
许佳拍了一张病床上虚弱的许慕远发过去:【人醒了,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失忆了,忘记了你,忘记了你们之间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最残忍的一行字:【阿姨求你,不要再联系他。两个男生在一起,会被人指指点点,会一辈子抬不起头。你就当……为了他好,放过他,好吗?】
手机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顾景珩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比谁都清楚,就算自己不放手,许慕远的母亲也会用无数种方法,把他们彻底拆开。
良久,他颤抖着打下两个字:【好。】
一个“好”字,斩断了两年的联系。
一个“好”字,让曾经的亲密无间,变成了如今的陌生。
一个“好”字,藏着他无人知晓的、整整两年的思念与等待。
直到许慕远转学而来,再次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你好,顾同学”时,顾景珩才终于确定
他的小朋友真的回来了,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开朗,也已经,不记得他了。
顾景珩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头看向身旁熟睡的许慕远,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思念,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珍惜。
他轻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安静地翻阅,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巴缓缓驶入校园,张瑭莉的声音响起:“同学们,醒一醒,到学校了!”
许慕远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神还有些迷茫。
众人拿好东西回到教室,还沉浸在研学的兴奋里,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张瑭莉走进教室,一句话,直接让全班瞬间安静:“安静,说个事。十分钟内把桌椅拉开,准备放学。下周一回来月考,考场考号我已经贴在门外了,自己去看。月考结束,就是国庆放假,但考得不好的,一个个单独谈话。”
刚刚还兴奋不已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继而被一片哀嚎淹没。
“不是吧,刚玩完就要考试……”
“单独谈话,完了完了。”
许慕远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回家要多刷几套卷子,尤其是英语。
放学铃声响起,四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乔望舒一路上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怎么办啊慕远,我肯定考不好,我妈要是知道了,非得念叨我一整个星期不可。”
许慕远轻声安慰:“别担心,就当平常小测验,这几章内容不算太难,我们这几天好好复习就行。”
乔望舒被他说得稍稍安心了一点,点了点头。
走到分岔路口,乔望舒和吴砚尘与两人挥手道别。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身边的人渐渐变少,只剩下许慕远和顾景珩。
许慕远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顾景珩,眼神认真:“顾景珩,明天要不要一起复习?”
顾景珩也跟着停下,低头看向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淡淡应道:“好。”
许慕远有些苦恼地歪了歪头:“可是外面太热了,我不想跑太远。”
顾景珩看着他微微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喉间微动,轻声道:“去我家吧。”
许慕远一愣:“嗯?”
“我家里没人,很安静,适合复习。”顾景珩解释道。
许慕远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句简单的约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悄然无声之间,埋进了彼此的心底,只待来日,生根发芽,繁花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