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灯带闪光,元听心久久凝视眼前琥珀。
这双眼她在不同视角不同场景看过太多次,里面永远是漫不经心、势在必得,可最近她变化太多。
多到让元听心认不出来。
唯有眼中倒影的自己,让她无比确信,此刻这枚琥珀所凝固的珍宝,是她自己。
云城之后,元听心对林逸潼态度缓和不少,至少不会再拒绝她靠近。
于是10月,元听心外出视察分店经营情况,林逸潼得到许可之后也跟着,不做什么,只是每天跟着,一起吃饭上下班,跟着她视察。
有胆子大的员工来问过林逸潼是什么关系,林逸潼看了一眼元听心,不确定元听心是否愿意出柜,于是她只说:“朋友。”
这个朋友跟着总裁走遍两家分店,视察销售情况,查看财务报表等工作有关的事情她通通不插手,只沉默的坐在不远处看着。
好像看见了那没见面的半年,元听心自己在两地奔跑往返,一个人解决这些事情。店铺里的每一个展柜,每一个装饰都是她经手过的,香水的摆放她一清二楚。在有客人来时她比所有店员都先反应过来,哪瓶香水的成分、摆放、价格、规格,就连库存她都知道。
真的很优秀。
其实家里人对林逸潼争议挺多的,指责她拿着资源不干活,是个败家子。林宜珍偶尔见她也会明里暗里说说她不争气之类的,她和林祝央一般就当做听不懂,糊弄过去。
反正要说真没本事吗?也不是,国内从零开始的华函和国外持股的两家公司发展都很不错。
只要林逸潼想,她完全可以让所有人闭嘴。
但问题就在于她不想,她小时候见过那个被人人夸赞的继承人林逸珠的行程表,满满当当,从睁眼到闭眼。休闲时间都没有,只有不同的上课时间,简直跟个机器人似的。
而且林逸潼这人反骨,你越逼着她干,她越是要唱反调。本来她是可以好好干的,但如果每个人上来都要说“你要争气啊要努力啊”“家里人都很看好你啊”“你看姐姐多好你多跟她学学”,她就烦了。
好像她一旦去干了那个活就像是听了他们的话一样,不服气,根本受不了这个气。
‘你们算什么东西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她马上撂挑子不干。
所以从小到大哪怕是能干好的事情,如果能给不喜欢的人添堵,林逸潼毫不犹豫就干了。
对她来说,元听心这种事事都努力事事都拼搏算计,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还都成功了的人,太有魅力了。
毫不夸张的说,当她知道元听心以前就喜欢自己这件事情之后,第一反应是“她不会离开我”,第二反应就是“太厉害了”。
林逸潼知道自己有多难搞。谄媚主动的看不上,生疏冷漠的不在意,无趣乏味的懒得看,吵闹折腾的惹人烦。
但元听心完美避开了这些。说得难听一点,元听心对她用了一个杀猪盘,专门精心为她准备的。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虚伪狡诈的,这多聪明啊。
要不是她自己坦白,林逸潼就算是去查她的资料,也查不到她很早就喜欢自己。
会藏会演会算计,懂进退知分寸,一切都恰到好处符合她心意。
如果说之前她对元听心是八十分喜爱,那现在至少有九十五。
她更不愿意松手了。
海城的食物不辣,很多菜色口味都偏酸甜,但元听心不爱吃酸,所以她吃的东西往往都清淡新鲜,主打一个鲜味。
五指毛桃熬的鸡汤在底下,靠着蒸汽的热度把上层的蒸锅里的素材和鸡肉闷熟,桌边放着一个计时器,已经走到只剩半分钟。
林逸潼捏着茶杯问:“你之前在这边也是吃这些?”
元听心垂着眼摇一下头:“吃不完。”
蒸锅上一盘肉,底下还有肉菜汤,元听心饭量不大,一个人吃这个浪费时间又吃不完。
林逸潼探寻问:“那你之前吃什么?”
“甜汤。”
海城和穗城这边喜甜口,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甜汤可吃,而且随处可见,市场街边都有很多,外卖软件上也有层出不穷的新品。
元听心上半年吃了很多种也没有吃完,这次过来,又有新品了。
“只吃甜汤?”林逸潼问。
去年在一起那段时间,元听心的三餐都是和林逸潼一起吃,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但第一次去调香室那次元听心自己选择的晚饭就全部都是甜食。
元听心不咸不淡喝一口茶:“早茶,还有很多单人食餐点。”
计时器滴滴作响,服务员过来把盖子掀开,氤氲的热气在桌上蒸腾,像一朵散开的云雾,隔着人的视线,模糊人的面庞。可有些轮廓在心里,于是雾气就起不到任何作用,散开之后更加无用。
“你公司没有事吗?”元听心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一搅汤,吹了两下之后抿一小口。
从八月底开始,林逸潼就几乎每天和她见面,江城、海城、穗城,也不去当地游玩,就跟在她身后。
“没事,他们都处理得好,我线上看企划案给反馈。”林逸潼也拿着勺子喝一口汤,鲜甜清香的味道在口腔里面。
元听心放下勺子,陶瓷餐具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林逸潼也放下看向她。
“你最近在玩模仿游戏?”元听心望着她那碗汤。
一直跟着她,还时不时模仿她的行为。
林逸潼没有回答,她隔着热气望着元听心眼睛。
餐桌上沉默着,元听心好似也没有要追寻答案的意思,问完就垂下脸吃自己的饭。
吃的差不多,一位外卖员走到桌边,拎着一个外卖袋道:“您好,喻记糖水外送,请问是这一桌吗?”
元听心仰起脸微笑道:“是的,放下吧,谢谢。”
糖水有两份,元听心自己拿了一份出来,另一份就放在袋子里没动。
元听心打开自己的双皮奶,把勺子放在上面轻轻碰着玩了两下。
“你这样不累吗?”她喂自己吃一口双皮奶,浓郁清甜的奶味在口腔内四溢。
林逸潼不理解她的问题,蹙眉:“累什么?”
元听心放下勺子,侧目看着袋子里的龟苓膏和单独包装的炼乳。
“你不出去玩,不上班,海城有很多海洋活动。”
赶海、浮潜、冲浪,有太多海洋活动可以娱乐,但这段时间林逸潼大概连海边都没去过。实体店在商圈周围,住的酒店也在内陆,不沿海,能在窗户里看见海,但林逸潼从来不是看见就能满足的人。
“你都玩过了?”元听心只能想到这个,因为她玩过了,玩腻了,所以没有行动。
并非元听心觉得自己配不上林逸潼的喜欢,她配得上,她知道自己很优秀。可林逸潼不是会因为别人优秀就驻足的人,她前面那么多年都是游山玩水待不下来的性子,就连去年最亲密那一段时间林逸潼也会去公司处理事务。
但今年,从六月底开始,到现在即将十月底,四个月,她好像一直围着元听心转。
林逸潼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的。
过去几年里,元听心曾想过很多次林逸潼会和什么样子的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她想过很多种搭配方式,能和她一起游山玩水的恋人,或者是能接受她在外游玩的恋人。
元听心知道自己不会是前者,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做后者的打算。
但她没想过林逸潼有一天会停留在圆心内,不去看身后的山海,也不左右看日月升降,成为一个只环绕着某个固定物体的守望鸟。
鸟儿是自由的,她有羽翼,可她竟然不用了。
这段时间林逸潼连唇环都没怎么带,各种行为举止也都很老实规矩的,都像个乖孩子了。从高中认识开始就没见过她这样,陈悦扬如果在一定会撒糯米。
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改变了林逸潼,这种改变又是否正确?
鸟儿不该被折翼,任何人都不能让她折翼。
“我玩过,但不是全部。”林逸潼回答完她的问题,又蹙眉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累?”
怎么会累?她跟着元听心,每天都能看到她,和她吃饭,怎么会累?
“那你做什么,一副……”元听心想不到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说,“反常的样子。”
林逸潼眉心紧锁,先问:“我能坐你旁边吗?”
“……”这么久了,她还是这样问东问西,得到允许才动作,林逸潼哪里是这么乖巧的人。
元听心点头,林逸潼就坐过去,随后又问:“我怎么反常了?”
元听心比她更不理解:“你不出去玩,不工作,就跟着我一整个月,还不反常?”
“我去年就这样。”
元听心一一数她去年的行程:“去年你四月爬了山、去了云城、跑赛道,六七月工作日时常在江城游玩,八月之后时不时出国,期间还时常因为工作忙碌,且……”
且去年每次见面她们都会做,也是一种发泄**。但是这六个月别说做,她们连手都没有牵过。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常年只玩世界级恐怖刺激游戏的人,某天忽然说她只想玩旋转木马,还是儿童游乐场里不限身高的幼儿友好旋转木马。
“因为去年公司那些项目需要我出面,今年已经不需要了,我只需要偶尔看看资料,以及开一两次会。”林逸潼道。
不知道该怎么说,鸟儿不该进笼子,自愿也不行。
元听心侧过脑袋,看着袋子里未开封的龟苓膏,缓声道:“龟苓膏我吃不下。”
林逸潼莫名懂了一点:“那我吃?”
“加炼乳吗?”
这是该加还是不该加?林逸潼思索两秒,换一个说法试探:“加了好吃吗?”
龟苓膏被带回了酒店,在元听心的房间,一起进入元听心房间的还有林逸潼,上一周在穗城,以及这两天在海城她们都一直是睡的两间房,上次是隔壁,这次是门对门。
海城临海,不是太往内,且楼层高一点的房间就能从窗户看见外面的大海,望不到边际的蓝色,和远处的天幕联合在一起,像一个封闭的圆。
靠窗小圆桌两个椅子,元听心坐一个,穿着吊带睡衣用笔记本看财务报表,时不时吃一口双皮奶。林逸潼坐一个,微微弯着脖子吃龟苓膏,加了炼乳版本。
齁甜,炼乳太甜了,大概会是元听心会喜欢的类型,是林逸潼吃不下去的类型。但如果不吃就没有留在元听心房间的理由,故而林逸潼一口抿好几分钟的吃,是小孩在饭桌上这么吃会挨打的吃法。
室内开着一个侧灯,灯源在靠浴室那边,传到窗边已经没有多少光线,元听心脸上都是电子屏幕的光线,莹莹蓝光在她脸上圈一个不规则图形,金边眼镜在佩戴者叹气时沿着小翘鼻微微下滑。
第五声叹息。
自元听心坐在林逸潼对面,已经叹了五口气,林逸潼把嘴巴里夹杂着炼乳的齁甜龟苓膏吞下去,小心翼翼问:“亏了?”
金边眼镜后边的眼睛抬起来,凝视两秒又垂下去,元听心叹出第六口气:“盈利。”
状况很不错,财务报表上显示的数据比她预期的要好,海城店自五月底开业以来,半年的时间能有这些业绩已经很不错。根据实际考察店内员工也都运营熟练,不出意外明晚就可以返程。
盈利为什么叹息?林逸潼不理解了,22岁大四毕业半年不到事业有成,已经远超很多人,元听心很优秀,为什么一直叹息?饭不好吃?挺好吃的啊……
林逸潼垂眼看自己眼前被乳黄炼乳覆盖的黑色龟苓膏,问:“你想吃龟苓膏?”
正在思考林逸潼现在这个反常状况到底是暂时变化还是永久改变的元听心:“……”
财务报表总共也就三个表,元听心早就看完了。从十分钟之前就在悄悄看林逸潼,但某人毫无察觉,还以为自己是偷看的那一方,并且以为自己的偷看没有被发现。
从两个人相对而坐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加上元听心洗澡的十分钟,林逸潼那个龟苓膏吃了有半个小时,大概吃了一半。加了炼乳的龟苓膏她根本不爱吃,但也不至于吃一口在嘴里含四分钟,炼乳都要含化了。
元听心关上笔记本,摘下自己的金边眼镜收起来,慢条斯理道:“你小时候这么吃饭没被长辈打吗?”
“?”林逸潼赶紧把嘴巴里的那一坨吞下去,“我小时候不这么吃饭。”
“不好吃就别吃了。”看得人心烦,龟苓膏都被分成碎碎了还没吃完。
不吃龟苓膏还能留在这儿吗?林逸潼不敢问,她换一个问法:“那我坐这儿看海行吗?”
“可以。”元听心扭过头看海。
十月的天黑得快,六点半的天色几乎入夜,看上去更像一个封闭的牢笼。
远方海天连片,不见边际。
“你不想去浮潜吗?”元听心用余光轻轻碰她。
“不想。”
“这里看海不好看。”
隔着一层玻璃,远远瞭望,连海浪翻涌都很模糊,林逸潼以前都是直接潜入海底感受海水的。
林逸潼稍稍侧目:“很好看。”
元听心抓住她看过来的目光,她说:“你应该去看海。”
“海不好看。”林逸潼直视她。
元听心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你应该去数数你发海洋的次数。”
海洋在林逸潼社交平台出现的次数一骑绝尘,她分明最爱的就是看海,就连那个国外山庄也是临海山城里的。
不等林逸潼问她到底看了多少她的讯息,元听心抢先一步说:“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话题转变的太快,难得是林逸潼跟不上脑回路,她拧着眉没动作,思考元听心现在是在做什么。
真心话,她可以说,她都可以说。
大冒险,如果元听心说让自己从今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该怎么办?
等待,如果她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
无法克制的偏执又在翻涌,灵魂深处都在反抗,一边叫嚣着不能让元听心离开,一边挣扎着不让自己再次动手。
对面的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元听心催促一样问:“玩不玩?”
“没有东西。”没有纸牌没有签牌,这里什么都没有。
“石头剪刀布,输家选。”
“……”林逸潼不敢玩,她不敢赌元听心是否真的会说那个可能性,风险太大,她不敢下注。
“不玩吗?”元听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弱,像是要消散。
“……玩。”没关系,她可以一直不选大冒险。
第一轮,元听心剪刀,林逸潼石头。
“真心话。”
林逸潼张了张唇,牙关都在打颤,第一次开口竟然没发出声音,她深呼吸一个来回,尽可能平稳的说:“还喜欢我吗?”
哪里有那么容易放下,如果那么容易,元听心早该在那么多个忙碌的日夜里忘记了。
元听心微不可察的吸一口气,吞咽一下,闭上眼睛开口:“喜欢。”
旁人说过很多次元听心还喜欢她,但那都不是元听心说的,可现在她说了。
林逸潼眼里燃起希望,张嘴就要问第二个问题,却被对面的人打断。
“第二轮。”
第二轮,元听心石头,林逸潼剪刀。
“真心话。”
“……”元听心没什么要问的,她只想要大冒险,干脆随口一问,“你喜欢看海吗?”
“喜欢。”
“第三轮。”
元听心剪刀,林逸潼布。
老实得都开始按顺序出石头剪刀布了,元听心嘴角往上一点,有点无力。
“真心话。”
“为什么不选大冒险。”
“我怕你让我做做不到的事情。”林逸潼需要承认,她做不到离开元听心,医院里说的不能追是实话,但她从来没放弃过靠近元听心。
安静躺在床上,大脑却一直在劝自己追上去,一直在告诉自己要抓住她,唯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的,是元听心的眼泪,她第一次看见的眼泪。
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要囚禁她,所以她害怕到哭泣,连颤抖都无法克制。
当时偏执的想要侵占,可事后清醒,才发现她当时连接吻时牙关都在颤抖。
可要分开的痛苦,做错事的后悔,通通都成为她想要追逐元听心的念头的助力。
她在等,等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去接近元听心、争取一个未来。
所以在她们说了还有希望之后就每天死缠烂打,元听心没有拒绝,还收下了花,她以为有希望。
这四个月里林逸潼说了很多次喜欢她,很多次想见她,但是没有用,元听心好像不需要了。
林逸潼不会为人停留,元听心也是。
世上没有后悔药,这句话日日夜夜折磨着林逸潼。
元听心看进那双浅色眼瞳:“你不会做不到。”那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如果做不到,我可以有一次拒绝的机会吗?”
“可以。”
林逸潼攥紧了腿上的手,吸气说:“大冒险。”
元听心毫不犹豫:“去看海。”
林逸潼眉心紧锁,一头雾水的说:“为什么非要让我去看海?”
元听心拇指掐住自己的食指指腹:“你应该去看海。”
“我不想看。”
元听心说的很快:“你刚刚才说了你喜欢。”
“我也说了我喜欢你。”林逸潼说得比她更快,听上去很着急。
“……”元听心更加无力,垂下了脸。
对,就是因为喜欢她了,所以不再自由,所以一直围着她转,这不好。人不能一直围着一个人转,人要有自我。
明明她最初喜欢的就是林逸潼自由张扬的生活态度,可现在却因为她的喜欢而导致了变化。
她成为了林逸潼的枷锁。
“那……”元听心再次开口,嗓音有些哑,她顿了一下,轻轻吸气把喉管里的东西压下去,“别喜欢我。”
“元听心,”林逸潼嗓子也有一点哑了,“你知道你皱眉了吗?”
从听见她说“我也说了我喜欢你”开始,元听心就拧起眉头。
“我的喜欢,让你很痛苦?”林逸潼的视野变得很斑驳,她睁眼转一圈眼珠,让视野清晰一下。
对面的人依然挤着眉尖,脸垂下去,黑发落在两侧,看不清表情。
“这个……”林逸潼声音发颤,稳定不下来,她哽咽好几下,不想抽纸暴露自己眼里要溢出的泪水,只能滚着眼珠向上看,极力控制住自己。
“我做不到。”
为了结束这个大冒险,林逸潼第一次主动参与这场游戏的主持。
“第四轮。”
林逸潼布,元听心石头。
元听心闭一下眼,控制好情绪,抬眼平静说:“真心话。”
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但眼眶是粉的,林逸潼垂下眼,鼻子又开始发酸:“我们还有机会吗?”
好像不该有。
但真心话看的不是该不该,是想不想,元听心不想撒谎,于是说:“我不知道。”
她们竭尽全力维持体面,喉管里的东西翻涌着往上,又被不断的吞下,垂下眼时转动的眼珠滚干泪液,抬起眼时就看着对方发红的眼眶。
谁也不愿意低头,谁也不愿意先落下第一滴泪。
没有人说话,但是第五轮依旧开始了,元听心剪刀,林逸潼布。
“真……”
“选大冒险。”
“……”
林逸潼的布变成石头,可是没有用,第五轮还没结束,第六轮还没开始。
她固执地说:“我选真心话。”
可对面的人也很固执:“我没有要问的。”
“那进第六轮。”
元听心不想翻篇:“……这轮没结束。”
“那你问话。”林逸潼不愿意冒险,她承担不起风险。
深呼吸的声音很明显,紧随其后的是第五轮的真心话题目:“为什么不选大冒险?”
林逸潼说出真心话:“我不想冒险。”
元听心小小声笑了一下:“做金融的不冒险。”
做金融要做风险评估,林逸潼做过了,这个大冒险的风险她承受不了,所以她不入股。
第六轮依旧没有人主持,玩家们不想开口多说话,但游戏依然在继续,没人愿意结束这场游戏。
元听心剪刀,林逸潼石头。
“真……”
“选大冒险。”林逸潼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道,“我选过了,你也该选一次。”
“真心话大冒险没有这个规则。”
林逸潼不说话,只看着她,把她逐渐泛光的眼睛看进眼里,又看见她垂下眼,两秒后再抬眼就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
“我也有一次豁免权?”
“对。”
“大冒险。”
林逸潼的石头变成布,送到那把已经垂下的剪刀面前,她颤着声音说:“握个手,可以吗?”
于是剪刀也变成布,两张手掌轻轻交握,上一次这样交握,是在去年四月初,那个微电影里的一次商业握手。
是元听心第一次和林逸潼握手,当时她们坎坎相识。
现在她们更了解彼此,却远不如当时自然,元听心的手在抖。
这让林逸潼想紧握的手只虚虚握住,声音也轻颤着:“别害怕我。”
低垂着脸的人闭上眼,她做不到,她还是很害怕。
那个庄园太大,她们出来的时候,明明说了要最快速度,也花了5分钟才离开大门,下山更是花了10分钟。
逃不出去的山怎么又出现。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往外逃,命运好残酷。
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来,每次闭眼她都很心慌,害怕再一次睁眼又看见自己出现在不知名地方。
现在的林逸潼很乖顺,可这根本不是她,谁都知道,谁都知道,任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林逸潼变化有多大。
老实本分这几个字怎么会跟林逸潼沾上边,她在压抑自我,可压抑之后总会有爆发。
谁都无法确定林逸潼会什么时候爆发,说不定下一次睁开眼,她连阳光都看不见,说不定下一次睁开眼,她就会失去所有。
她不可能只靠林逸潼活。
她需要事业,需要金钱,需要权力,她很贪心,所以拥有这些也不满足,一步步把林逸潼拉到自己身边。
可她做错了计划,林逸潼的喜欢她承受不起,她竟然开始恐惧自己期待已久的喜爱和注视。
好可怕,手上的镣铐一旦出现过就很难摘下。这四个月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手出现在身后,害怕自己一伸过去就会被锁住再也无法拥有自主权利。
恐慌一次又一次淹没她。
每晚都要双手交缠紧握着手腕,触摸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才能入睡。
“我做不到。”
泪水顺着眼睫滴落,银色笔记本上被眼泪打上一点水光。
为什么变成这样?
爱的好痛苦,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银色之上一点水渍格外明显,她终究还是没能获得不落泪的爱。
没有人再主动主持,也没有决定胜败的举动出现,她们跳过规则开始直接讲述真心话。
“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林逸潼忍住了眼泪,声音却替她哭泣,“医院里说的是真的,现在交代下去,明天就可以走完流程,那个……国外的国内的,所有现在属于我的都可以是你的,我不会再拥有那样的能力。”
元听心抬不起脸,单手支撑住额头,哽咽着吞咽:“林逸潼,你自己信吗?”
她没有,林家多得是,现在没有,下一秒就能有,这种事情对林家来说太简单了。有哪个世家大族是完全干净的?
喉管里的东西无法被完全咽下,像窗外远处的海浪一刻不停的翻涌。元听心垂着脸不想抬起:“你母亲位列全球财富榜前百,你们会缺一个囚禁地点吗?”
事实宛若重拳,把林逸潼想要为自己辩驳的话语全部打回去。她当然知道,她不可能失去这样的权力,她从出身就具有太多权力,并且她也不可能失去这份权力。
她可以把自己的都给元听心,但也仅限于此,她所拥有的权力从来不仅仅来源于自身。
好无力,言语很无力,行动也很无力。
家族里有很多人身不由己,林逸潼见过很多,不得不亲手残害同族,不得不违背自身意愿,不得不变成魔鬼。
所以林祝央才脱离中心势力,所以她才叫潼,可是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
相握的手很熟悉,温度大小触感,林逸潼曾经无数次握住这只手,可是她在抖,陌生的、恐惧的。
“林逸潼,做回你自己。”
元听心抽出手,最后吸一下鼻子,抬脸用通红着眼眶的眼睛望她。
‘做你自己,哪怕我们再无交集。’
别人遇到杀猪盘:脏东西心机深沉恐怖如斯,我得离远点。
林逸潼遇到杀猪盘:她怎么就杀我不杀别人,有眼光,还成功了,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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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