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
姜欲满看见身边狼尾辣妹出现的时候是震惊的,属实是没想到有这么巧合。
八月中旬集中班结束,下旬元听心和同学约好去云城精油工厂看实地。
她带上姜欲满一起出发,还多了一位突如其来的同行者。
是真的突如其来,她们俩在头等舱候机室左逛右逛忽然见到的。
隔着五六个人,一排桌子,元听心和她对视上。
她看见她眼里的情绪,明晃晃告诉她,这不是巧合。
姜欲满挽着手的动静和讶异的声音慢一步来到:“那个是不是上次来公司的美女?”
“学长,好巧。”元听心率先开口。
四个字,关系、相遇,定型。
没有别条路,她一向会把事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
——也不是没有败绩。
林逸潼卡顿着点一下头:“嗯。”
姜欲满眼神飘一下,下意识拆开手里的小饼干,随口寒暄问林逸潼:“您也赶机啊,哪趟航班儿啊?”
“半个小时后飞云城的。”林逸潼只能用余光看元听心。
姜欲满拎着小饼干的手一顿,更加讶异:“我们也是。”
偶遇的过路人就没什么好打招呼,寒暄不过两句,再没有别的话题,大家忙着工作生活,各顾各的。
姜欲满和元听心在候机室里走到角落,姜欲满小声问:“那是你学长啊?”
“对。”元听心打开保鲜柜,拿一盒果切出来。
姜欲满:“她之前来谈合作没后续吗?”
什么合作,不过是又一次**作祟。
元听心拆开果切盒,低低笑一点:“没后续了。”
结束了。
飞机在半个小时之后准点起飞,短途头等舱无隔断,中间三座挨着。
元听心坐在正中间,收到右边人发来的消息。
潼:[我真的没有调查你,这是巧合]
元听心侧头,对着左边人说:“我们换个位置吧,我肚子不太舒服,坐外面方便。”
“行啊。”姜欲满爽快起身,和她换位置。
飞行十分钟,元听心为了圆谎去了两趟洗手间,然后站在里面发呆,思考——林逸潼真的不放过她了?那她现在是应该服软以防再度被监禁,还是想办法让她彻底对自己失去兴趣。
前者伤自尊,后者……伤心。
尤其是对面是林逸潼,伤害成倍增长。
“你们出差都坐头等舱?”林逸潼佯装不经意问姜欲满。
入社会一年的菜鸟姜欲满摇摇头,老实回答:“不啊,这次是对面老板买的。”
林逸潼扯一点嘴角:“她还挺大方。”
合作的事情不好谈太多,姜欲满把话题带到她本人上去:“她本人当朋友就很好,幽默风趣。”
“这么好,那不是很多人都会喜欢她。”林逸潼目光幽幽转,望走道尽头。
“哈哈,大美女长得好性格好,被人喜欢人之常情嘛。”
“你们老板也是长得好性格好,那是不是也有很多人喜欢她。”
“对啊。”姜欲满对路过的空乘人员说,“您好,麻烦两杯橙汁,要不一样牌子的。”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林逸潼,空乘人员也开口:“您好,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林逸潼稍稍愣了半秒:“纯牛奶,谢谢。”
空乘人员离开这一排,元听心正好回来,又和林逸潼对视上。
“……”以前她看林逸潼好几年从来没被抓到过,怎么现在她抓得到了。
“你没事儿吧?”姜欲满问她,“是候机室面条的问题吗?”
今天她们俩在机场汇合得早,在候机室解决的早饭,元听心就吃了这个和几个小零食,但是她也都吃了,只有面她们点的不同。
“应该是昨晚着凉了。”元听心随口扯一个。
没两分钟,空乘人员拿着她们点的饮品过来,两杯橙汁给姜欲满,牛奶给林逸潼。看见元听心的时候递上菜单问:“您好,您点的桃汁没有了,您看需要换点什么?”
元听心是离位后在走道边上点的饮品,说了座位号让她送到。
“椰奶吧,谢谢。”
两杯橙汁儿,姜欲满左一口右一口,末了仔细品味。
元听心觉得好笑,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姜欲满砸吧砸吧嘴,最后举起右边的说:“这杯甜一点。”
她递给元听心,元听心喝一口,又喝一口左边的,仔细品味之后点点头:“确实。”
林逸潼喝一口纯牛奶,难喝。
合作进行的很顺利,晚上还约着一起用餐,用餐结束之后,又出现巧合。
这一次元听心从林逸潼收敛的笑容和眼睛里看到慌张——真是巧合。
元听心看见她低下头,匆忙忙拿出手机打字。
潼:[地址对方定的,不是我,我不知道你们要来这里吃]
听:[你为什么来云城?]
不远处的人顿住,握紧了手机。
姜欲满这时候才发现街对面的人,惊奇又讶异:“这么巧啊,世界真小。”
元听心目光望过去,哪有什么世界真小,不过是想见面的人在缩短距离。
这种事情,元听心曾做过很多次,多到数不清。
因为不甘心,如果林逸潼这辈子一定会和人在一起,那凭什么不能是她。
是真的不甘心,从林逸潼的视野盲区走到如今,要她再退回去,当一个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
凭什么。
元听心的一生都被这三个字裹挟,从幼年第一次想反抗,这三个字就在她心里扎根。
那场山火被天雨熄灭,却永远留在了她心里。
街边灯牌逐渐亮起,餐饮店的街边总是人来人往,有两个人站在路边沉默不语,眺望远方青黛。
身后人声鼎沸结伴而行,身前青黛即将在沉睡中苏醒。
“你知道那一片森林是怎么回事吗?”
又是元听心先开口。
珠串停止转动,林逸潼拇指按住柠檬黄的蜜蜡。
——“火柴好玩吗?”
她轻描淡写地回:“一个小男孩玩火,碰巧夜里风大,无意烧起来的。”
元听心望着那片看不清山林,沉默。
良久,对话再度开启,依旧是元听心。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电闪雷鸣,很多树木都被雷打得焦黑。”
蜜蜡已经被体温煨热,即将变得滚烫。
——“天雷好看吗?”
林逸潼持着淡然道:“人没事就行。”
“人有事。”元听心两手手腕下意识要往后,又顿住,轻颤着往前,她双手手掌握住自己的手腕,“有很多人都不见了,搜查队找到的尸体数量对不上,都做了失踪处理。”
林逸潼侧目望过去,盯住她眼睛。
元听心带了隐形眼镜,深黑的颜色,原本瞳色的一点灰被藏住。
“那一片是杉木。”元听心忽然抬手,指向远方山林。
山林身后是一片深蓝,黑已经开始晕染边界,万物即将陷入黑夜之中。
林逸潼目光拉扯着,缓慢地分半眼:“看得清?”
“带了眼镜就看得清。”
说完这句话,元听心毫不犹豫转身,走向街灯璀璨。
三步,五步,在第六步,她的手被人握住,自身后。
炙热的手温在手腕,元听心下意识要挣脱,惊慌快速地往旁边走两步。
林逸潼松开手,手掌无措地顿在空中,指头轻轻颤抖。元听心握住自己的手腕,慌张警惕的眼神又一次扎进林逸潼心底。
“我,”林逸潼吞咽下,略显拘谨地重新开口,“我是想说,上次的问题我想好了。”
元听心拧紧眉,林逸潼不喜欢在一件事情上花太多时间,就连□□她都没什么前戏。说实话技术应该不是很好,但元听心没有别的可以比较。
由于是林逸潼,元听心总是很心动,生理反应也快,所以林逸潼大概一直没发现,她做起来好是因为硬件占比比较大。
现在时隔二十天,她却说想好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
“去年这个时候,如果你拒绝我,我不会找你那么频繁。”林逸潼低下脸,眼睛一直紧盯她。
二十天里,她想了很多,每天都在想,做梦都在想。
梦里元听心拒绝了她,她强制了她。
梦里元听心没收下花,她强制了她。
梦里元听心没带她调香,她没给她送花。
梦里,张圆没给她打电话,后来毕业见面她说,很遗憾山火没能拍出来。
林逸潼问:“为什么不拍?”
张圆叹气:“因为那个主演没答应我拍。”
林逸潼调笑道:“你没了一个演员还开不了机了,落寞了啊张导。”
张圆摇摇头,沉重地叹息:“你不懂,山火必须由她演。”
随后林逸潼找她拿了剧本看,说:“连名字都没有,演员却要固定,你艺术家怪癖怎么越来越严重。”
“你不懂。”张圆依旧这么说,语重心长一样,“别的都没有她好,只有她最合适。”
梦里的林逸潼不想懂:“你现在像被她下蛊了。”
“如果给我下蛊她就愿意出演,也不是不行。”张圆为了自己的剧本被合适的人演绎不择手段。
林逸潼笑:“神经病,疯子一个。”
之后梦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林逸潼的生活如往常一样,国内外到处跑,这里玩那里玩,偶尔上班。
再到后来,一场极为无聊普通的晚宴上,她看见张圆同一个陌生女人笑语晏晏。
顷刻间,四周迷幻四散,宽广无边境界虚拟的梦境聚焦。
身体比脑子要快,手里的酒杯不知去了哪,西装变作私服,留长的波浪卷随着步伐在身后摇曳,逐渐消散变化,短短飘扬的鲻鱼狼尾贴在脖颈,她抓住她。
对方抬起眼看向她,眼神是疑问,但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您好。”
林逸潼蹙眉质问:“你怎么不来找我?”
女人身着礼裙,化着淡妆,精致得体透着疏离陌生,高跟后退半步,带着距离感地稍稍笑道:“抱歉,我不认识您。”
噩梦。
凌晨六点,林逸潼被惊醒,查看时间查看微信,还不放心地给张圆打电话确认山火拍摄情况。
彼时张圆被吵醒,睡意朦胧:“嗯?拍了啊,当然是听心啊。”
林逸潼伸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气息沉重:“你邀请她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我就说,邀请她来拍,非她不可,就好了啊,她本人也挺感兴趣的。”
“你和她提起过我要去吗?”
“嗯啊,吃饭前一天我和她说了,我想邀请人来看。”张圆翻一个身,平躺着,极度不理解这人大早上抽什么风,“你要干嘛啊?这一年多都过去了。”
“林逸潼,”张圆伸手揉揉太阳穴,“你要是喜欢她,你就追啊,你来问我这啊那啊的,还不如去问陈悦扬。”
“为什么?”林逸潼大脑还没完全清醒,被梦境浸泡得沉重,她靠着床头,有些无力。
刚刚那个梦太吓人,元听心就像是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里一样,好不容易出现,她竟然说……
“因为她和听心关系好啊。开拍前听心发朋友圈,陈悦扬还说呢,她有个朋友要去看戏,问讲的是什么。”张圆已经聊得半醒了,“你不知道吗?朋友圈就有啊。”
说完她反应过来:“哦,你那时候没她微信,听心设置了三天以内来着。”
林逸潼从小到大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爱而不得的一天,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进退两难踟蹰不前的时候。
她又开始想,如果元听心不离开那半年,她会这么追寻这么看重吗?
这个答案甚至不需要思考——不会。
事实就是去年下半年元听心就已经对她渐行渐远,她全然没在意。她默认元听心和过去所有事物一样,不可能会离开,会一直在那里。只要她想要、她出现,元听心就不会拒绝。
事实上也是如此,她每次接吻上手,元听心从来不拒绝。
为什么不拒绝呢。
这个答案甚至不需要思考。
“……”林逸潼鼻腔有一些滞涩的东西堵住她,眼眶却有一些东西将要溢出。
因为真的很喜欢,所以忍着心底酸苦晦涩,一次次迎合。
因为真的太喜欢,所以一忍再忍,纵容她放浪形骸。
每一次林逸潼沉浸在爱欲里喜不胜收,元听心就在那片海里溺水。
她自己一个人默默期盼很久,期盼林逸潼终有一天能够少一点**多一点爱,最后等到林逸潼爱欲交织的绑架囚禁,等到林逸潼指责她撩完就跑,指责她没有心。
身边餐厅人员在叫号,有人说等太久等不下去,要换一家店。
林逸潼抿抿唇,眼里映出周遭的彩色光斑,琉璃一样璀璨生光,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诚恳。
“现在不是。”
此时此刻,林逸潼可以保证,元听心与世间所有都不相同。
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玩具,是一个活生生、被尊重、被喜爱的人,是她可以为之改变、为之付出许多的心上人。
她没撒谎,元听心看得出来。
贪惏在催动她,要再一次往前。
似是而非的过去,百转千回的前路,疑似柳暗花明的感情。
林逸潼有一点误判了,元听心不可能不爱赌,她从小到大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赌。
这个世界总是对她很苛刻,那张得到了就能胜券在握的票券,她见都没见过。
每一次她都是在走钢丝,就连对林逸潼也是。
对林逸潼,电影毕设是元听心唯一赌对的一次。还有太多失败的赌局,林逸潼看都看不见,元听心也不会说。
就如同她在繁忙的学业里还要花时间精力去把身上的伤痕全部磨去,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接受过去的力量,至少现在的元听心做不到。
身后餐饮店飘香,肉香油香菌菇香,身侧林逸潼身上没有味道,需要在空气里仔细追寻,才能味道一点山林味道。
人声嘈杂,灯光明亮。日落月升,又一个山间夜。
元听心都分不清此刻嗅觉所感受到的气味是现在还是过去。
空中的泥土气息,以及远方风儿带来的深林木头味道。
由心甚至能闻见空中潮湿的味道,她仰头看一眼傍晚时分灰暗的天空,厚厚的积云把日与月都遮住。
要下雨了。
烟囱里升起了炊烟,隔壁家今晚有肉,她闻见了肥油的味道,和平时素菜的味道不一样,更加厚重馥郁。但应该不太新鲜,油乎乎的,闻起来像是厨房灶台锅底堆积已久的黑油。
有些刺鼻,可好歹是肉,会更有营养,油水多了才能有力气长身体。
由心家里不常出现肉,或者说她碗里极少出现肉。饭菜留到第二天会馊,可她没得选。
妈妈吃的比她更差,但马上就要好了,今晚妈妈就可以走了。
夜晚的大山很沉寂,没有什么光亮,大家都不舍得开灯,黑乎乎的,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马路离得远,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从去年开始村里就有人说要修马路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由心有些担心妈妈在路上受伤,于是在最后抱一下她。
她抬头仰望着妈妈的眼睛,依旧是那样——树脂里挣扎的昆虫。
好吧,妈妈还是不愿意带上她,那就更不用问她的名字了。
由心站在原地对妈妈小幅度的挥手,用超级小声、就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拜拜。”
小手掌就在脸旁边,她不敢抬得太高,胳膊上那块乌青的伤口很疼。
大山像一只怪兽,吞噬了很多很多,由心见过很多人进去就没再回来,这一次也是。
家里没了一个人,那男人又生气了。
特别吵闹。
由心借着小体格偷偷跑出去找隔壁姐姐玩,不然留在那里又要挨打,虽然晚上回去估计也要挨打,但起码可以先躲一会儿。
那些男人很笨,每次都找不到由心,只要由心用心躲,他们就像个瞎子两眼一抹黑。
可能由心也是一个怪兽,她的黑暗只吞噬自己,所以好多人都看不到她。
妈妈离开两年后,由心七岁了,到了该上一年级的年纪,她靠着装乖卖巧拥有了读书的资格。因为妈妈说过,人一定要读书,书籍是阶梯。
由心觉得很对,书籍堆起来可以当小凳子,踩着它们就可以拿到更高的东西。
上学需要户口,由心第一次离开山里,城市里好多人,还有人卖花,桶里装着好多花,各种颜色,大红色的那个花和太阳一样,特别显眼。
登记户口的时候,陌生阿姨问由心知不知道妈妈在哪里,她要给由心写名字。
由心摇脑袋,垂着眼的时候瘦小的小孩显得可怜巴巴的,她扁扁嘴说:“我不知道。”
那没有办法,阿姨只能听男人的话,给由心取了第二个名字,叫元楠楠。
男人好肤浅,七岁的由心不用想就知道他又在想男人。
真不知道挂出去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男人有什么好,还不如鸡蛋值钱,虽然由心并没有吃过鸡蛋。
学校里的一切元楠楠都觉得很新奇,书本很干净,讲台上的老师不会把所有东西都给男人。虽然家里那两个小男人会捣乱,但是他们也真的只能捣乱。
好笨——这是元楠楠二年级看着一年级小男人上学时的想法。
小学没有生物,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觉得这好像是个傻子,像村口那个每天蹲地上玩泥巴的人。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一道简单的个位数加减法算了……
元楠楠抬起头看一眼水泥墙上的老旧钟表,里面的分针从二走到了三,五分钟,一道算式算五分钟都没算出来。
刚这么想完,小男人动笔了。
好消息:算出来了。
坏消息:错的。
二加三算出来七,他的数学老师会哭的。
这不是玩笑话,元楠楠陪着同学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真的看见他数学老师哭过。
第一次,元楠楠没控制住表情,作出了一个纳闷又费解的表情,还有点心累。
因为他做错题被老师批评,元楠楠会被骂,但如果直接说他写错了,他又要发脾气,真麻烦。
怎么一点优点都没有,凭什么这么没用的人可以吃肉?
这是她心里第一次出现“凭什么”这个词汇,上了学的她知道这和“为什么”的不同。
后者只是疑问,而前者带着另一种情感,它叫作不甘。
她愈发觉得自己像一座大山怪兽,因为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了,不甘、愤怒、气恨。
这些东西像山间树木不停生长,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密密麻麻喘不过气,与此同时,细密的昆虫又在内部爬行噬咬,她一整颗心脏都很难受。
凭什么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凭什么他们可以吃肉?
凭什么他们可以被庇护?
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得到更好的东西?
凭什么他们不叫元女女?
因为性别?
蠢货。
9岁这年,元楠楠给自己的名字找了一个好寓意——楠木,一种结实的常绿乔木。
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她。
不过很快就没用了,因为她又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白纸黑字的书本上,她一笔一划的写下这个名字,黑灰铅笔的颜色很浅淡的在书本空白地显现出来——听心。
元听心看着字迹规整的文字扬起笑容,好名字。
听从本心。
人如其名,元听心身体力行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漆黑的森夜是窸窣作响的,元听心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把她骗进森林想让她死?
蠢货就是蠢货。
题做不明白,害人也做不明白。
等她结束这场木头人就去弄死他。
闭上眼睛能够增强别的感官,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夜行性动物开始出没。
暗藏杀机的静谧森林,会吃人的。她要把自己藏起来,融进山林,融进夜色,融进这个世界,好在这场不知道结束时期的躲猫猫游戏里获胜。
她的人生没有容错率,一步都不能错。
山林是有味道的,她常常能闻见各种事物的味道,树木、泥土、水露,甚至是昆虫和生物,这些味道都比村子里腐烂的臭味要好闻。
夜间森林带着潮湿泥泞的气味,还有月亮——它的味道很淡,是一种缥缈的云和水。
水真好,哪里都有它,谁都需要它。
太阳的味道是有些干燥的,阳光的味道,清晨霜露的味道。
闭着的眼皮感受到了外界刺眼的光线,困得不行的意志被烘烤干燥,心头逐渐产生燥热,躲藏的元听心露出一抹笑容。
她睁开眼迎接清晨的曙光,曙光不是什么救赎,只不过是她的游戏尾声画面。
看吧,她就是厉害。
木头人她赢了,躲猫猫她也会赢,不管世界外面是什么样、要玩什么游戏,她都会赢。
等死吧你——这是她大清晨小心翼翼避开危险地区出森时的想法。
脑海里除了这几个字就是森林那些危险区域,哪些地方有滑坡,哪些地方有毒物。
她彻底变成了一座大山怪兽,用黑暗吞没了一个人。
但他竟然出来了,不过一双腿,失去了腿还能出来。
凭什么?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还是说平衡?
聪明人要靠本事活,蠢货就可以靠运气?
摔断了腿嘴巴还能说,因为无能反而脾气更加暴躁。
锅碗瓢盆都砸在身上,皮包骨的柔弱身板经不起打,红痕乌青遍布皮肤。疼痛直达骨子里,比疼痛更让人愤恨的是屈辱,可还不够,还不到发芽的时候。
所有植被都需要时间成长,要等待朝阳和甘露,等待获得足够营养再冒出嫩芽。
元听心垂着脑袋咬着牙忍受,抬脸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温和笑脸,去替他拿接排泄物的铁盆。
恶心。
她迟早有一天要狠狠讨回来。
山火烧得很旺,像灶台土瓦之中的焰火,却更加张扬,轰轰烈烈燃烧半片天空,树叶木枝都被点燃,火焰缠绕在它们的身上,像大山里被污泥掩盖的女人。
聪明人还不少——这是元听心看见女人们趁乱在慌乱人群之中谨慎找路时的想法。
还好她们只是被困住了身体,没有被困住思想,如果她们看见山火第一反应是要去救火而非逃跑,那元听心也无可奈何。
机会已经给了,元听心接下来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也是她烧退命运桎梏的山火。
火焰持续的时间不长,天空中飘来大片积云,噼里啪啦下了一场大雨,雨滴砸在人身上很痛,砸在骨头上就更痛。
云层之中发出别的光照,白色光线不规则闪亮,伴着轰隆雷鸣,雷光刹那击在山间,像是书本上描述的电光火石。
有一颗高大的乔木被击打得焦黑,就在元听心正对面眼前,白光撕裂世界,像是天神为了惩罚她纵火而降下的神罚。
怀中布包被裹紧得皱巴巴的,她不信神,那种东西如果真的有,早就该出现,这种时候出现来张扬力量,挑衅谁呢?
大雨淋湿了绝大部分人,体弱的元听心感冒发烧了,在她最需要体力的时候,身体失去了力气。
山火中消失了很多人,不知道是不是被烧死了,没找到尸体,附近的河流里都是残骸。
一场冲天怒火没能拯救元听心,发烫无力的身体走不出去,她只能等。
潮湿阴暗的小土洞里,她又一次在黑夜里闻着潮湿泥土和厚重木头的味道,玩着一场参与生灵数量未知、不能失误的木头人游戏。
昨日那场映照天空的红光烧死了很多植物,也有很多动物死在了里面,元听心闭上眼睛为它们默哀。
耳朵能听见风雨,鼻子能闻见焦火,这次的木头人游戏少了好多参赛者。
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时候很明显,表皮温度一点点温暖,内里的骨头缝是凉的,路径被照亮了。
木头人游戏结束,接下来是她最擅长最喜欢的游戏,她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走,不要丢掉手里的包,不要丢掉自己,走到外面,走到小路上,往大路走去。
太阳好厉害——元听心站在陌生的城市里第无数次感慨这句话。
太阳照亮了所有地方,它是这个城市里元听心唯一熟悉的存在。
小镇上买的退烧药好像没什么用,她的身体还是很烫,浑身都很难受,头脑发晕。
大城市好多灯,哪怕是大白天都发着光,霓虹灯光晃得她眼睛发痛,诊所也比小镇的贵。
手里的钱花得比预计的快,元听心带着户口本给自己报好名,向学校申请假期住校。
那场山火迟迟没有扑灭,它给元听心免去了很多麻烦,涉及到监护人就以山火事后处理繁忙没有空闲做借口。
没有电话很不方便,在这个现代社会里,没有手机沟通效率太低,但同样也有好处,没人能联系到她,更适合她安静的玩游戏。
某次中午和同科学姐一起外出吃饭时,餐馆里的电视正在报送新闻,云城某山村被检举人口拐卖,警察已经深入彻查。
桌边扎着高马尾穿着深绿全套校服的陈悦扬望着上面的画面,说:“那片山怎么那么秃?”
同桌的另外一个学姐也看过去,道:“是不是之前着火那片啊?”
“又着火又拐卖啊……”陈悦扬喃喃道。这么多事儿,接下来这块地儿要被重点监管了。
山间的污泥从地根开始,谁也找不到尽头。
从山里带出来的钱不多,元听心靠着优秀学生奖金以及贫困补助减少了很多开支。
但是出现了新问题,元听心竟然有近视,不知道是先天就有还是后天何时形成,度数不高,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在教室就有些影响。她借着寒暑假做家教赚来的钱配了一副最低配的黑框眼镜,也确认了自己的度数是150,同时有些散光。
第一次带上眼镜出门,她好像发现了自己的近视原因,一年前大雨的高烧之后她就开始视物模糊。
当时她以为是大城市霓虹灯光太多,产生的视觉重影,现在看来大概是高烧导致的后遗症。毕竟那次诊所量温是41度。
刚带眼镜的时候很不舒服,鼻梁总是被压得很疼,为了尽快习惯,元听心就连吃饭也带着。
讲坏话的人总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太瘦小、吃得少、戴眼镜,就连成绩好都是。
一群渣滓。
身侧陈悦扬学长的眼神在瞪了那群人之后,又很小心的瞟了她一眼,已经足够隐蔽,但元听心对视线太敏感,刚想找个借口换桌子,更抓耳的声音就响起。
“说什么呢?跟我也讲讲。”
女人不善的声音就在耳侧响起,食堂铁盘哐当落在手边的桌面上,玫瑰味道混杂在食堂饭菜的味道里面,一举冲出重围,就好似女人的眼。
山间最常见的除了植被就是虫兽,偶尔能看见一些被树脂困住的虫兽,它们在里面挥动肢体,挣扎着往外逃。
据说树脂会变成琥珀,元听心没见过后者,那太名贵。
她很喜欢闪亮亮的东西,除了甜食以外她最喜欢的就是闪亮亮的东西,她收集过树脂,放在自己的小抽屉里。
但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犯小人,元听心就是那种特别犯的。
她的树脂没有一块活过五天,总是有些贱人要来把她的东西抢走毁掉。
那琥珀呢?
琥珀能否活过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