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祁召住进宋家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长期以来规律的作息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脱离了高三早自习的束缚,脱离了闹钟的催促,他依旧准时在清晨六点睁开眼。窗外天光清亮,却异常寂静,整栋别墅静得只剩细微的风声。
客房就在宋知予卧室的隔壁,一墙之隔。
贺祁召坐在床上,看着白墙发了会呆,又缓缓躺下,重新盯着天花板发呆。没过多久,又猛地拉起被子捂住头,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其实昨夜有点睡不着,但生物钟难以违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他还是决定起床。
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简约的浅灰色衣裳。宽松衣料衬得他的身躯愈发清瘦单薄,整个人看着干净又乖巧,面上依旧是清冷平静的模样,脚上的步子却在门口徘徊。
走出这扇门,他花了不下十分钟的时间。
出门转个身就是宋知予的房间,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楼下摆钟走动的声音。
要敲门吗?
贺祁召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有点不可察觉的颤抖,指尖悬在门板前方几厘米的位置,却迟迟没有落下。
宋知予腿伤未愈,行动受限,本就该好好休养。现在敲门会不会太早打扰他休息。要不等会吧,叫他起床吃早餐。短短几秒的时间里,贺祁召脑子里飘过无数个念头,左右权衡,不由自主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不知道徘徊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厨具碰撞声,是负责起居的张姨起来准备早餐了。
一抬头就看见站在走廊里、略显局促的贺祁召。少年站在客房门前,身姿端正,眼神平静,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隔壁房门上。
张姨在宋家做事多年,待人温和,见状立刻了然,笑着走上来,放轻了语气:“小贺这么早就起来啦?真是勤快。”
贺祁召闻声回头,微微颔首,声音清浅礼貌:“张姨早,我早起习惯了。”
“是想叫知予起来吃早饭吧?”张姨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你不用等他,也不用敲门喊。知予这孩子,养伤这几个月作息乱得很,晚上不睡白天不醒的,早上很少起来吃早餐。”
贺祁召眼神微动,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平日即便是醒了也不爱出门,一个人在房里能玩一上午。”张姨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不到肚子饿得慌,是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的。我之前也天天喊,他总是不听,索性就随他来了。”
他似乎很孤独。
贺祁召微微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在意,转瞬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原本悬着的心,悄悄沉了几分。
“他胃不好吗?”贺祁召轻声开口,音量清稳,比平日里稍稍认真了一些,是关心却不逾矩的语气。
“那倒没有,就是懒,加上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懒得折腾。你不用管他,你自己下楼吃就好。他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给他热饭菜,以前都是这样的。”
说完,张姨便轻步下楼,留贺祁召一个人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原来是纯懒,确实有点看不出来。
贺祁召依旧站在宋知予的房门前没有离开。没有敲门,也没有再徘徊,只是安静伫立了许久,面色如水盯着房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况。
片刻后,拿出手机,静默的坐在走廊靠窗的藤椅上,离宋知予的房门不远不近,正好一偏头就能看到。阳光透过玻璃窗,筛下细碎温柔的光斑,落在他清瘦的肩头。
贺祁召看似在看手机,可他手指滑动的速度极慢,耳廓始终微微留意着隔壁的动静,但凡房内有一丝轻微的响动,视线就会无声地飘过去。
他就这样安静的等着那个人出门。
楼下餐厅,张姨早已摆好精致丰盛的早餐,粥品、面点、果蔬样样齐全,温度刚好,却迟迟不见两个少年下楼。
这一早上确实等得久,贺祁召坐在藤椅上看着看着又睡过去了,直到被刺眼的阳光晒醒,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四十,已经快三个小时了,贺祁召动了动身子,有些腰酸脖子痛。隔壁紧闭的房门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他伸懒腰的动作骤然一顿,身体的疲惫感散去,视线朝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房门看去。
宋知予出现在门口。
似乎是刚睡醒,微卷的长发凌乱的贴在饱满的额前。一身宽松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衬得肤色冷白如玉,高挑身形微微倚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又散漫。眼角似乎还带着晨起的朦胧,眼尾微扬,唇微微抿着,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有股潋滟的风情。
一抬眼,宋知予就看见了走廊窗边的贺祁召。
少年坐在藤椅上,坐姿笔直,像极了幼儿园大班小朋友端正坐姿的样子,几缕阳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冲淡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看着格外乖巧安静,还有点可爱。
宋知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瞬间漫开浅浅的笑意,睡醒的慵懒一扫而空。
他早就醒了,躺在床上刷了许久的手机,本打算一如往常,等到饿了再出门,却隐约听见门外断断续续的轻浅动静。他本以为是张姨,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是贺祁召。而且看样子,这人已经在外面等很久了。
“怎么坐在这里?”宋知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温柔,笑意藏不住,目光直直落在贺祁召身上。
贺祁召站起身,有些紧张,站得笔直。他面上依旧平静,那点等待许久的期待感却怎么也藏不住,“醒得早,不想一直在房里,就在这里坐会。”
尽管已经很努力装得冷静了,可心里的拘束怎么也藏不住,贺祁召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紧绷,眼神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感。
宋知予倚着门框,微微歪头看他,笑眼弯弯,玩味的打量着他。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实则心里戏多得要命,在这坐着恐怕是为了等自己。
“等很久了?”
“没多久。”贺祁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回答完,又马上意识到他在套话,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假装平静,视线微微落在他的脸上,下意识扫过他略显倦怠的眉眼,轻声说道,“张姨说,你早上很少出来吃早饭。”
很寻常的一句话,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藏着浅浅的在意。
宋知予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漾开:“所以,你特意在这里等我是想喊我去吃早餐?还等得睡着了?” 被拆穿贺祁召的耳尖极快地掠过一丝淡红,转瞬即逝。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眸,手不自觉攥起一片衣角,语气依旧平稳克制:“早餐凉了对肠胃不好,恢复期最好按时吃饭。”
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宋知予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原来是在关心我。”他直起身,慢慢朝着贺祁召走来,步伐虽慢,却平稳,居高临下地看着清瘦的少年,眉眼艳丽,“你还挺负责,以前没人管我,我就随便糊弄,几乎都要把早餐戒了。你别不是我妈派来监视我的吧?”
贺祁召不敢抬头看他,目光有些躲闪,语气还是认真:“尽量规律一点,恢复得更快。”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雨后的草地。那不是庭院的味道,是宋知予身上的味道。
宋知予转身又要走,贺祁召下意识微微侧身,悄悄护在一旁,脚步微动,随时准备上前搀扶,动作自然又熟练。
宋知予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轻轻虚抬了一下手,“不用这么紧张,搞得好像我是个残疾人一样。”目光却始终黏在贺祁召的脸上:“既然你等了我这么久,那我今天就乖乖去吃早餐吧。”
贺祁召闻言,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依旧是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下楼的通道,安静跟在宋知予身侧半步的位置,陪着他慢慢走向楼梯。
“需要我扶你下楼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在抖,紧张吗?还是害怕?
宋知予扶着栏杆,下楼的脚步一顿,没忍住笑出声,“不用,我自己可以,把我想得坚强一点好吗?毕竟我也是个二十一岁的成年人了。”
他是在笑我吗?
贺祁召站在他背后,整个耳朵都红了,直觉告诉他,宋知予不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谦逊有礼。
餐桌旁,宋知予盯着桌子上几个碗没动。贺祁召以为他怕早餐凉了,温声道:“张姨刚刚热好的。”
宋知予拿起眼前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微眯着眼,看着桌子边缘的一碟包点,“那是什么?”
贺祁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包点推过来,“蟹黄包。”
宋知予放下三明治,又拿起蟹黄包咬一口,有点含糊不清的说道:“没戴眼镜,看不清楚。”又看看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的贺祁召,随手拿起一个蟹黄包递到他面前,问:“你不吃吗?”
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却不显粗砺,指关节微微带着些粉色,能看见皮肤下凸起的血管。
贺祁召想,好看的人指甲盖都是完美的。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他有点紧张。只伸手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宋知予看着他,不确定他是紧张还是不喜欢。
“不喜欢吗?不喜欢可以不吃,吃别的,或者告诉张姨你想吃什么,她会安排。”
贺祁召摇摇头,咬了一大口,三两下把包子吃完。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眼前又递过来一个新的。
“这个是奶黄包,尝一下。”
少年又接过包子,咬一口,奶黄流心的香甜在嘴里散开,好吃得眉头都舒展了。
一杯豆浆递到眼前,“喝口水。”
贺祁召乖乖喝了一大口,手里的包子还有一半,又一个核桃包递到眼前。
“这个也是甜的。”
贺祁召老实接过。
宋知予有一口没一口吃着蟹黄包,眼睛却在他身上没移开过,只要他一有空闲就塞过去一个新的早点,直到贺祁召鼓着腮帮子有点嚼不动了。
少年看着再一次送到眼前的包子,手里还有半个奶黄包没吃完,面露难色,“我……吃不下了。”
宋知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不似寻常礼貌式的微笑,是真真切切实打实的没憋住。
“给你什么你都接着,我以为你不会拒绝呢。”
贺祁召这才意识到,他故意的,有点生生闷气。
见他努力维持的平静有一丝皲裂,宋知予也不为难他,放下手中的包子,只是话里的笑意还未消散,“不吃了就放那吧,不要勉强。”
这个人没有想象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