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饭菜摆在眼前,却叫人莫名抗拒。
周冷渊见她迟迟不动筷子,夹下嘴酸甜脆口的松鼠桂鱼放入空空如也的碗中,问道:“是菜不合口味吗?”
她摇了摇头,沉默着吃下。
嘴中的肉片咀嚼半晌,楞是没有滋味,难以下咽。
一旁灼灼的目光甚至要比桌上这道,鲍鱼红烧两头乌火候还大。丝莫竹有些不自在,匆匆吃完盘中餐便放下碗筷:“殿下,我吃好了。”
侍女递上帕子,周冷渊却先手挥退。拉住兴致缺缺的她,借机靠的极近:“还有一道蟹酿橙没上,你从前最喜欢了,现在的口味可曾有变?”
丝莫竹如今的大脑混乱纷杂,上一秒还在想事,不知不觉便无法自控的放空,猛的反应过来却已过多时,忘了在想什么,忘了混沌的状态持续了多久。
周冷渊的视角,她就同个呆呆鹅一般,叫不应,抓不抗。白皙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忧伤,低垂着浓密的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揽住她的肩,思虑着还是想同她将所有事捋一遍。如今两人存在的隔阂就是因为消息不通,她在宫外的所见所闻,加上私人情感的盲目性,定然是片面的,更甚至是错误的。
“小竹,你知道有时候站在台下和台上,看到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丝莫竹侧头看他,眉眼淡漠嘴却在笑:“我明白,纵览全局总得取舍。像我们这些人,生来就是你们皇室用来博弈的棋子。”
见她误解,周冷渊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你我之间有误会。”
误会。
一根线打了结,可它尾部已断,结局注定,知道中间这些七拐八拐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知其所以然的无能为力,徒增伤悲。
“解不解开还有什么意义,我爹娘都不在了。”她尾音抑制不住的颤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不停塞着饭菜。
周冷渊话头一滞,垂眸呼了口气:“对不起。”
丝莫竹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着摇了摇头。手指下意识攥笔一般摩擦筷子:“抱歉殿下,我···”
她低着头说不出后话来,周冷渊关切道:“不妨事。”
恰好菜上,他示意人摆在面前,轻哄道:“尝尝。”
这一顿饭吃的属实局促又凉胃,丝莫竹半路还是没忍住,尽数吐出给树当了养料。
好好走着突然这般,把周冷渊吓了大跳,赶忙上前从后扶住她的肩膀,命人道:“传太医。”
与翻江倒海的生理不适相比,她更讨厌在旁人面前失态。丝莫竹撑着树起身,接过巾帕捂住口鼻,将他推远。
经此一役,她的心情可谓雪上加霜。自顾自洗完澡后,半躺在榻上虽未落泪,却给人一种泫然欲泣之感。
小太医提着包正准备回家,突然被叫,闻此,心惊胆战的跪下:“殿下,微臣···臣忘记说了,小姐大病初愈,饮食宜五谷粥品,清淡为主。”
周冷渊无语的看着他,说不上怒也看不出喜。
小太医备受煎熬,内心呜呜,师傅老太医陡然辞职,他虽然喜欢博览群书,但到底还是个新兵蛋子。想法有突破,细节有不足呐!
新人需要容忍,丝莫竹疲惫的看着闹剧,开口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小太医如临大赦,赶忙谢过告退,背影甚至有些欢快。有得有失,如今没了老太医的压迫,不必再加班加点,熬成熊猫眼了!
膳房的滋补粥品坐了火箭般,即刻就到,丝莫竹心有余悸,不愿意吃。
周冷渊也是耐心好,就这样对树弹了半晌琴。她终于不耐烦了,拿过小碗仰头一饮而尽。
手中的汤勺顿了一顿,周冷渊笑眯眯的给她擦嘴。
夜幕降临,赋予世间少有的安宁。美人孤身倒靠在榻,床幔被风吹起,恍惚间露出影下真身。静极的殿内,叫人如梦似幻。
周冷渊沐浴完后,径直关上了窗。一身玄色绸缎的寝服,衬得他白如宝玉。脖间缠绕的绸带,随着喉结的滚动而起伏。泼墨的长发垂落,如水似绸。
丝莫竹盯书的眼移向来人,瞬间坐起身:“殿下,你不回屋吗?”
显然这就是主殿。
他一声不吭便欺身上来,丢掉了书,紧紧贴来,低声道:“我好想你。”
不过片刻,男人就得寸进尺的将她整个人一压,柔软的唇瓣相触。沁人的甜味占据口腔,兰花香丝丝缕缕将人包围。
丝莫竹蹙眉,挣扎着推开他,薄红着眼尾愠怒攀升:“我和你说过,我要,回家。”
周冷渊好看的眉眼不似白日端正,无处不透露着一股幽怨:“你的家里,没有我了,对吗?”
她垂眸不答,昏黄的光线下,男人的眼中似折射出盈盈的碎钻。
丝莫竹突然勾唇哼笑,看着他破碎的面容,戏谑道:“你不是有妻子吗殿下,我们这般不背德吗?”
周冷渊蹙眉,晶莹的泪顺着脸框滑落。他顾不得什么端庄体面,急切的揽住她的肩膀解释:“我同韩木槿,我同她只是君臣佐使,各取所需。我同她什么事也没有…成婚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小竹。待到登基,王后只会是你……”
他越是这般,同记忆中那个人就越远。
王后?曾经的她家族显赫,自身卓越,这个位置不过囊中之物。但如今,背后没有娘家,身边没有亲信,朝中没有势力。就算做了王后,不过空壳假面,任人摆布。
丝莫竹咬牙切齿:“我才不同你一道,背负个抛妻弃子的名头。”
周冷渊咬唇,眉头却越锁越紧:“哪里来的子?我只同你有过!小竹,我同她本来就是利益牵扯,待目的达到,合约便达成。不存在谁辜负谁,你不信我明日便叫她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只是成语说顺口,谁承想牵扯出这么一顺溜谎话连篇。丝莫竹内心翻白眼,睡觉睡的自己都记岔劈了,谁同你有过。
还要叫人来?怎么单方面阐述两人合约爱情不够过瘾,热闹不嫌事大,还要把她当油灯用增进感情?
丝莫竹越想越火大:“不要!我不想见你们任何人,我要回家,回家!”
她这模样显然没听进去,周冷渊闭目:“你为什么就不可以相信我,去了解真正的情况?”
丝莫竹止不住笑出了声:“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的情况?是我家破人亡,一无所有,还要体会你们的不易吗!”
她呵着气,胸膛起伏:“我没有要求你们怎么样,我只是想走,想走不行吗?你…到底是想让我怎么样?忘掉眼前这重重已经压下的大山,像十年前那般笑嘻嘻的讨好你,我有病吗周冷渊!”
男人弱了气焰,哀求的抱住她:“你误会了小竹,我想你静待着,等一切都明了。我想你给我个机会,叫我弥补你。”
方才吼的太过上头,脑子有些缺氧发昏。丝莫竹乏力极了,不想再同他争执这些没有意义,没有结果的事。
她久久不应,周冷渊好话说尽,硬抱着她躺下,拿起床头的药。
丝莫竹眼见这大到吓人的丸药,真觉他哄骗不成要毒死自己。
周冷渊忧郁着垂眸,轻抚过她的唇瓣:“吃了药,病就好了。”
他这犹如鬼魅的神态,丝莫竹有些害怕,下意识抓紧床单,挣扎道:“伸腿瞪眼丸都没这么大,哪有这般模样之药,是人吃的?简直闻所未闻。”
“太医开的。”
丝莫竹抬眉,不可置信道:“今天下午那个?”
“嗯。”
“他连叮嘱饮食忌口都能忘,他开的方子你敢用?”
周冷渊一意孤行,遏制住她的下巴,似柔又刚道:“试过了,有用。”
丝莫竹见好言相劝行不通,挣扎着偏头:“不要!放开我。”
圆钝又大颗的药丸硬塞抵唇,她却始终不愿打开牙关。
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乱动的腰肢,周冷渊亲吻过她的脸颊,耳语般道:“别离开我,我们只剩彼此了,莫叫外人隔阂你我,谁也不行。”
他的力道太大,药丸入口,直顶上颚,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嚼也不碎。浓烈的药味直至咽喉,不知道加了什么草药,气性十分对冲。
她蹬着被子,说不出话,丸药难化,更何况做的这般大,入嘴连喝水的缝隙都不剩,根本不利于吃下。球体会滚动,导致舌头被挤压,上牙堂被磨破,她难熬的泪花止不住涌出。
周冷渊见她模样,复杂的眼底透露疼惜。紧紧相拥,企图安抚:“吃了药就都会好的。”
硬逼着吃下这莫名其妙的药,她长时间的挣扎体力在耗尽的边缘,折腾出一身汗,刚刚澡都白洗。
待男人松懈,她即刻远离,死死咬牙,有气无力的甩了他一巴掌:“我恨你。”
周冷渊拿住脸上的手,放在胸口摩挲,眼神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你该恨我的,莫竹只要你别离开我,哪怕日日拿刀捅我,都好过没有你的日子。”
丝莫竹两眼一黑,干脆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你们这群疯子!”
男人八爪鱼无骨一般,又黏了上来:“别打自己,打我。”
“打你妹!”
“你知道的,我没有妹妹。”
丝莫竹牙齿咯吱咯吱响。
抛了半夜的理智和脸皮,终于在冷水的冲刷后恢复。
周冷渊侧身看着朝思暮想的人,美目盼兮,恍若梦兮,柔光织梦,霞衣美人。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细语:“你今日同我说话了,莫竹,我们不会再分开了,绝不。”
他虔诚落下一吻,圆了年少时心愿,看了她整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