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封死,一只苍蝇都难飞出。
偏殿,周冷渊死守在房内,其余人都在门外侯着。侍卫把半死不活的周高亥拖到一边,青曲焦头烂额的吩咐人到宫外请大夫来,治不活也得缝起来。
他正忙的焦头烂额,忽见一旁焦急错地,眼睛长屋里头的儿子。
青曲莫名其妙的问道:“你看什么?赶紧叫人把着血呼啦差的收拾收拾啊!”
青策得令忙跑出门,叫来两个侍卫打扫。自己则又眼巴巴的回去扒门缝,他老爹真就奇了怪了,是气不打一处来,吼道:“你也跟着去擦!”
屋内,侍卫广弘颤抖着将药呈上:“殿下,这是她…她服的毒,卑职只拦下一半。”
两个太医查看过后,纷纷跪倒:“殿下,此毒老臣闻所未闻,也无史料记载,一时无药可解。只能放血但但……”
一直结巴不说些有用的,周冷渊握拳:“但什么!”
这殿下从前出了名的温文尔雅,大难之后虽说行事果决狠厉,但本性未泯依旧公正,也不会殃及池鱼。
没人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太医瑟瑟发抖:“但是小姐应当是刚受过重伤,气血大亏,受不住啊!微臣无能为力,还请殿下恕罪。”
才粗查完就妄下结论,真真叫人火冒三丈。
“治不好你们全都连坐!”
周冷渊看着床上面色惨败,唇瓣发紫的人,血红的眼睛和偏执的神色,显然不在理智的范围内。
靠,连太子殿下都变了,这难道就是上位者必说的台词之一嘛?普罗大众的命也是命啊!
为首老太医瑟瑟发抖,欲哭无泪,倘若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洗心革面,少攀些关系,多究些医理。
他手足无措的面对着半死不活的丝莫竹,就如每每上课都在睡觉的学子,望着学末假初的测验。
内心呜呜腹诽:权贵的闹剧,终究是下层的无妄之灾。老天爷,哪怕前途再怎样光芒万丈,倘若这次叫老夫活下去,我定立即辞去太医院高危职务!
“怎会没有办法,我再去多找几个太医来!”
门外提心吊胆的青策大概是有顺风耳,闻此突然闯入,又马不停蹄的要走。
青曲一把将他拦下:“此事不能再扩散,还嫌事态不够乱嘛!”
“找。”
周冷渊低眉沉眸看向青曲,似一匹头狼,好不克制,外溢着野性和疯狂。仿佛有人赶拦,下一秒便会被彻底撕碎。
剑拔弩张之际,正在洒扫的侍卫,适才门外较为沉稳的那个,他突然单膝滑跪上前:“殿下卑职前日在外围值守,想起这位姑娘是随国师一同进宫来的。国师闻您生病,求见被拒后曾留下一瓶丹药,说是可以百病全消!”
“药在哪?”
“在东宫。”
炀舟遵令,立马带人兵分两路一方去拿药,一方去请国师。
青策被他爹死死拽住,低语道:“这两位是太医院有名的医师,若连他们都束手无策,其他人也无济于事。”
“孤说让他去!”
周冷渊已经龇牙了,青曲只好放手让步。
望星台离得较远,丹药先到。老太医嗅着药瓶依旧难以决断。
在死马当活马医的保命几率大,还是稀里糊涂的活命概率高中,做着精密的测算,急得直冒冷汗。
周冷渊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危在旦夕的人像是下一秒就会远去。不敢多想,他拿起剩余的毒丸,尽数服下。
众人皆惊,青曲赶忙上前,想叫他吐出来,场面一度纷乱。
这太子不愧为冠绝天下的美男子,不仅身姿如松,就连这身子骨都格外耐造。人家半瓶药下去倒地不起,他还能抬手治住场面,临危不乱的待毒性微发后,自主服下小半灵丹妙药。
快到什么程度,药到病除。五脏六腑的剧痛逐步又迅速的退却,黑血呕出,身体似无事发生。
他见有效,赶忙将解药喂给丝莫竹,手稳的像端了十年满盆水。
服下药后,太医们攥紧了手,心惊胆战的观察着丝莫竹。唇瓣的深紫慢慢褪却,然,不过一会儿却止步于此,她虽难耐的吐出一大口黑血来,嘴唇仍就微紫。
老太医把脉后,为自己的小命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的确是解药,刚刚吐出的乃是大部分毒素。但姑娘气血不足,身子又太过虚弱,体内里还有部分毒素,难以排出…”
尽说些人尽皆知的,周冷渊忍住踹翻他的冲动,再次捏紧了拳头:“那怎么办!”
后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太医,见此即刻跪上前来:“古籍上载唯有双休!”
众人闻言无与伦比的沉默,傻眼歪头抛出疑问。
他内心鼓舞着自己,接着道:“姑娘浑身冰冷昏迷不醒,微臣适才观此药性热,驱寒解毒开拥堵。用在姑娘身上却还差一把火,延用古法双休,可采纯阳之气过给对方,也可让病人被动受热发汗。
待面色恢复,薄汗发出便可终止,病人气息微弱,过犹不及都不可取。还有……”
又开始支支吾吾,周冷渊咬牙。小太医心一横,破音道:“得需童子之身的纯阳之体方可,俗称,处男!”
……
刚被青策带到门外的太医门都没进,一脸懵的就被挥退。
没走远,见两个满头大汗,惊魂未定的同僚出来,狐疑道:“里头发生何事了?”
两个人甩了把汗:“没事,陛下有些积食,不消化。”
“不信。”
“爱信不信。”拿我们的命给你八卦是吧!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张开手臂摸索,不断迈开步子,不断的失足坠落。什么都看不见,时冷时热,痛苦万分。
忽的一道光撒下,压抑的疼痛和悲苦消散。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家人,从小生活的宅邸。父母长辈们都站在门口,迎接她回家。
丝莫竹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扑进温暖的怀抱放肆大哭起来:“我好想你们。”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冷艳的气质中透有柔情,浅笑着拉起她擦脸:“我们也想你。”
丝莫竹贪恋的看着一如往昔的家人:“娘,爹,奶奶,爷爷,我们回家。”
夕阳下,昏黄的柔光遍布视野,安静的街巷没有纷扰。
洋溢着幸福的氛围下,众人却都将她推远。
母亲眼眸似水含波带笑:“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必纠结过去。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肉身不过是魂灵的载体,我们一直都在。”
“回去吧。”
丝莫竹慌张又无措的想要回到怀抱,一个劲拼命的摇头:“不要,我才不要回去,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他们不需要我的。”
“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别人的所需,大树不会因为没人乘凉而自负。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蓝苏枝垂眸:“对不起小竹,你的童年,娘有愧良多。世间事太匆匆,早不曾悟,如今难补。忘掉从前,去找寻,真正的自己。”
地面似乎不断生长,她一动不动,却越来越远。眼前的家人转身回屋,需得仰望的大门快看不清楚。
“别走!爹娘别走!”她迈想要追寻,腿却如绑了巨石,抬不动步。
干干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适才还相拥的家人远去。仿佛被无形的威压禁锢,爬也爬不动,只能在原地无助的嘶吼。
光亮随之消散,无形的重压霎时解除,转头便是开膛破肚的周高亥,吓得她大叫。
猛然睁眼,世界骤然清晰。耳边的闷声消散,逐渐清明。她惊魂未定,呆呆望着床幔许久。
宽敞的殿内,不明不暗十分平静。
门外,炀舟正事无巨细的和周冷渊汇报着,她这十年的经历。
丝莫竹落寞的闭上眼,天,天天不遂人愿。
至亲、心腹、权利、地位,一个也不剩。人生到底要经历多少的磨难,或许凡尘本就是个炼狱。
“曾加害过小姐的人已尽数暗地处置,只是玥夫人为了她侄女,有私下来求过情。说是丫鬟挑唆,人已罚过,想请殿下饶她一命。”
周冷渊冷笑,后槽牙却死死咬紧:“不留。”
虚虚掩着的木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响声。他霎时惊厥,拉开殿门。
瘦长一具幽幽杵着,白皙的脚踩在黑洞洞的地板上格外晃眼,叫人看着都觉冰凉刺骨。丝莫竹却毫无知觉般,眼神空洞,静静的看着他们,默不作声。
“莫竹。”
周冷渊靠近,轻而易举便将她抱起,安置回床上:“什么时候醒的?”
她面无表情,倚靠在堆满靠枕的床头,了无生气。
炀舟在门外左看右看:“那个殿下小姐,我去叫太医来。”
周冷渊拿起一旁盆内的巾帕拧干,握着她白皙的脚踝细细擦拭:“渴不渴?”
“别杀玥莹瑶。”
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宫女端上水,周冷渊净手过后坐近,柔声道:“何人?”
脑海不知怎的,浮现出那个赔罪的礼物匣子,丝莫竹道:“玥夫人的侄女。”
“她害你良多,可以同我讲讲为什么吗?”
丝莫竹有气无力的冷哼:“死了多便宜,我要她也尝尝,我走过的路。”
说完她面无表情的躺了回去,徒留个后脑勺。不久她又转身回来,拿被子捂住了头。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上次脑袋开瓢,伤处剃掉的头发还没长全。
“好,我即刻去办。”
周冷渊静静坐着,久久凝视着鲜活的被子,千言万语折合成了:“五天没好好吃过东西,起来吃些饭。”
太医诊过平安脉便退下,有色无味的佳肴摆在一旁,叫胃里有些翻浆蹈海。
周冷渊隔着被子,扶上她的肩膀久违的唤她:“小竹,你起来同我说说话好吗?”
传统礼教压不住失忆的她,同样压不住如今一无所有,满腔痛恨的人。现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该不搭理还是不搭理。
静默着,饭味远去。身侧的床微微陷落,被子被掀开,视线短暂的恢复明亮。片刻,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她裹挟,重陷黑暗。
男人低磁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扑撒在耳畔:“你不想说话,那就我讲好不好?”
周冷渊搂紧了柔软的腰肢,将她嵌入怀中:“一下子也不知从何说起,该先同你交代老师还有师娘的……”
太子曾礼拜丞相为师,学过四书五经。
丝莫竹的心又开始揪痛,她挣扎着捂住耳朵,家人转身的背影,远去的恐惧历历在目。
感受到她在发抖,周冷渊单手仰起她的头想要贴脸安抚,却被她毫不留情的推开。丝莫竹胸膛起伏,缩在床脚,防备的看着他。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依旧被她疏离至极的眼神刺痛。周冷渊安抚着伸出手:“还有一个误会,我同人假意成婚…”
丝莫竹显然不想听他这些风流韵事,死死捂着耳朵:“我不想知道,我要回家。”
“可以,但是如今你刚回来,各方势力都盯着,我怕外面不安全,你先在东宫住着。等我处理完一切,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摇着头,却平静下来。周冷渊上前,带她躺下,将滑如云棉的锦被包裹住人:“你刚醒太多事难以消化,我暂且就先不提了。”
“时间会带走一切,也会释明所有。”
周冷渊不敢太过靠近,就在一旁无言相伴。他垂眸看着身侧,宽慰自己,岁月悠悠,他们还有无数个来日,一切都会变好。
说实话躺了五日,这身子骨属实不太得劲。十年太久抹去了许多记忆和熟悉,如今的男人于她而言,相对陌生。丝莫竹显的有些局促,连翻身都不敢,本就支离破碎的心,更难受了。
待到日落西山,宫女轻浅的声音响起:“殿下您几日都不曾好生用膳,今日更是滴水未进,晚膳已然上齐,是否移步饭厅?”
周冷渊摇了摇头,刻意压低的脚步渐远,房内又恢复了寂静的状态,只有奏章翻动的响声。
丝莫竹撑起半麻的身子:“殿下为什么不去吃饭。”
修长的手指停顿,合上书页,周冷渊浅笑着看她,直白道:“想同你呆在一起。”
丝莫竹险些没绷住白眼,面无表情的僵在原地。
周冷渊放下书,起身从旁拿过给她准备的衣物,单膝跪上床沿替她穿衣:“一起去吃饭。”
丝莫竹挡下他的手,拿过衣物准备要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停下动作疑问道:“您不回避吗?”
周冷渊揉了揉她面颊,笑说:“我们之间何必拘泥。”
丝莫竹偏头躲开他的手。
周冷渊笑容逐渐勉强,轻抚过她的头顶,撤腿下床:“那我在门外等你。”
重要提醒:
本文涉及药物、药材、方剂、用法、剂量等内容均为文学创作虚构,仅用于剧情需要,请勿在现实中模仿、使用、自行调配。一切用药、诊疗请遵医嘱,切勿擅自尝试,以免造成危险。
魏晋·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其三》:“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北宋·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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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卑微太子求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