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空,见一面,当面说。”
老韩的电话来得突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陈峻峰心头一紧,找了个由头从单位出来,坐进了老韩停在两条街外、那辆不起眼甚至有些脏兮兮的旧车里。车门一关,狭小的空间立刻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老韩身上淡淡的烟味和陈旧皮椅的气息。
“怎么了,还得当面说?”陈峻峰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老韩。老韩似乎又熬了夜,眼袋明显,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大型猎物踪迹时才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光。
“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事儿,我顺手去摸了摸,”老韩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搓了搓布满胡茬的下巴,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猜怎么着?本来以为是条小泥鳅,结果一竿子下去,差点被拽进水里——钓到大鱼了!”
陈峻峰眉峰微挑:“怎么说?”
“我原想着,顶天了就是医院里某个环节的人见钱眼开,倒卖点孕妇信息或者违规做性别鉴定之类的腌臜事,”老韩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神在缭绕的烟气后变得锐利,“结果顺着你给的那家私立医院的线头往下捋,好家伙,扯出一个专门倒卖孕妇外周血、脐带血甚至胚胎组织的团伙。这还不是最邪乎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峻峰:“你猜他们倒腾这些,主要图什么?”
陈峻峰沉吟道:“无非是鉴定胎儿性别,或者……做非法亲子鉴定?”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牟利方式。
“肤浅了!”老韩摆摆手,烟灰随着他的动作飘落,“真相远比你想的黑暗,也……恶心得多。”他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语气沉了下来,“这个团伙,跟一条隐藏在暗处的非法代孕产业链深度捆绑。他们收集胎儿DNA,可不只是为了看是男是女或者认爹。”
陈峻峰的心沉了沉,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搞什么‘胎儿质量评估’,”老韩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说白了,就是利用这些基因信息,筛选所谓的‘优质胚胎’。‘好’的,就留下来,等着被‘定制’;‘不好’的,或者不符合‘客户’要求的,就直接处理掉。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转过头,直视着陈峻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更骇人听闻的是,他们利用试管婴儿技术,为某些出得起天价的‘客户’,‘定制’……器官。”
“器官?”陈峻峰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对,器官。”老韩肯定地点头,表情凝重,“据我目前摸到的边角料,有些疯狂的、身患重疾又等不到合适器官的富豪,或者某些有特殊‘需求’的人,会通过这条线,寻找基因匹配的胚胎,定向‘培养’……等孩子生下来,长到一定程度,就……”他没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里的含义,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陈峻峰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车内的温度似乎瞬间降到了冰点。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虽然知道世界的阴暗面远超常人想象,但如此突破人伦底线、近乎科幻恐怖片的情节真实地发生在身边,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愤怒。
“那些代孕的母亲……”陈峻峰声音有些干涩。
“哼,”老韩冷笑一声,眼神冰冷,“你以为是什么自愿赚快钱的?有一部分或许是,但更多的,尤其是那些被用来‘定制’的……很多是来源不明的女子,有些根本就是被绑架、诱拐甚至从偏远地区骗来的!她们被控制,沦为生育工具,生下的孩子……就是‘产品’。” 他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你老婆遇到的那次,我怀疑不单单是泄露信息或者违规做鉴定那么简单。周家那边拿到的所谓‘亲子鉴定’,搞不好就是通过这条见不得光的渠道搞出来的。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这背后水有多深,只当是花钱买了个‘确定’。”
陈峻峰沉默了。老韩带来的信息太过惊悚,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只担心周家利用非法获得的胎儿基因信息纠缠苏晴和孩子,却没想到背后可能牵扯出如此庞大、黑暗、泯灭人性的罪恶链条。如果老韩的调查属实,那周母拿到的那份“亲子鉴定”,其来源就不仅仅是违规,而是触及了更严重的犯罪。
“这事……牵扯太大了。”半晌,陈峻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何止是大,”老韩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却又浮现出那种混合着愤怒与职业性兴奋的复杂神情,“这条线要是能彻底挖出来,掀翻的绝不只是几个医院败类或者非法中介。背后的利益网络、保护伞……嘿嘿,”他扯了扯嘴角,眼中精光闪烁,“我估摸着,等这案子破了,老子肩膀上这颗星,说不定又能挪挪位置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戏谑,但陈峻峰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老韩是刑警,而且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他口中的“大鱼”,意味着极高的危险性和侦破难度。他告诉自己这些,既是信任,也是一种预警。
“你需要我做什么?”陈峻峰直接问。他知道老韩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叫出来说这些。
“暂时不用。”老韩摇头,“现在还在外围摸排阶段,打草惊蛇就麻烦了。告诉你,一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周家那边拿到的玩意儿,来路绝对不正,甚至可能牵扯进更脏的事,你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保护好孩子。二来,”他看了陈峻峰一眼,“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需要你或者你老婆配合调查,或者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也不至于抓瞎。”
陈峻峰重重地点了点头。保护苏晴和孩子,这是他此刻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念头。“我明白。老韩,谢了。你也……注意安全。”他知道,老韩选择追查这条线,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放心吧,老子命硬。”老韩咧嘴一笑,拍了拍陈峻峰的肩膀,随即又正色道,“你回去也先别声张,尤其是别跟你老婆说太细,免得她担心。就告诉她,周家那东西来路有问题,正在查,让她放宽心,一切有你。至于那家医院,还有周家那边,我们会盯着。你们该干嘛干嘛,但一定要提高警惕,特别是对孩子,看得紧点。”
“我知道。”陈峻峰沉声应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原本以为只是应对周家的纠缠,没想到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骇人的黑暗。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他的家人。
老韩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行了,就说这么多。你回单位吧,别让人起疑。有进展我再联系你。”
陈峻峰下了车,目送车子缓缓汇入车流。陈峻峰望着消失的尾灯,眼神深沉。平静的生活之下,暗流汹涌,而他必须成为最坚固的堤坝。
回到家,陈峻峰自认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换上家居服,抱起咿呀学语的小星星逗弄,脸上是和往常无异的温和笑意。然而,苏晴的嗅觉和对他的了解,显然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当他靠近沙发,想从背后轻轻环住正在看育儿书的苏晴时,她却忽然转过身,像只机警的小兽,凑到他颈窝处嗅了嗅。
“你身上哪儿来的烟味?”苏晴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不容糊弄的审视,“还挺冲,不像是沾上的二手烟。”
陈峻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含糊道:“啊,今天见了个难缠的客户,老烟枪,在会议室里一根接一根,估计是那时候沾上的味道,散不掉。”
“你撒谎。”苏晴毫不犹豫地戳破,她站直身体,微微仰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陈峻峰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写满了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陈峻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四目相对,陈峻峰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的坚持,还有那不容置疑的信任——信任他不会真的骗她。他心头那点想要独自扛下一切、将她隔绝在风雨之外的坚持,在她清澈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冰消瓦解。他总是在想保护她,却忘了她最需要的,是并肩而立,是知情同担。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拉住苏晴的手腕,带着她在柔软的沙发上一同坐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我今天……去见老韩了,就是我那个当刑警的战友。”陈峻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不再隐瞒,将老韩电话里透露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信息,关于非法代孕链条、关于胎儿DNA的黑暗交易、关于可能存在的器官“定制”……一五一十,尽可能清晰又克制地转述给苏晴。甚至,连他之前暗中调查王雅莉出轨证据并匿名寄给周家进行反击的事,也一道和盘托出。既然选择了坦白,就不留余地。
苏晴安静地听着,双臂不自觉地环抱在胸前,这是她感到压力和不安时下意识的动作。她的眉头随着陈峻峰的叙述越蹙越紧,脸色也微微发白,但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后怕、愤怒,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凝重。
当陈峻峰说完最后一个字,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苏晴放下环抱的手臂,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陈峻峰心头发紧的冷静:“这么说,你今天,已经是至少第二次对我撒谎了。”
陈峻峰喉结动了动,想解释,最终只是坦诚地点头:“可以这么说。”他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点理解,“晴晴,上次王雅莉那事。那些腌臜事,我怕吓到你,也怕影响你休养。这次……老韩说的事太过惊悚,我本意也是想自己先弄清楚,不想让你平白担惊受怕。”
“可是陈峻峰,”苏晴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赞同和一丝后怕,“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保护’出现了延迟,如果你的‘制止’没有及时生效,而我因为你的隐瞒,对潜在的危险毫不知情,我很有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面对这些伤害?一无所知,才是最大的危险。”
“我肯定能护你周全。”陈峻峰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承诺。
“凡事都有万一。”苏晴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易碎品,完全隔离在风暴之外。陈峻峰,我跟你,应该是并肩作战、共同面对的关系。我不是你养在温室里,需要绝对遮蔽风雨的花。我有知情权,也有和你一起承担、一起想办法的权利。”
陈峻峰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独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也有骄傲。他放软了声音:“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坚强,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但是晴晴,上次那个时候,你的状态真的不好,我……我真的不想让你再承受额外的惊吓。你看,现在我不是都对你坦白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苏晴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但原则问题丝毫不让,“如果不是知道你是出于怕我担心、怕我害怕的好意,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你讨论‘撒谎’这个问题吗?陈峻峰,我最讨厌欺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商量,一起解决,但隐瞒和单方面的‘保护’,不行。”
“我发誓,”陈峻峰立刻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姿态,眼神无比认真,“以后绝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你,无论是好的坏的,吓人的还是麻烦的。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我们一起面对。”
苏晴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但嘴上仍不松口:“最好记住你的话。这种事,没得商量。”
“好,我保证。”陈峻峰放下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又因她的谅解而泛起暖意。
苏晴似乎终于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视线飘向客厅的某个角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那……上次那个黑天鹅蛋糕,是‘废物利用’?”
陈峻峰心里警铃大作,暗道不好,急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绝对不是!天地良心,那个蛋糕从一开始就是真心实意想买给你吃的!利用证据那只是……只是顺便,顺便!”他强调,“主要目的是给你吃蛋糕!”
“我不管,”苏晴扭过头,漂亮的眼眸斜睨着他,故意拿出一种不讲理的态度,嘴角却微微上扬,“反正那个蛋糕跟那么恶心的事扯上了关系,在我心里它就是被‘污染’了,留下了心理阴影。罚你再给我买一个,不,买两个!要更大更好吃的,而且要纯粹为了给我吃,不许附带任何‘任务’!”
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带着娇憨的“蛮横”,陈峻峰心底最后那点紧张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情和笑意。他立刻挺直腰板,做出遵命的姿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遵命,领导!保证完成任务,买个最大最甜最漂亮的,只为给我们家晴晴和小星星吃!”
苏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窗外的夜色温柔,屋内的灯光暖融。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坦诚与谅解中化于无形。他们都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阴霾,但只要并肩携手,彼此信任,便无惧任何风雨。而一个蛋糕的“冤案”,最终以甜蜜加倍的方式“平反”,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