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63章 弈秋

姜非被带到一干净雅致的小院中。那山寇敲门后，把她带入屋内，屋中桌案边，一年轻男子身着黑色衣裳，正低头跪坐着独自在灯下下棋。

“公子，今日在山下遇到个白净的小子。老大让我们送到你屋里来。”

黑衣男子未抬头，凝神静思片刻，落下一子，方才问道：“为何送到我这来？”

“前些日子夫人说最近公子闷得慌，我们都是粗人，也陪不了公子。让我们留神，要是遇上读书人就带来给公子看看合不合眼。”

“哎！”黑衣男子深叹一口气，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棋盘，“夫人倒是未让你们抢个姑娘来。都想些什么？快把人给放了，如何能随意抓人？”

那押着姜非的山贼当下给她松了绑。姜非见状，心里一阵窃喜，但转念一想，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再无机会拿回玉佩？那玉佩价值连城，若就此丢了，如何与子充交代？

姜非瞥一眼这年轻男子，不像是个恶人，似乎也能说得上话的，便壮胆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为何一人在下棋？”

男子听得这声音清爽，转过头来看姜非，见他长得白净，问道：“这位公子可会下棋？”

姜非顿了顿，她的棋艺不行，但也可凑合走几步，马上连连应道：“会！会一点。”

“那公子必出身不凡。有缘相见，对弈一盘再离开如何？”黑衣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姜非后悔为何没学下棋，向子充，向良安，都可以啊！

“输了……也让走吧？”姜非小心地问道。

黑衣男子一愣，不禁笑了起来，“让走，也让走！”

“在下只会点皮毛，公子可不要见笑。”

姜非作揖行礼，强装镇定，上前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那押送姜非来的山贼见他们下起棋来，便自顾离开了屋子。

姜非用心下着，努力回想着子充曾对她的提点，倒也不是特别差。

趁着男子落子的间隙，她偷偷抬眼看他一眼，觉得他眉宇间似有几分熟悉。

“公子的棋跟谁学的？”黑衣男子突然问道。

“啊？跟不少人学过。公子为何这么问？”姜非不知他这问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这棋下得，倒是有些像我的兄长。”黑衣男子喃喃道。

“是吗？公子的兄长不在此处？”

“嗯。”黑衣男子轻声回复。

姜非不敢多问，见他时时不落子，忙看了看棋盘，低声道：“我输了吗？”

黑衣男子笑着微微摇头，“公子下棋倒真是随性。”

姜非忙起身向他行礼，“公子见笑了！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要是放我兄弟二人下山，能否再恳请帮个忙？”

“何事？”男子爽朗笑问道。

“可否把行装还与我二人？钱币不用还，只是包袱里一些换洗衣物……”

“这有何难，我让人取来便是。你在此候着。”他说着便出了屋子。

不多久，黑衣男子取了包裹过来，递与姜非，“可是此包裹？”

“对对对！多谢公子。”

姜非忙接过包裹，按着一阵摸，怎么没有摸到硬物？她心里一惊，着急把包裹放在桌案上打开，在衣服里面翻找一阵，真的不在了！看来方才那山寇已翻过包裹。

“怎么？可是丢了什么？”男子见她神色慌张，便问道。

“是啊！方才这包裹被动过了？”

“那我倒是不清楚，我拿来就是如此。公子少了什么？我去帮你找找？”

“啊……那个……是一块玉佩……我知道你们是要留下钱财宝物的，但那块玉对小人很重要，是我已故的母亲留予我唯一的物品。公子可否帮我寻回来？”

“好，公子今日陪我对弈，咱们也算有缘，我去寻一下，玉佩是何样子？”

“是……半环形的，刻着龙纹……”姜非小声地描述着，知道这玉佩特殊，龙纹是王族的人才能佩戴的纹饰，她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

“半环？龙纹？”男子似乎吃了一惊，正色看她。

“对，是龙纹……”姜非轻声回应，想要拿回玉佩，也隐瞒不了。

黑衣男子凝重地看她一眼，走出了屋子，又回身关上屋门，叫了两汉子在门口守住。

男子又来到堂屋，那大胡子壮汉仍在席上歇息。

“大哥，方才那包裹里是否有块玉佩？”

男子问道。

“有，怎么？你想帮那小子要回去？”

“能否借我一看？”黑衣男子向他恭敬行礼。

“你自己翻翻看。”壮汉指指身旁案上的一个盒子说道。

黑衣男子上前打开盒盖，那块龙纹半环玉佩就放在最上面，盖子一开启，便映入眼帘，他被震住，是那块熟悉的玉佩！他双手颤抖着拿起那块玉佩，反复仔细看了又看。

席上的壮汉难得见他如此神情，便问道：“怎么了？是很值钱？我也不太懂这些，看这雕得如此细致，应很贵重？”

“哦！还可以，还可以！还不错！”黑衣男子回过神来，“那位公子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所以我想……”

“你想要还他就拿去，我能说什么？老娘疼你，我不给，她一准也得给你。”壮汉说这话时，似乎像个孩子在呕气，于他的长相及不相称。

“老夫人今日还不能回来？”黑衣男子将玉佩紧握手中，问道。

“应该没那么快。 ”

“哦！已有两天了。”

“她还用得着你操心？她可比你壮实。”

壮汉随意地说着，又端起了酒杯。

“大哥你少喝点。”黑衣男子说着走了出去，脸上还是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打发两个看门人离开，见他们走远了，才进屋，又回身关好屋门。

姜非见他关门又沉默不语，面色严肃，有些紧张，心想应拿不回玉佩了！方才她已经做好打算，如拿不回来，不勉强，逃命要紧。便礼貌而尴尬地笑道：“若是拿不回来就算了，难为公子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早已背上包袱，快步朝门口走去。

“慢着！”黑衣男子挡去她的去路。

姜非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他变卦了？早知道不问他要玉佩，直接走算了。

“公子还有何事？方才不是说会放我走吗？”她按捺住心中的慌张，脸上挤着笑。

男子把玉佩晃到她眼前，“可是这块玉佩？”

姜非看了一眼，觉得奇怪，既然要来了，为何他要如此神神秘秘的？不给就算了。

“正是！不过公子实在为难就算了！我知道你们抢点……哦！不是……收点物品也不容易……公子喜欢就留着，我先走了！”

姜非说着绕过他又要跑。

“这是龙纹玉佩，只有王族的人才能佩戴，且玉质绝佳，雕工精湛。这玉佩，价值连城，你如何会有？你究竟是何人？”黑衣公子盯着姜非的眼睛。

姜非心想，莫非他觉得她是王族的人，想从她身上再捞点钱？

“我看公子是个明事理之人，也不会为难我。实不相瞒，我母亲也曾经是王族公主，可是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灭了国，我母亲也以身殉国，我从未见过她，只有这块玉佩是她留给我的，父亲让我好生保管……”

“近几十年确是有不少小国相继被吞并，可从未听说过有如此珍贵的玉佩流传下来。”

“公子没听说过，不表示没有啊！再说，公子不是王族之人，为何觉得你没听说过就是没有……”姜非突然停住了话，“公子难道是王族之人？”姜非反问。

“你究竟从哪得到的这块玉佩？”黑衣男子并不回她的话，瞪着她，语音有些激动。

“方才已告诉公子了，小人不敢说谎。若是公子想留着，就收下。”姜非怕惹他不高兴，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对这玉佩如此感兴趣，难道他知道这块玉佩？这玉佩一共两块，还有一块在子充阿弟那。这宋国王族的事，知晓的人应该不多吧？

她自从被抓上山，便一直是低头顺眼的姿态，只在下棋时瞥了他一眼。她抬头仔细看向男子，长得清秀雅致，鼻梁一侧竟有颗明显的痣！她心中一惊，子充的阿弟？啊呀！可他不是死了吗？

“啊！”

她不禁大叫出了声，头皮一阵发麻，脑中一阵乱想。难道这是梦？难怪这山头上场面怪异，又是女人小孩又是狗……眼前这人难道是子充阿弟的鬼魂？见这玉佩，以为是偷了他的？所以……难道真有这种事？

她环顾四周，陌生空荡的屋子有些昏暗……她觉得血直往脑门冲，心跳得猛烈。

“你怎么了？”黑衣男子见她突然如此神色，有些奇怪。

“这玉佩是你的！你拿着，我这就走……”

她边说着，边往后退着要跑开，低头不敢看他。

男子一把抓住她胳膊，“你从郑国来？”

“是。”她一惊，奋力扭着要挣脱。

“你方才为何又说这玉佩是我的？”

姜非手臂被抓疼，愣了下，这手有温度的，他不是鬼！而且，做梦是看不到脸的，他的脸很清晰啊！她低头看着他抓着她胳膊的手，男子慌忙松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何得了这块玉佩？”男子厉声问道。

“公子见过这玉佩？还是……公子也有一块？”姜非试探。

“这是半环型玉佩，自然有两块。”男子看着她。

“那公子那块……是丢了？”姜非仔细看他的眼神。

黑衣男子见她如此问，心中一惊，睁大眼睛看着她。

“这不是你那块……”姜非怕他有诈，不想挑破，便斟酌着说道。

“那公子这块从何而来？”

“朋友送的。”姜非说道。

“朋友？谁能把如此贵重的玉佩交给一个朋友？莫不是你偷的？”黑衣男子眼神犀利地看着她。

“不是！是朋友送的。”

“你不是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你们把我绑了来，难道我还非要说实话？”

黑衣男子一时语塞，但又继续问道：

“你朋友是谁？”

姜非还想最后再确定他的身份。

“你不是在卫国遇刺身亡了吗？为何在此当起了山寇？”

男子一阵惊慌，忙示意让她住口。又跑到门边去探听屋外是否有人。

“你是子师？你怎么……没死？”姜非小声问道。

黑衣男子的眼中是疑惑，“就算你知晓这些事，也不能证明什么，到底谁给你的玉佩？他可还在郑国……”

“哎，别问了！”姜非打住他的问话，“看来你已很久没下山了，外面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姜非见他一脸懵，便接着说道：“如今他已是宋国国君，我哪敢偷他的东西?”

男子呆住，“你说什么？国君……不是从叔……”

“几个月前，他受伤不治而亡，薨了。”

“我以为……我在此多年，可是你……”

“我未骗你，你兄长如今的确是国君。”

兄长？男子眼神一惊，“你如何断定我是他阿弟？”

姜非指指自己鼻侧的痣，笑笑说，“他说你和我一样鼻侧有痣。你刚才还说我下棋像你兄长，我的确常与他下棋。”

男子怔住，眼神顿时柔和了，随即有丝欣喜闪过，“这么说你们真是朋友？”男子看她一眼，“那公子可知我姓氏？”

姜非一笑，行礼道：“姜非见过子师公子。”

子师心中一热，嗓子哽住，面上也难掩激动，这名字已在心中埋藏多年，如今终于又听人叫出。他后退一步，向姜非行礼，“子师，见过姜非公子！”

他双手将玉佩递予姜非。

“这是你父亲给你们兄弟的，你留着也一样。”姜非推脱道。

“你既知此玉佩的来历，也定明白它的意义。我兄长既把它给你，公子对他来说定很重要。你要好好收着。”

姜非接过玉佩，想了想，塞到胸前内兜，“他以为你已在卫国遇刺身亡了，才把这块玉佩给我的，不曾想……”

“你莫不是女子？”子师突然打断她。

“啊？”姜非惊讶地看着他，心想他比他哥聪明。

“我兄长怎会把这玉佩随意赠人？你怎么也得是我嫂嫂！”

“啊！不是不是！你休要乱说。”姜非不好意思，脸红了一片。

子师见她如此样子，便想自己猜对了，笑笑说道：“你是要去宋国找他？”

“对，一起去吗？”

“好！”子师略想一下，答道。

“这你还犹豫？”姜非反问着笑他。子充该多高兴，她在心里暗自窃喜。

“那就不着急了，天快黑了，你快把我那徒弟放了，今晚好好休息，吃点东西，明日咱们一起走。”

“必须今晚走。”子师神色凝重，淡淡说道。

姜非看着他的侧脸，有一丝子充的影子，“好，那就先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