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62章 歧途

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几十号人便在姜府门口集结，准备出发。

姜非和羽仲穿着铠甲混在队伍中间，戴着头盔，分不清谁是谁。

清早天气有些凉，姜非低着头一路跟着走，不敢说话，怕被人注意到。

“师傅，你为何带这么大的包袱？”随着天色越来越亮，羽仲看清了姜非背上的大包，忍不住问道。

“哎！我已精减过了。”姜非低声说道，“我也觉得有些显眼。”

“嗯。”羽仲看着她背上的包，默默地点头。

“他们不会怀疑我吧？”姜非心虚地问道。

“放心，大家都相互不认识。出发前，找人打过招呼，咱俩的名册已在营中，皆用的化名。”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打算出发时随便混进来的。”

姜非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胸膛也挺了些。

“一会停下休息时，我再扔掉一些行李。这盔甲太重了，再这样下去，我怕要撑不住了。”姜非幽幽道。

“咱们这才走出多远？人多行路慢，怕是要四日方能到商丘，师傅若是坚持不了，咱们可以找机会脱身回新郑。”羽仲劝说道。

“不可不可，好不容易出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走走就习惯了，刚开始不适应罢了。”姜非搭着话，继续往前走。

“我帮师傅拿吧。”羽仲说着伸手要取姜非背上的包袱。

姜非身子一闪，侧身说道，“使不得，一会旁人该怀疑了。”她低头匆匆快走几步跟上队伍。

正午，大家停下，各自喝水休息。

姜非远远看到父亲的身影闪现了一下，心里一慌，忙往树丛里走。

到了林中深处，她环顾四下无人，便整理包袱。玉佩用白色帕子仔细包着又塞在折叠的衣物中，她仔细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包好。她自从与子充分别，便一直将这玉佩戴在身上，这次也不忍把它单独放于家中。玉佩贵重，她自然在意，怕丢了不好同子充交代。原本想贴身藏着，可这玉佩实在大，棱角硌得胸口疼，再穿上兵甲，更加难受，便只好藏于包袱中。

她又左挑右捡地扔了些衣物，把包袱重新系好，觉得轻了不少，便匆忙走出林，坐着休息，喝了几口水。

“兵士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姜非不由感叹。

“习惯了便都一样。”羽仲笑着说道。

“是啊，人为了活命，真是什么苦都能吃。”

“师傅为何如此感慨？这日子还算可以呢，有吃有穿的。我小时候的日子才叫苦。肚子饿得难受，喝水喝到吐，还越喝越饿。春天夏天还能出去找点吃的，天一冷，便难熬了。师傅从未挨过饿，不知道。”羽仲笑着说道。

“那你父母呢？”

“我从小就未见过父母，祖母把我带大，后来年纪大了便也走了。我在各处军营中讨生活，之后去了良府的兵营，良家待人不错，也安稳，便留下来了。”

“哦。”姜非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难过，便有些哽咽。便不敢再问下去，她心性软，易感动。

“不过我命好！良公子是个好人，师傅也是好人，小桃也很好。这事从前我哪里敢想？我原本是打算一辈子光棍的。那些兄弟们都羡慕我呢！”羽仲笑得开心。

“是啊，你都做父亲了！”姜非叹道，不愿再多想，“你一走，小桃一人在家带孩子，应该也很累。”姜非眼望着地下，觉得自己连累了他们一家。

“孩子听话，倒也不累。”

“羽仲，你可知今晚宿在何处？”姜非累得直想倒下，突然便想到晚上不知要如何住宿。

“途中会有候馆，到时大家都一起住下。像我们行军，一般几个人住一间大屋子。”羽仲看看姜非，“到时候，我问问能不能给师傅找间单独屋子。”

“那我自己住会不会被发现啊？”姜非想，自己怎么也不能同这些男子混在一起住啊！出来前未细想，这一路竟有这么多事。

“到时见机行事，师傅放心。”

“好，还好有你一起。我还是考虑得不周全。若是我一人来，真不知该怎如何是好。我带了些钱币，先给你一些，万一要用上。”姜非说着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便转身往腰袋里掏。

“不用，用不着的！师傅留着以后用。”羽仲摆摆手。

“拿着，有钱好办事！”姜非硬塞钱币给羽仲，他只好接过收起。

休息一阵后，大家便又收拾行装出发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候馆安顿了下来，羽仲想办法周旋到一间小小的偏房，让姜非一人住了进去。

虽条件艰苦，她走了一天，实在太累，脚底也发疼，胡乱吃了几口炒粟米，都未有心思想子充，倒头便睡了。

第二日清晨，羽仲早早便把她叫醒，赶在其他人起床之前洗漱准备停当。

如此行到第三日，终于到了宋国境内。

姜非跟着行了几日路，也习惯了这强度，并不觉得疲惫，再加上快要见到子充，心里越发开心。

“羽仲，我们已到了宋国境内，也不需旌节了。咱们同他们分开，自己走吧！穿着这身铠甲太累，脱了穿便服走还轻松些。”姜非拍着她的兵甲，轻声向羽仲提议道。

“跟着不是安全些吗？”

“哪里安全啊？我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怕被父亲发现。咱们自己走吧，今晚应能到商丘吧？”

“离得是不远了，今晚应能到。那我们就自己走吧。”羽仲同意。

两人趁着众人休息，便闪进树林，换上便衣。姜非穿着一身黑衣，仔细理了理头发，还算是个干净的公子模样。她坐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隐约听到他们寻了一阵人，片刻后，便听得人马声渐渐远去。两人也收拾行装上路。

前面的路越行越窄，行不到数里，便是一片密林，虽已近仲秋，这林间依旧树木掩映，路上少有阳光透入。

步入密林，姜非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心下害怕，不由胡思乱想起来，有些懊悔不该脱离了父亲的队伍。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林子。

两人都沉默着，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穿过密林，额头上竟冒出细密的汗珠。

未行多远，突然听得几声大喝，周围林子里忽地跳出十来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手里皆拿着兵刃，围拢过来。

姜非大惊，脑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看他们的形貌，这是遇到山寇了？她心头一沉，头皮发麻，还能再见到子充吗？若是……父亲姑母要伤心，小桃也会……

羽仲提刀护在她身前，但是他一人如何抵挡得了这十几个手持兵刃的汉子，双方对峙着，未即动手。

姜非镇定下来，心想，他俩是男子，他们无非是劫财罢了！便壮着胆子，清了清嗓子，低头向他们作揖。

“各位壮士，我与我兄长从郑国来商丘探望朋友。不知此处是壮士们的领地，多有冒犯！冒犯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身上未带许多钱财。壮士要是看得上，拿去便是。”

“师傅！”羽仲低声唤道。

“他们人多，我们敌不过。”姜非小声道。

说着便蹲在地上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钱币，捧出要交给山贼。

有一个汉子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姜非。使了个眼色，让旁人将钱币取走。

姜非想着玉佩还包在衣服里，万不能被他们发现，便迅速扎起包裹。

“这些衣物不值钱，小人就留着了。多谢各位壮士，多谢！我们还要赶路，天黑了，这林子里怕是有老虎吧？”她说着便把包袱背到身上。

为首的山寇又看了姜非一眼，“你这小子细皮嫩肉，能说会道，带回去！公子说不定能喜欢！”

姜非心里一震，难道又被看出来了？慌忙道：“壮士们！弄错了！在下都是男子。”

“我家公子就喜欢你这样干净的文人，哈哈哈……”壮汉说着大笑起来，其余山贼也跟着一齐哄笑。

“我不是文人。”

“无妨无妨，带回去看看再说。”

姜非回头看羽仲，“莫要莽撞，先保命要紧。我看他们也不算凶悍。”

几个山贼一拥而上，一把抢过他们的包袱行装，把两人反绑起来，押着进了山林。

姜非跟着一路走，一路四处看着，想要记住这进山的路线，万一想逃出来，也得知道个方向。

可一路上左拐右绕上上下下，几乎都是同样的景致，她很快便失了方向，索性也不再留意。

又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便豁然开阔，一处很大的院落，几座屋舍，干净整齐。看后面林间屋舍处，竟然还有妇人小孩的身影。院内有两只狗摇着尾巴迎了上来，看着狗温和的眼神，姜非心里轻松不少。

两人由一名山贼领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屋里光线有些暗。姜非见堂下案旁坐着一大汉，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胡子，正坐于席上喝着酒，啃着肉，并不看他们。

“头儿！方才抓到郑国来的兄弟俩，搜到些钱财。”

“放下吧。”大汉漫声说道，听语气并不是蛮横之人。

山贼把钱币和包裹一并放到大汉旁的桌案上。

姜非盯着放到桌案上的包裹，心里琢磨着那玉佩。

“我看其中一人长得白净，说话文雅，便带了回来，看公子是不是喜欢。”山寇又道。

“那便带过去吧。”壮汉仍旧未抬眼看他们。

“那另一个如何处置？”

“先让他待在柴房，等母亲回来再说。”壮汉似乎毫不在意这些事情。

他俩被押着出了屋子。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暗了下来，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姜非抬头看了看天，心中有些害怕，子充提到过他曾在宋郑交界处救了颜姐姐父女。为何自己也碰上了？可是子充不可能此时出现在这。

那是位公子，难道他喜欢男子？她心里乱想着，有些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