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耳近来很忙。
他把控着郑国的军事兵马,先君对他甚是信任,加之他待人和善,为人正直,文武皆通,满朝文武也都敬重他。
世子郑贤,毕竟年轻,阅历尚浅,性格内敛,尚无力掌控大局。
国君从前也私下里与郑贤交代过,姜耳对郑国无二心,做事稳妥,是可用之臣。国君突然走了,郑贤仍需倚重姜耳辅佐。
姜耳对郑贤,颇有些怒其不争。相比之下,心里越发觉得子充更有担当,更有作为,他也更踏实地愿把姜非交给他。
国君出殡的日子到了。天气阴沉,时而一阵风起,卷落几片干枯的叶片。
各国来使及文武百官携其家眷一齐跪拜行礼。
姜非立在人群中间,无心在意葬礼的仪式。
父亲一早告诉她,子充今日会到。她心中激动又紧张,四处张望着寻找子充。不知他变样了没有,想她了没有。
大家虽都穿着同样的丧服,但她还是很快在对面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还是那么冷峻的脸。
她欣喜地向他望去,他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越过人群碰在一起。他向她微微一笑又匆匆收起笑容,她心里欢喜极了,忍不住踮了下脚要跳起来。子充用眼神示意她安静,她低下头来,按捺着心中的激动,随着人群继续行礼。
丧礼行了大半日,众人方才各自散去。
他俩的关系还无人知晓,她不好直接走过去与他说话,便随着人群一同散去。
她知他白日一定有事,只能等晚上再见。
她焦急地等到傍晚,用完晚膳,便出门去子充府。因近日新郑城各国使臣较多,又是国君出殡期间的敏感时期,她怕被人撞见,不敢坐府里的马车,便决定步行过去。这段路程也不算短,但她一路满心欢喜,转眼便到了府门口。
开门的是华起。
“华将军!你也来啦?”姜非高兴地笑道。
他从未见过姜非穿女装,且已时隔六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和话音,他都还记得。
“姜姑娘!”他不由心中欢喜。
“是啊!”姜非说着往里走,“你这几年好吗?颜姐姐来了吗?”
“好,好……颜文月……她未来。”华起笑着,太激动,一个壮汉竟有些语无伦次。
“真是……没想到,时间过得真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姜姑娘了呢!”
“莫乱说!说得生离死别似的。”姜非爽朗地笑着。
“我嘴笨!”
“你嘴可不笨,要不你怎么把颜姐姐哄到手的?”姜非哈哈笑着。
“那是因我人好。”
“你倒是一点不谦逊。”姜非开玩笑。
“国君现在有客人,我带你先去屋里坐会。”华起说着带她往旁屋走去。
“姜姑娘,你这么穿多好看那!”
“瞧你!可真会说话。”
华起给姜非倒了杯水,“姜姑娘在这坐会,我去和国君通报一声,他一会就来。”他乐呵呵地离开了。
这是几个月前她住的那间屋子,想起那几日,心里仍感幸福。又想起多年前她每日散学来这的时光,满心惆怅,日子过得好快啊!
她在屋里踱着步,随意翻看着摆放的书简。
门被推开了,她转身看他,他笑着走进屋。
“你忙完了!”她高兴地扑过去蹦起来圈住他的脖子。
子充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脖颈间,温柔地说道,“你可有想我?”
“当然有,我天天想。”姜非又紧了紧胳膊说道。
“你可有好好吃饭?”
“有。”
“让我看看。”子充放开她。
她一身白衣,气色很好,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她脸上的箭痕又淡了些,他轻抚了一下她光滑的脸颊,满意地笑着。
姜非也冲他笑着,像孩子一样两手用力捧起他的脸颊,“你的眼睛真好看。”
子充又重新把她搂到怀里,用力地抱着。
“太紧了。”姜非笑着说。
子充把她松开,拉着她在桌案边坐下。
“你在宋国可顺利?”姜非边给他倒水边问道。
“还好。”子充答道。
“没有人为难你吧?”姜非关心道。
“没有,你不必操心这些事。”子充握住她的手。
“百姓可有饭吃?”
“有,筹措了一些粮食,再加上郑国借的粮,应可顺利度过这个冬天。”子充抚着她的手,“别担心。”
“我担心你过得不开心。”
“人总不能时时开心,想到你,我便开心。”
姜非想他刚刚即位,总有不顺和磕跘,总有仗势的大臣不听话,或许还有冷言冷语。以他孤傲的性格,他定不会告诉她,想到此,姜非便很心疼他了。
她握紧他的手,认真说道,“子充,你可知为何我喜欢你?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坚忍勇敢又聪明的人。”
“你不是说是因我长得好看吗?”子充满眼宠溺地看着她。
姜非侧过头,笑了,“那是刚开始,我能喜欢一个笨头笨脑的胆小鬼吗?”
“我都能,你为何不能?”
姜非听出他在取笑自己,装作听不懂,打了一下他胳膊,严肃地说道,“谁啊?你还喜欢谁?你不是说只喜欢我吗?你这个坏蛋!”姜非装作生气地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
“她又怕蛇又怕狗,是不是胆小鬼?”子充又拉回她的手。
“野狗!说了是野狗和毒蛇!野狗是普通的狗吗?毒蛇你不怕吗?咬一口就死了。”姜非又要抽回手,子充紧紧握着不放。
“与一个落难公子在一起,还替人挡箭,你傻不傻啊?”子充从后侧把她紧紧搂怀里,温柔地说道,“你不会对谁都这么好吧?”
姜非听出话里有些醋意。
“怎么会呢?我只喜欢你,你还不信我?”
“没有不相信。只是你不可对其他人那么好,知道吗?否则我要生气。”
“知道。”姜非转过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放心!”
“你在我心里是很高大的形象,我在你心里为何如此不堪呢?”姜非笑问。
“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什么都是最好的,我会爱你的一辈子的!”子充漂亮的眼睛里都是温柔的光。
姜非心里变得柔软,轻轻拥抱他,拍着他的背说,“我也是。”
“你最近都忙什么?”
“在家准备嫁妆呢!”她眼神明亮。
子充被她感动,他明白她不是在催促他,她从不做作,不掩饰,他极其享受她这样直接热烈的爱。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你再等一等好吗?我会回来接你的。”
“知道了!你放心吧!”姜非把脑袋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上,语气似乎在调侃他这反复的承诺。
“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怪你?你那么忙,我还有些心疼你,千万不要太累,你看你是不是瘦了?”姜非一手捧着他的腮帮子。
子充心里感动,拉过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你去射练营了吗?”
“我就知道你要问,我没怎么去。再说,良安每天陪着他夫人,忙着呢!你别瞎担心。”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屑地说。
“说起来,他夫人长得是有些像你。”子充也看着她。
“是吗?”
“是很像。”
“啊?我说怎么她看起来有些面熟!”
子充哑然失笑,原来她未发现。
姜非突然看着他,“那你从前见过她?你常去南方,应早就结识欧阳信一家,然后你特意将她介绍给良安认识?”
“你这也能猜到?”子充捏她的鼻子。
“真的?我只是随便猜的。你看我也不笨。”姜非两眼放光,半撒着娇。
“他们成亲时,你很不开心,又要与我分开,我以为你是舍不得良公子。当时还想是不是办错了事。”
姜非想起那段难熬的日子,还好过去了,她笑笑。
“怎么会?那你从前,为何没看上她?你那时候……还不喜欢我,是吗?所以见到她也未动心。”
“不是。她只是长得像而已,我喜欢的又不是你的长相。”子充深情地看着她。
“你不喜欢我的长相?”姜非歪头挑眉看着他。
“喜欢,但长相不重要。”
“对!我主要是人好,聪明,善良……哈哈哈……”
子充看着她开怀地笑,心里也很高兴。
“况且,你以为,人人都会像你一样喜欢我吗?”
他对她笑着,“我对她无感,她对我也无意,但她对良安,或许就像你对我一样。”
姜非睁大眼睛看着他,“是!良安对她,也像你对我一样。”她回味着子充的话,觉得这都是宿命。
两人依偎着说了许久的情话。
“我得回去了。不早了。我姑母该担心了。”她慢悠悠地说道。
“我送你!”
两人携手站起来,一起往外走。
起风了,天阴阴凉凉的似乎快要下雨。
“你没有马车?怎么来的?”子充发现门口并没有马车。
“我走过来的!因为我怕被人发现了!”姜非挑着眉向他笑,自觉很聪明。
“为何怕人发现?”
“你才即位不久,我这样过来,人家认出姜府的马车,我想会不会对你不利。”
子充看着她,满心的感动。这段路程不近!
“没关系,你成日在想些什么。往后你不要想太多,你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不要总是为别人想。”
子充握着她手,想她独自在黑天里走了这么多路,很心疼。
“华将军,套辆马车过来。”他回身吩咐道。
他扶她上了马车,姜非回身和华起挥手道别,“华将军下次见啊!”
“好,很快就会见的!”华起和她行礼。
子充这时也上了马车。
“你怎么上车?”姜非看着他。
“我送你到家再回来。”子充坐到她旁边。
“别送了,这天怕是快要下雨了!”
“你不要我送?我明日就会离开。”
姜非心里突然有些难过,低着头没说话。是啊,这可不是当年在学宫的时候,每日都可来看他。她又有些恍惚,便伤感起来。
子充扣着她的手,看她有些要哭的样子,又把她搂怀里,一路安慰她,逗她开心。
转眼到了姜府附近。姜非撩开马车帘子看了看外面。有些起风,不远处姜府门口亮着灯,竟还停着辆马车。这么晚,会是谁?姜非暗想。
“就送到这吧,再往前,被人看见不好!没几步路了。”
姜非坚持要下车,子充未强留,便先下车,伸手接她下来。
姜非刚站稳,子充便要抱她,被她一手轻轻推开。
“等等,我还未准备好。”她轻声说道。
未准备好……子充想,她说的这话实在有意思,她要准备什么?他看着这可爱的小东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爱。
原来她一侧裙边被马车挂住,她伸手把它扯下来,侧脸的弧线优美而精致,她又低头理裙摆,鼻子的小痣在暗光下若隐若现。随后,她笑着向他张开双臂,嘴角显出两个神奇的梨涡。
她这一连串小动作,看得子充满心爱怜。
他将她紧拥怀中,低头深吸她脖颈间的温暖,强压着心中的躁动。
一阵风刮来,带着几点雨,姜非被环着,并未感到丝毫凉意。
“我会想你的。”
“嗯!我知道。回去吧,一会雨该下大了。”姜非轻推开他。
“我看着你进门再离开。”
姜非向前了几步,回头看子充,黑暗里那个熟悉的人影,让她心里百般不舍,她笑笑又回头继续往家走。
子充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非儿!”在他嘴边盘桓许久的两个字,终于脱口而出。
她停住,回身侧着脑袋看他,似乎是在询问,是在叫她?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非儿”,她听得好亲切啊!她看不清暗中的他,兴冲冲地朝他快步走回来。
“怎么了?还有事?”姜非抬头看他,小声地询问,生怕被人听到。
借着街边昏暗的光,可以看到她清澈灵动的眼,泛着淡雅光泽的唇。
子充低头靠近她的脸,细看她的样子,一把搭住她的后颈,低头吻她。
唇上一麻,她的脸颊便火烧一般,倏的红了,心在狂乱地跳。
她轻推开他,转头看大门那边亮着的灯和停着的马车。
“该被人看到了。”姜非低头羞涩地说。
“别怕。”他又低头吻她。
这吻柔软而细腻,带着温热,她闭上眼,迷醉于这亲密的气息。
雨点密集了些,打在眼上,脸上,凉凉的。
“我得走了。”她抬头看他,这张她眷恋已久的脸在黑暗中的轮廓同样让她着迷。
她擦去他脸上的一点雨水,忍不住踮起脚尖,想再亲他一下,他捧起她发烫的脸颊,未放开,继续吻她。
这吻总是不让人满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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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