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57章 孟秋

姜非算了算，子充回宋国已近一月。

白日的阳光越发灿烂，是久违的秋天的味道。院里的柳叶被照得闪闪发光，这柳树，是初识子充那个春天与姜玥一起种下的，如今已这么高！

一片黄色的叶子掉落在窗前，一只蚂蚁在叶片旁匆匆爬过，不知要赶去哪里。这个世间就是如此匆匆忙忙。

一阵风裹着凉意吹来，吹走了黄叶，蚂蚁也被惊得停了一瞬。

想起母亲的事，姜非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她尽量不去多想，多数时候仍是往日欢快的性情，等着子充回来接她。她的确像个孩子，只要想到子充，什么伤心的过往都能被忘得无影无踪，一点不留在心上。

小桃快生了，姜非只是早起让她梳个发髻，便催她回家歇着，不想让她太操劳。她很感动小桃为她做的事，已将她当作姐姐一般。

姜耳和姜玥深知她与子充感情至深，实难分开，不论将来会如何，也不再去多想。毕竟人生苦短，眼下能开心就好。两位长辈尽心尽力地准备着她的嫁妆。

姜玥更是高高兴兴地为她准备嫁衣。她引以为豪的好手艺，终于有了极好的展示机会。

她要给姜非做一套华丽的嫁衣。她不让人帮忙，要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这件姜家唯一后人的嫁衣。她费尽心思地设计嫁衣的款式，从良夫人那寻来了最上等的料子。除了缝制，还要一针针绣上最细腻华美的图案。她算了算，从里到外三套衣裳，至少需花上三个月，她想时间应足够，子充不会那么快就回来接姜非。

姜玥在窗下仔细地裁剪着精美的布料。

“这么好看！”姜非走近看着，眼神放光。

“自然好看，我家姑娘长这么美，又是咱们姜家唯一的后人，这嫁衣不可怠慢了。”

姜非跪坐下来，低头细看丝质细腻的料子，甜甜地笑着。

姜玥笑道：“我啊，也就这一次机会能为后人做嫁衣，可不得做得最好！”

“谢谢姑母！”姜非心里感动，眼眶发热。她虽自小没了母亲，但姑母待她如亲出，她从未缺过母爱。

“你往后，嘴能一直这么甜就好了！”姜玥看她一眼，玩笑道。

姜非跪坐一边，准备绣她的帕子。

“你为何又开始捣鼓这个？之前不是绣了不少吗？”

“我的手艺如今也长进了些，绣些好看的，留着今后用。从前那些绣得太差，不带到宋国去了，多丢人。”她很认真地说道。

“你也知丢人？趁着如今还未出嫁，你赶紧再跟我学一学。往后也好给孩子做些衣裳。”

姜非幸福地一抿嘴，“那我可做不了。反正到时小桃会帮忙的。”

“你就是懒，你当年的小衣裳，可都是你母亲亲手做的。”

“母亲是公主，也自己做衣裳？”姜非亮着眼睛望向姜玥。

“是啊，那手艺可不比我差。人又美又温柔。怎么生了个脾气这么大的丫头！我觉着你父亲的脾气也不大啊！你到底是随了谁？”姜玥笑着摇头。

“难道是随了你？”姜非咧嘴笑着。

“你这没大没小的丫头。”姜玥说着用手指点她脑袋。

“母亲长什么样子？”姜非收住笑，问道。

姜玥看着姜非，淡淡地笑着，柔声道：“身形脸型与你差不多，你和她一样漂亮，你的眉眼更像你父亲。”

姜非没说话，母亲在她心里是个谜，她想知道的太多，但又不敢去碰触。

“非儿，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当年你母亲的嫁妆全数给你带去宋国。”

“这么多年，母亲的嫁妆还在？”姜非闪着美丽的睫毛。

“还在，从未动过。”

“都有什么啊？”

“有好几十箱，应皆是珠宝玉石器皿之类的。”

“好几十箱？这么多？”

“你母亲可是公主，公主的嫁妆怎会少？”

姜非低头不语，看着眼前华丽的帛料，想着母亲出嫁前，是否也如此开心地准备嫁衣。

“另外，再给你添置一些衣裳。宋国不是小国，子充又年轻，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他，都想把自家姑娘嫁过去。你与他虽感情深，毕竟只是邻国大臣的女儿，他们宋国朝堂中必定有反对的声音。我们不可让他们小瞧了，咱们也是公主的女儿，是不是？”

姜玥哽着嗓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几乎失了声。

姜非也忍不住流下了泪，伏在姜玥的肩头，放声哭出了声。

“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你都要嫁人了！我最近这脑子里啊，都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一个调皮的小姑娘，总是不听话！给我惹麻烦。如今竟也要嫁人了。”

姜玥扶过她的肩膀，含泪微笑地看着她的小脸。

“你这孩子，往后离了家，就不能再像孩子一样老乱发脾气了。子充对你好，他不会让你受委屈。但你也要理解他，他要做的事多。不会像你父亲那般，什么事都依着你，知道吗？”

“好。”姜非伏上她的肩，哽咽着点头。

姜玥的这番话，让姜非又感到了压力。想与子充在一起，原来那么难！将来，她要面对许多事，她还从未好好想过，心中有些不安。

她望向窗外，依旧是阳光下灿烂的院子，她在这院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母亲是否都看到了？

小桃进来送水，姜非见她大腹便便，慢慢走路的样子，想起了陈桑，她也快生了。

第二日，姜非便去看世子妃。

“如何？是不是快生了？”

“嗯，就这几天吧。”

“累吗？小桃也快生了，兴许和你同一天呢！我看她都走不动道了。”姜非笑着说道。

世子妃抬眼看了下姜非，“小桃是你的婢女吧？”

“对，你见过她吧？”

“是啊。上次她来，我便注意到她的肚子。真巧！”

“我让她在家歇着，别累着她了。”

“妹妹真是心善，碰上妹妹这么好的主人，真是她的福气。”

“她对我也很好。她从小便在我们府上了。”

陈桑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抚着肚子画圈，沉默半晌。

“妹妹……”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非见她吞吞吐吐的模样，觉得她有大事要说。

“我同你商量一件事情……但我其实并未仔细想过，只是……一个闪念……”

陈桑又停住，美丽的眼睛低垂着。

“何事？”

“若是……妹妹不愿意，也莫往心里去。”陈桑又犹豫了。

“何事？姐姐直说，我帮姐姐想想。”

“若是……我生的是女孩，小桃生的是男孩……”陈桑低声说着，停住，看着姜非的眼睛。

姜非一愣，倏地僵住了脸，心跳得厉害，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盯着陈桑，一字一句道：“姐姐，此言何意？”

“我……是那个意思。”世子妃无奈苦笑着看了她一眼。

冬儿可爱的模样闪过脑海，姜非觉得荒诞又悲哀，一腔怒火涌上心头。

“姐姐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姜非轻声惊呼道。

“不是不要，我的孩子，跟着小桃，便是跟着妹妹，我很放心。小桃的孩子，跟着我，也会很好……”

“世子若是发现了呢？若是他知道了……”

“他还在北境，生产时，应当回不来。他不会知道，只要我们不说出去，无人会知道。”

姜非愣了愣，“小桃不会同意的！”她看向陈桑的目光严厉而坚定。

“她是妹妹的仆人，她不都听你的吗？”

“她也是个母亲，那是她的孩子，她不会同意的！”姜非口气缓和了些，怕伤到陈桑。

“这事……也可瞒着她啊？”陈桑拉着姜非的胳膊，眼中满是期待。

“如何瞒她？”姜非的眼中又有了愤慨。

陈桑不说话。

“姐姐，若真如此，你往后定会后悔的！男孩女孩都是一样的！冬儿不就很好吗？”姜非继续劝她。

“二夫人也怀上了……”陈桑轻声说道，“若我这胎不是儿子，我便再无机会了。”陈桑摸了下肚子，眼神有些绝望。

姜非看着她，心中难受，“小桃也不一定就生儿子，姐姐还年轻，还可再生。”

“如今世子根本不来我这，我一人如何生？”陈桑意识到声音有些大，又立刻冷静下来，一手摸着额头，神色痛苦。

“或许这胎是儿子。”姜非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嗯。”陈桑轻声回应。

“最近，国君的身体不是不太好吗？姐姐生下这孩子，无论男女，皆可冲喜，说不定国君的病就好了。对你对孩子都好。”

“国君的旧疾，每年天转凉了便会复发。今年这天还未凉，他便卧床了，看来病得比往年重。”陈桑话里透着担忧。

“国君一到春天不就又生龙活虎吗？没事的。”

“妹妹不能帮我是吗？”陈桑又道。

姜非看着陈桑哀求的眼神，转过头，

“小桃会伤心的，这对世子也不公平。”

“公平？这一切对我就公平吗？”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莫想太多，你比起小桃，不是幸福很多吗？她那么大肚子，每日还要操劳。”

“我如何比得了她，她有人爱。我有时想，不如做个寻常百姓倒好了！”陈桑苦笑着，眼神空洞。

姜非又想起郊外的羊子一家，那样清苦温暖的日子，的确是很好，她也记起那时与子充的对话。

“可我们并无选择的权利。想得到的少一些，或许会觉得幸福一些。”姜非温柔地安慰她。

“我想要的并不多啊！”陈桑有些哽咽。

姜非走过去搂着她，轻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姜非深深叹息一声。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没有。我知道姐姐也只是说说。不会真的那么做。小桃也不一定就生儿子，你要真想，早就出去寻孩子了。”

“就是因为我还不够坏！”

姜非眼神一颤，看着她，轻声道：“没事的，即便没有儿子，没有世子，姐姐也可过得很好。”

她看着陈桑，深叹一口气，隐约害怕自己的未来。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小桃产下了一个女儿。姜非一早去看她时，她正抱着孩子，疲惫地笑着，羽仲乐呵呵地忙里忙外。

陈桑也在那日孤独地生下了一个儿子。她抱着儿子放声大哭，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哭，而不是笑。

姜非去看陈桑，踏进屋里，静悄悄的，并不是她设想的喜庆气氛。陈桑一人抱着儿子斜靠在床上，看着儿子发呆。

“姐姐，听说是儿子，为何不高兴？”

姜非在床头靠着她跪坐下来，歪过头去看孩子，孩子刚吃完，很安静地睡着了，半闭着眼睛，样子很惬意。

“长得多好看！”姜非用手指抚了下孩子柔滑的脸颊。

“是啊！可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世子不在，国君身子又不好，冷冷清清的。”

“世子得到信，定会马上赶回来的！莫着急，冬儿呢？”

“早上，国君夫人带她来过了。说是怕她吵到我，又把她带走了。”

“她这年纪是吵闹了些。国君夫人也是体恤姐姐，好好休息，勿多想。”

陈桑看着怀里的孩子，露出一丝笑意。

“禀世子妃，二夫人来看你了。”一个女仆来报。

姜非看向陈桑，见她咬着嘴唇，眼中飘过一丝恨意，“请她进来吧。”

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信步走了进来，身段依旧纤细，动作也并不缓慢，几乎看不出她怀着孕。脸上略施粉黛，是个美人，满眼含笑，是与整个屋子格格不入的快活笑脸。

“臣女姜非见过二夫人。”姜非起身向她行礼。

她看了姜非一眼未说话，便冲着陈桑走过去。

“恭喜姐姐生了小公子，快让妹妹看看。”

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孩子，“孩子长得俊俏，可真像姐姐。”

陈桑笑笑没有说话。

“姐姐放心，等世子一回来，我定让他马上过来看小公子，也让他多陪陪姐姐。”

姜非听到这话，不禁瞳孔放大，惊讶地看向这二夫人，她却是满脸笑意。

“妹妹客气了，你也有孕在身，好好休息，多让世子陪着。”陈桑打起精神与她客套。

“我还有日子，世子也常在我那，姐姐不用操心我。”

姜非看着这二夫人的笑脸，不禁咬起嘴唇，胸口起伏，有打她的冲动。

陈桑沉默半晌，“我要休息了，妹妹也回去歇着吧。”

“也好，姐姐好好休息，我走了。”她笑着离开了。

姜非看向陈桑，她垂首凝视着孩子，沉默着。

“姐姐，别想太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有两个孩子呢！好好待他们，往后会好起来的。”

姜非又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说不出来的心酸，空气似乎滞住了，让人动弹不得，生怕发出声响。

几日后，国君薨了。宫里流言四起，说世子妃这个孩子不吉利，克死了国君。流言起得迅猛，想必是有人刻意散布。世子归来，只匆匆看了眼孩子，便忙着办丧事、忙着即位。陈桑独自躺在床上，一日比一日沉默。

姜非怕她出事，每日去看她，陪她说话，但说什么都提不起她的兴致，时常看着一处愣神，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姜非空坐一旁，陪着她发呆。

同时，姜非心里又有个不可告人的小欢喜。国君薨逝，各国都会遣使吊唁。子充……定会来的！他是晚辈，在郑国时，又得老国君的庇护，于情于理他都会来的！

他离开快一个多月，姜非也想了他一个多月。她满心的期待，就如破开阴云的微光，悄悄照亮晦暗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