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青:“我睡不着,不把他们挫骨扬灰,我怎么睡得着。”
程时从林清静手中把她接过来时,只觉轻得人提心吊胆,挂着泪痕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麻雀窝在未满羽翼之中,骨骼轻盈得只有一点点重量,哭的时候也没声音,只感到被靠着的衣摆正被逐渐染湿。
瞧着怪可怜的。
仿佛在照顾一只一碰就碎的弱小动物,程时换布条时都得轻手轻脚,似乎这豆腐似的骨架一不小心就能倒塌一样。
所以,当华青露出此等凶恶的表情时,程时才和林清静一样,意识到这个少女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块归于纯粹的璞玉未经雕琢,一旦落实,不是成魔,便是成神。
程时:“你防着我,我和师父不一样么?”
华青微微一怔,不知被戳到了哪里,神情微妙地扫去一眼。
“…不太一样。”
程时那张皮上,永远刻着一副别人欠他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臭脸,余光一扫就是一连串冰碴子,满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不近人情,一看就不是会好说话的软柿子。
从小到大,几乎没人和他谈得开,也并非是讨厌,只是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打声招呼就没了下文。
其实程时很喜欢别人亲近他,却从未有人敢过。
程时不开窍,林清静也非省油的灯,他许多次试图把自己大半辈子的不要脸经验倾囊相授,细致入微得连竹子都该学会开花了,结果每回都悲催地发现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五行属木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一坐就能就地扎根。
程时微侧了头,说道:“哪里不一样?”
华青眨眨眼,随口胡诌了一个:“…脸。”
程时想了想,只要不作妖,林清静满脸普度众生的慈悲相,着实比他凶神恶煞的好了太多。
“那还真不一样。”
华青难以言喻地看向程时,小小的一张脸上写满了困惑:“…你还真信。”
这回,轮到程时一脸不解的神情和她礼尚往来了:“难道不是?”
这小道长…是不是有点不会说话?
程时莫名其妙地又扫了她一眼,华青却眼色微凝,看见他衣襟处,靠近后脖的地方,伸展出来一条蜿蜒的青黑经脉。
那个位置很怪,怪就怪在浑身上下奇经八脉,没有一条是这样走向的。
她轻微抬手,指上自己侧颈:“那是…什么?”
程时一顿,反应过来她看见了,不经意抬手遮住,低道:“没什么,老毛病了。”
华青的背脊在高热下有些发毛,她凝望程时,蹙眉道:“…老道长带的人参,是给你的。”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不是询问而是在确认,方才林清静扯开话头时,华青就隐约发觉有猫腻,左不过林清静不给程时说,她也不好追着问。
程时在看见林清静一反往常,随处抓了些消淤的药一锅乱炖时,就已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师父心里估计也不好受,他总不能再让华青也一起难堪。
所以程时行得正坐得直,十分不走心地敷衍道:“不是。”
“你胡闹,”
华青一下拔高了音线,她本以为人参只是备来不时之需,没那么严重的,谁知程时竟已到了断药就会发作的地步,他把人参拱手让人不说,还这么一副“要死就死”的死样,只觉这师徒俩真是有病,又不死心地重复了一遍:“你们俩都胡闹。”
程时不甚在意,清浅地笑了笑:“你才在胡闹。”
华青:“你身上的伤都没好全,你——”
“那不然怎样,”程时道,“让千秋大侠吐出来吗?”
他一双桃花眼还未长开,并不狭长,反而是像四月初开的小花一样润而不艳,说话间,语气里竟还带了些与年纪不相符的释然。
华青眼角一抽,不知他在得意些什么,作为一个正常人,简直对这份令人不适的轻松不可理喻,顿了顿,低问道:“…是因为你那毒么?”
“嗯,好不了,”程时道,“师父也明白,给我就是浪费,不值当的。”
即便是这样,难道林清静在左右为难之时,真的就极度理智,半分侥幸也不想一试吗?
若他真有这心,最终决定要救止千秋时,便已把程时当个死人了。
这在林清静心中,和他亲手杀了徒弟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刚醒时,林清静对自己又打又骂的样子,程时就高兴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了一样难受。
他隐在半边光影里的神色有些落寞,与先前开口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华青喉口有些发紧,像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来。
她敛了敛眸,低道:“那你们打算去哪?”
程时扫向她,问道:“你们呢,又要去哪?”
其实,对于问出的这句话,两个少年人的幼小心灵中,都是一样的迷茫。
天下之大,可有自己的一片容身之地?
华青还不太懂名为同病相怜的情感,也不知什么叫西出阳关无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只觉得程时可怜,林清静可怜,师父可怜。
自己也可怜。
思绪如海浪般翻涌回旋,不知不觉间,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清静回来得比预想要晚一些,他低估了止千秋的出血量,用光了手头上所有止血药才让他堪堪好转。
半途中,止千秋就疼醒了,为着不耽搁时辰,后半段全程咬牙硬挺,结束时气若游丝满身大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哆嗦着说不上来。
所幸林清静手脚麻利,没让他遭太多罪。
他扶着止千秋一瘸一拐回来,人还没站稳,怀里便猛地扎进了一团人影,华青紧攥着止千秋的衣裳,把脸埋深了:“师父,你回来了……”
止千秋被冲得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虚抱着她无力笑道:“我又没说不回来。”
程时和林清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嘴角,随后脸一冷,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两人都憋着一口气,一直没搭理对方,打水饮食时,林清静给止千秋分了干粮,顺手将糯米饼递给华青,在她疑惑的眼神里面无表情道:“带多了。”
华青看了看两手空空的程时,又看了看自顾自吃头也不抬的林清静,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放到了止千秋身上。
止千秋咳了两声,装作没看见。
于是华青只得硬着头皮,像丟烫手山芋一样塞给了程时,含糊道:“我吃不完,小道长帮个忙罢。”
对比干得令人作呕的面饼,这种入口即化的东西很明显是专门备给程时的,林清静和程时就像小孩吵架一样,这个不理那个,那个也不跟这个说话,非要找个传递口信的中间人。
程时并不接,冷着一张小脸,口气冰凉:“不用,反正我也没几天饭可吃了。”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事实证明,就算程时死了,化成了灰,他也有一句话把林清静气得喷血的本事。
林清静呵了一声,语气尖酸,阴阳怪气道:“那可不是,既然没几天好活,不如早死早超生得了,留着祸害旁人作甚,反正你没法让我满意,索性就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程时:“我没那本事。”
林清静:“没本事都这么猖狂,有本事那还得了?”
程时:“我不得了,我早就不得了了。”
林清静:“你自然不服了,亲近的人才说你几句,哪个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人会来管你?”
程时恶狠狠一个眼刀甩过去:“我早说死了算了,谁叫你管的。”
林清静:“你个混账王八犊子——”
“我活着,你受罪,我也难受,”
程时张了张口,再出声时,音色沉了下来:“…要不是我,你的手哪会没有,你若是只活七天,让我一个人长命百岁到哪里去?”
一下子,林清静满肚子的无名火瞬间就被浇灭了。
他深呼吸着,胸膛起伏,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是了,若不是你乱来,”止千秋道,“我和阿青现在就不在这了。”
华青闷着声点点头。
她算看出来了,这两头倔驴,针尖对麦芒的,谁都不肯先服软,好像说一句好话能当场撅过去似的。
程时不吭声,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大半截。
他嘴上说救人没错,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林清静哪能看不出来,可他能说什么,他要冲上去冲着这个别扭得要死的小子的耳朵大喊“就算你武功不深导致老子残废但你他妈的一丝一毫都没做错你他妈的明不明白”吗?
用屁股都能猜到程时听不进去,他早该明白,带孩子可真是有够操/蛋。
林清静实在伺候不动他了,把余下的糯米一股脑塞给华青,气冲冲地起身就走。
华青:“老道长,你去哪呀?”
一道怨气冲天的喝声远远传来:“出恭!”
止千秋:“我去看看。”
说着给华青使了个眼色,一大一小两个师父心有灵犀地落井下石,直接把这个艰巨的重任甩到了华青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