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一根吸管,慢吞吞地走上教学楼三楼。经过高二(3)班后窗时,我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
时间还早,班里只有稀稀拉拉七八个人。后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晏暮予已经坐得笔直,正戴着耳机,好像在听英语广播;而他旁边的那个座位,只扔着一个干瘪的黑色双肩包,人却不在。
我收回视线,从前门走进教室。
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宋姿婷就跟做贼一样凑了过来。她眼底挂着乌青,显然昨晚又熬夜看小说了,但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凝,你昨天下午在篮球场递水的事,现在整个年级都传疯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兴奋和担忧,“大家都在说你在追诺思诚,还有人打赌说你撑不过三天就会被他骂走。”
我咬扁了塑料吸管,咽下最后一口豆浆,随手将空杯子扔进桌边的垃圾袋里。
“随他们说。”
“你真的喜欢他啊?”宋姿婷急得抓着我的胳膊,“诺思诚那种脾气,平时看着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上心,其实防备心重得要命。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就不怕他翻脸,以后连话都不跟你说?”
我笑着摇摇头,从抽屉里抽出英语课本
怕他翻脸?
如果诺思诚真的对我递水这件事感到厌恶,昨天在篮球场上,那瓶矿泉水连他的手都碰不到,就会被他连人带水嘲讽个底朝天。但他不仅接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半瓶。
诺思诚这种人,看似浑身是刺,实则有一套自己的界限。只要找准那个度,不用讨好的姿态去烦他,坦荡地跟他打直球,他那没什么用的防备就会不攻自破。
早读课铃声打响的前一分钟,后门传来一声闷响。
诺思诚踩着铃声的尾巴走了进来。他拉开椅子坐下,随后是拉链被扯开的声音。紧接着,一本有些眼熟的硬面本子,从后排被抛了过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英语书上。
动作随意,透着几分敷衍。
我转过头。
诺思诚刚坐定。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纯白色短袖,领口被扯得有些松,露出冷色的锁骨。他单手支着下巴,额前微卷的碎发有些凌乱,眼皮半耷拉着,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劲儿。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没有转头,只是目光虚虚地看着讲台。
“看什么。”他语气不咸不淡,“不用谢。”
呵,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他那只没有支下巴的手正闲闲地搭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这不是我的本子吗?而且我还没看呢,谢你干什么?”我转过身,单手撑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诺思诚的眼皮跳了一下,终于舍得把视线挪到我脸上,眉头微微皱起,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不自然,但很快被他不耐烦的情绪掩盖。
“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本子还你了,转过去,别挡我看黑板。”
可是黑板上除了值日生表,什么都没有。
我也没拆穿他拙劣的借口,转回身子,将那本错题本拉到面前翻开。
原本贴在纸页里的那张粉色便利贴不见了。
我伸手摸了摸原本贴着便利贴的地方。没有撕扯留下的残胶,纸面平整干净。显然,那是被人小心完整地揭下来的。
视线下移。在我昨天誊抄的那些物理步骤下方,多了一行张狂飘逸的红色字迹。他用简短的公式补全了整个推导过程,不过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写。不仅如此,他在我上一页抄错的一个极小的摩擦系数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真是个别扭的刺头。
我合上本子,将它妥当地收进抽屉。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排。晏暮予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词汇书,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无法侵入他的世界。但我清楚,刚才诺思诚扔本子的动作,以及我们之间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垫。
上午第三节课是化学实验。
市重点高中的实验楼在校园的最北面,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乙醇味和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高二(3)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实验室,按着学号寻找自己的位置。
实验室的桌子是长条形的黑色防腐木,四个人一组。
我和宋姿婷的学号连在一起,分到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巧合的是,晏暮予和诺思诚作为班里的1号和2号,刚好被分在了我们正前方的第二排。
“这什么运气啊。”宋姿婷一边从帆布袋里往外掏实验服,一边压低声音跟我咬耳朵,“跟这两尊大神坐前后桌,我感觉这节课我都不敢呼吸。”
我套上白色的实验大褂,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怕什么,他们做他们的实验,我们做我们的。”
前方,晏暮予和诺思诚已经站定了。
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晏暮予将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背脊挺直,冷白皮衬着白大褂,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感。他正安静地检查着桌面上的试管和烧杯,动作有条不紊。
而诺思诚则完全相反。他的实验服根本没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酒精灯盖子,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实验桌边缘,对那些瓶瓶罐罐显得兴致缺缺。
这两个人,一冷一热,一规矩一散漫,站在一起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这节课我们做银镜反应。”化学老师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小老头,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这是一个非常基础但需要细心的实验。硝酸银溶液和氨水的配比必须精准,试管必须绝对干净,水浴加热的温度要控制在水沸腾之前。两个人一组,自己分配工作。开始吧。”
话音刚落,实验室里立刻响起了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宋姿婷紧张地去洗试管。
我站在桌边,一边翻看着实验手册,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前排的动静。
晏暮予没有开口分配任务,直接拿起了滴管和硝酸银溶液。他的手指修长稳健,一滴一滴地将试剂注入试管中,眼神专注。诺思诚站在他旁边,根本没去碰试剂。他习惯性地挑眉,看着晏暮予那种刻板精确的动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哼。
“晏神,配个氨银络离子而已,你至于像做炸弹一样吗?”
晏暮予连眼皮都没抬:“如果你不想看到试管里析出一堆黑色的沉淀物,最好闭嘴,把热水浴准备好。”
诺思诚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他争。他转身去弄酒精灯和烧杯,虽然动作看着漫不经心,但点火和调控水温的手法却很熟练。
我收回视线,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试剂。
银镜反应看似简单,实则很容易失败。稍微一点杂质,或者氨水过量,试管壁上就不会出现光亮的银镜。
“小凝,我试管洗好了。”宋姿婷小心翼翼地把几个玻璃管放在试管架上,“接下来怎么弄?我一碰这些化学试剂手就抖啊。”
“你看着时间,我来配。”
我拿起一瓶硝酸银,熟练地滴入试管。接着是氨水。随着氨水的加入,试管里先是出现褐色的沉淀,继续滴加后,沉淀渐渐溶解,变成了澄清的溶液。
“好了。”我将配好的溶液加入葡萄糖,然后用试管夹夹住,准备放入热水浴中。
就在这时,站在我左前方的诺思诚突然往后退了一小步。他似乎是被晏暮予操作时不小心碰倒的一个空烧杯绊了一下,身体重心不稳,下意识地往后仰。
他的后背直直地撞上了我所在的实验桌边缘。
“哐当——”
由于惯性,我桌上那个正架在石棉网上、烧着热水的烧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滴滚烫的热水飞溅出来,直冲着我握着试管夹的手背落去。
其实水量很少,顶多烫红一点皮。
但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身体的本能反应往往快于大脑。
我还没来得及缩手,一只有力的手已经从前面迅速地伸了过来。
诺思诚在撞到桌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转过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往他那边一带。
飞溅的热水堪堪擦过我的指尖,落在了黑色的防腐木桌面上,冒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而我因为他这股突如其来的拉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直接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淡淡的皂角味瞬间充斥了我的鼻腔。
实验室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消失了。
我能感觉到诺思诚的手指紧紧扣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有些硌人。他的胸膛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微起伏着。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没有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带着一丝少见的紧绷和慌乱。
我没有立刻挣脱,而是抬起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
晏暮予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用来搅拌的玻璃棒。他没有继续配制溶液,而是侧过身,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我们这边。
不,准确地说,他是在看诺思诚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实验室里的光线有些暗,晏暮予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那张一贯清冷禁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周身气场的变化。
细微的、像是在平静的冰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后,所产生的冰冷涟漪。
他握着玻璃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的目光落回诺思诚脸上。
他正低着头看我,眉头紧皱着。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我的手腕,并且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能交错时,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触电一般,他触电般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抱歉。”
他移开视线,声音干涩。那股不羁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适应的局促。他那隐藏在微卷碎发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没注意后面。”他试图用冷硬的语气来掩饰尴尬,但他那不敢看我的闪烁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我揉了揉被他捏出红痕的手腕,语气轻松。
“没事,谢了,你反应挺快。”
他低低地“啧”了一声,转身背对着我,烦躁地扒拉了两下头发。
“刚才怎么回事?”
晏暮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诺思诚转过身,对上晏暮予的视线。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紧绷。
“没怎么,撞了一下桌子。”诺思诚语气恢复了冷漠。
晏暮予的目光在诺思诚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视线缓慢地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探究。
“做实验的时候,注意力应该集中在自己的台面上。”晏暮予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这显然是在说诺思诚,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分明是在向我传递某种警告。
他好像在警告我。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晏暮予同学说得对。不过有些意外总是防不胜防的,不是吗?”
晏暮予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盯着水浴锅里的试管。
诺思诚没有理会晏暮予的敲打,他拿起自己那组配好的溶液,放入热水中。但他原本那熟练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宋姿婷闻声凑过来。
“我去,小凝你没事吧?”她看清桌面上的几滴热水。
“没事的,继续吧。”
接下来的半节课,前排的两个人出奇的安静。晏暮予没有再开口挑剔诺思诚的操作,诺思诚也没有再发出一声标志性的轻哼。两人各自负责着实验的一部分,明明站得很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银镜反应需要几分钟的加热时间。
我盯着自己试管里渐渐析出的银白色光泽,心神却全放在了前面的两个人身上。
晏暮予好像在生气。
但他表现得很克制。
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变数。而我现在,就是那个试图打破他和宿敌之间那层真空隔离带的变数。
他以为诺思诚只会在成绩上跟他较劲,只会在打篮球时跟他死磕。他习惯了诺思诚把所有的攻击性和注意力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但刚才,诺思诚为了拉开一个女生,丢下了手里正在进行的实验,甚至在晏暮予的注视下,露出了那种连晏暮予都未曾见过的、属于少年的局促和慌乱。
这对于领地意识极强的晏暮予来说,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挑衅。
“哇!小凝,你快看!我们成功了!”宋姿婷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将试管从热水中取出。原本透明的玻璃管内壁上,附着了一层光亮如镜的银膜。映出了我清晰的面容,也映出了前排两个少年的背影。
“很漂亮。”我轻声说。
下课铃声响起。
老头子在讲台上嘱咐大家清洗仪器。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烧杯。
“林恩凝。”一道带着别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抬起头,诺思诚正背对着我清洗他那一组的试管。他没有转头,一边冲洗着手上的泡沫,一边压低声音,用快到听不清语速说道:“下次别站离桌角那么近,真碍事。”
虽然用词恶劣,但掩饰不住的心虚却让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知道了,诺老师。”我顺着他的话回答。
诺思诚洗手动作一顿,。他恶狠狠地拧紧了水龙头,抓起纸巾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验室。
我看着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过视线。
晏暮予还站在原地。他正在整理桌面,将所有的试剂瓶按大小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当他将最后一个烧杯放回原位时,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在经过我的实验桌旁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有些东西,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改变的。”他看着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笃定和孤高,“无论你用什么方法,他的视线最终只会看着最高处。”
这句话一个稳居神坛之上的人对自己宿敌的绝对自信,也是对我这个“入侵者”的傲慢宣战。
我垂下眼帘,看着试管里残留的银色碎屑。
“是吗?”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虽然我只是个以身入局者。
此刻我确信我的努力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