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的校园已经开始喧闹起来。
早自习的阳光透过树木枝丫的缝隙,碎金般洒进教室。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草稿纸。
纸上的字迹苍劲张狂,甚至因为写得太急,好几个数字字母都连在了一起。但在那些最关键的步骤附近,一个用红笔画下的标记却十分夺目。
“你还要看那张纸到什么时候?”宋姿婷用手肘撞了撞我,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
“从昨天下午诺思诚把这玩意儿拍在你桌上开始,我就觉得很玄幻了。小凝,你老实交代,你昨天去他那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那可是诺思诚啊!他居然会主动给你讲题?还这么仔细?!”
“学霸之间的交流,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我拿起一支黑笔,将草稿纸摊平在桌面上,翻开自己那本厚厚的错题本,开始将上面的步骤一行一行誊抄下来。
“扯淡。”宋姿婷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晏暮予和诺思诚也是学霸,怎么没见他俩这么交流过?但他俩那是神仙打架,恨不得直接互砍。你这算什么?跨服送温暖?”
我笑了笑,没有接宋姿婷的话。
得亏我在原世界练过硬笔书法,现在我的错题本上字迹娟秀端正,与草稿纸上那个即将冲破天际的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抄完最后一行公式后,我撕下一张粉色荧光便利贴,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随后贴在了错题本的边缘。
上午第三节,是老高的物理课。
昨天那场惨烈的随堂测验,余威犹在。老高夹着保温杯走进教室,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卷子昨天都已经发下去了,最后一道压轴题,我昨天的标准答案大家都抄了吧?”
老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
“但老师发现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
全班安静得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诺思诚!”老高突然拔高了音量,指着后排,“昨天你那个用微积分推导的步骤,虽然最后一步没做好,但整体思路非常超前。你现在上去,把这道题用你的思路,重新给全班写一遍!”
齐刷刷的,我们班五十几个后脑勺再次向后转。
听到老高点名,他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极不情愿的别扭。他那张常年挂着高傲的脸上,此刻隐隐透出一点不自然。
以他那种极高的自尊心,拿着别人的提示上黑板去接受全班的注视,对他来说简直像是一种酷刑。
“愣着干什么?上来啊!”老高催促道。
诺思诚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白粉笔,背对着全班,开始在黑板上飞速书写。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极其有节奏的声响。
少年的背影挺拔修长,校服短袖下隐隐能看到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线条。
我坐在下面,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
他写得极快,字迹和昨天那张草稿纸上一模一样,张狂且极具攻击性。
当他写到昨天出错的那一条公式时,他的顿住了。
讲台下,老高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里。昨天你就是在这里漏了条件,后面的过程全错。来,告诉大家,这个坑你怎么破?”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两秒。
我看见诺思诚没有回头,捏着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极其突然地换了一根红色的粉笔。
他在那个复杂的公式下方,画了一条红色分割线。
“在粒子飞出边界的瞬间,磁场方向有微小偏转。所以这个区间,不能连着算,必须在这里,拆成两段。这是一个障眼法。”
全班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
“漂亮!”老高激动地鼓起掌,“我就说你小子脑子转得快!”
老高的夸奖毫不吝啬。
全班同学都低头抄笔记,讲台上的诺思诚转过了身。他随手将红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恰巧我抬头看黑板,迎上了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只是一眼。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或许是感谢?可这不是他的性格。
我也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迎着他的目光,缓慢地用口型对他说了一个字:
“帅。”
我清晰地看到,他那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甚至因为慌乱,脚下绊了一下讲台的台阶,惹得前排几个男生一阵轻笑。
“笑什么笑!抄你们的笔记!你们都应该向诺思诚学习!”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快步走回了教室后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转回视线,盯着黑板上那条红色的分割线。
怎么越看越像牵着我和诺思诚的红线。
嗯,好吧,可以这么说。
况且这“红线”还是我亲手牵的。
现在,它明晃晃地挂在黑板中央,成了全班传阅的最优答案。
我悄悄回头瞄了一眼那两个位置。诺思诚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身边的晏暮予还是冷冷的感觉。可我怎么觉得他在偷看诺思诚呢?虽然只是一种冷淡的目光。
晏暮予,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如果看到自己最长期的竞争对手交了女朋友——还不能这么说,和别的女生暧昧、对别的女生心动——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我目前还不能确定他心里对诺思诚的感情,或许还不存在,又或许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
可他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对诺思诚图谋不轨在警告我?那他心里不还是有诺思诚的吗?可这到底是喜欢还是嫉妒还是占有欲作祟?
晏暮予啊,你真是个让人难以看透的东西。
不管了,就当他是对诺思诚动心了吧。
下课铃声响起。
老高一走,教室里的气压瞬间恢复了正常。
我拿起桌上那本错题本,站起身。
“又去?”宋姿婷一把没拉住我,眼睁睁看着我像只不知死活的飞蛾,再次扑向那团火。
诺思诚正用纸巾擦着手上沾到的粉笔灰。看到我走过来,他停下动作,以不耐烦的语气面对我。
“又干嘛?”他语气极冲,“在下面嘲笑我用你的思路方法很爽是吧?”
“我可没嘲笑你。”我极其自然地将错题本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我刚才说的是,很帅。能把别人的思路消化成自己的,我对你的实力非常认可。”
“……废话,我可是年级第二,本来也不需要年级第七的认可。”他别扭地移开视线,依旧死鸭子嘴硬,目光落在那本错题本上。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问。
“我昨天看到你把卷子扔垃圾桶里了,应该没抄错题吧?”我指了指本子,“我把你昨天的草稿整理好了。老高下午要收错题本检查,借你抄一下。”
“谁要抄你的错题本……”他咬着牙,极其生硬地憋出这句话。但他却没有把本子推还给我。相反,他粗鲁地一把抓起一本物理教材,盖在了错题本。
“下午放学前还你,赶紧走。”
他恶狠狠地下了逐客令。
我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回了座位。但我还在悄悄的观察诺思诚。
没过一会,我看见他翻开错题本,然后视线定格。接着,他从拿起夹在里面的粉色便签纸
*“你的微积分确实用得比老高好,但可不能骄傲。——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诺思诚盯着那张便利贴。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张平时总是充满放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自然和无措。他那只刚刚擦干净粉笔灰的手僵在半空中,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我转过头。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过道另一边的晏暮予撞在了一起。
晏暮予并没有在写题。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正越过中间窄窄的过道,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我。
没有愤怒,也没有不悦,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在观察某种突如其来的变数的冷意。
他看着我,然后,视线缓慢地下移,落在了诺思诚桌上那本错题本上。
从我走过来开始,他虽然没有抬头,但他绝对听清了我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
或许在他的世界里,诺思诚的课桌上,永远只有试卷和永远做不完的题。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枯燥却纯粹的竞争。
但现在,多了一本不属于这里的错题本,多了一张刺眼的便利贴。多了一个女生。
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晏暮予缓缓收回视线。
他没有说一句话,又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空白的卷面上。
少年啊,你好像开始有了一丝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