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后来散场,林岁安便再也没能寻到闻绎觉的身影。
在她想来,他似乎真的变了不少。
闻绎觉曾许诺要为她摘得秋试魁首,如今也的确做到了。
只是想到边塞苦寒,战场凶险绝非儿戏,林岁安还是不免担心。
闻绎觉和父亲回到府中,闻振就把此事一一道给了妻子。
闻振看着他,目光复杂,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闻绎觉看着两人的神情,便主动开口:“爹,娘,你们心中若有疑虑,尽管问便是。今日,我定当如实回答。”
闻振叹了口气,问:“一个人的进境,断无可能如此神速。更何况习武之道,贵在日积月累根基扎实。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们?”
闻绎觉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
母亲夏沅君在一旁为自己斟了杯茶,指尖轻轻叩着杯沿,虽未言语,却也在静候他的解释。
两人心中其实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仍盼着他能亲口证实。
“是,我确实骗了您二老。”闻绎觉承认,“往日里你们教授二姐时,我在一旁一直在学从未懈怠。”
夏沅君抿了一口茶,神色稍缓。闻振也挪步至左侧主位坐下,右臂随意地支在桌案上。
夏沅君看了闻振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不解,便替闻振问出了心里的另一个问题:“既然你一直在学,为何当初我和你娘手把手教你时,你却死活不肯用心?甚至整日流连于酒肆酒楼,还去烟柳之地,沾染上那等风流名声,落得个‘京城第一纨绔’的笑柄?”
听到这里,闻绎觉顿时急了,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娘!那些烟柳之地,我从未踏足过半步!您和爹怎能轻信外人的闲言碎语?我顶多也就是去喝几杯酒,那种地方,我是真的没去过!”
夏沅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她早已暗中派人查探过,这小子确实没去过那些乌烟瘴气的场所,这话倒是不假。
“我不练武,也不过只是在白日里不练,您和爹看不见的地方,我下的苦可多着呢!”
夏沅君追问道:“那你这般苦心隐瞒,又是为了什么?”
方才还急切辩解的少年,此刻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咱们闻家太过显眼,连女子都能披挂上阵,若是我也表现得太过优异,让陛下如何安心?”
此言一出,堂内三人皆陷入了沉默。正厅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当今圣上生性多疑,闻家手握重兵,早已犯了忌讳。父亲闻振之所以早早退隐沙场,对外称说是旧疾复发,也不过是为了保全家族。
良久,闻振才打破沉默,问道:“那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想通了?甚至自己求了陛下。”
闻绎觉对着二老郑重行了一礼,直言道:“爹,娘,我心悦一人,非她不娶。”
“林岁安?”闻振一猜即中。
老早以前,闻梦悠就对两人讲过,说闻绎觉喜欢林岁安,林岁安又是怎么怎么样,何等的好。
闻绎觉并未否认,却也没着急着承认,他不知道父母是何态度,因此不敢说出心底的那个名字,只是神情里的疑惑早已出卖了他。
闻振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不似作伪,便道:“喜欢哪家的姑娘,为父还能不知道?看你这副样子,倒也不像是假的。”
“是,我想娶她。”
夏沅君接着问:“她条件定是严苛,所以你打算从军,也是为了她,是因为你想配得上她?”
闻绎觉应声道:“是。”
闻振忽然笑出了声,朗声道:“好!有种!”
闻绎觉起身走到父亲身侧,闻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欣慰:“好小子!”
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夏沅君放下茶盏,柔声道:“去吧,收拾好东西,先去你大姐那边安置。就按你说的,从小兵做起,磨一磨性子。”
“是。”
后来,闻绎觉独自一人进宫面圣,求了远赴西塞的圣旨。
最后一日夕阳西下时,林岁安照例在晚膳后溜达消食,转悠着转悠着,就到了最偏的南园,那里有一架秋千,她心里惦记着闻绎觉,莫名的担忧萦绕心头。
林岁安坐上秋千晃荡着脚尖,忽快忽慢,微微叹了口气。
忽然,一颗小石子落在面前。她抬头望去,只见墙头上坐着一个少年,正是闻绎觉。
林岁安竟毫无察觉。
闻绎觉笑看向她,林岁安从秋千上起来,走到墙边,仰头说:“你怎么来了?”
闻绎觉跳下墙头,走到林岁安身边,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再没了先前的那般浪荡,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他弯腰凑近她,近到连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来看看你,跟你告个别。”
林岁安听完,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递给他。
闻绎觉直起身接过,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月季花纹,声音低沉了几分:“给我的?”
“嗯。里面是我为你配的安神香。边塞苦寒遥远,可以安神。”说着,林岁安还示意他闻闻看。
谁知闻绎觉又问:“这香囊,也是你亲手绣的?”
林岁安再次点头应下,道:“是。”
“那你可知,女子为男子绣香囊,意味着什么?”
林岁安扬起一抹笑意,踮起脚尖与他平视,声音温柔中又带着几分打趣,她说:“我要是不知道,又怎么会亲手绣香囊送给你?”
随后,她又轻声凑近他耳边道:“还有,我小字叫皎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皎皎,要是现在的话,也可以是‘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的皎皎。”
闻绎觉看她站得有些不稳,伸手扶住了她的小臂。
林岁安本想逗逗他,却没料到闻绎觉并未如她预想般的脸红。
闻绎觉扶稳她后,仔细收好香囊,又和她说了许多话。
许是少年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惹得少女频频脸红。
后来府兵听到动静赶来时,只见到林岁安一人。
那一夜林岁安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明明远赴边塞的是闻绎觉,可心里思绪万千,辗转反侧的却是她。想着想着,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林岁安匆匆收拾一番,派家中下人去国子学告了假,独自一人直奔城门。
林穆行和白梨早起没见到她,听下人禀报才知道她一早便告假出门了,这可是罕见的头一回。
林岁安最见不得生与死,别与离,可她就是想去送那个少年一程。
她走得急,身边也没带随从,一路赶到了北城门。
北狄来犯,皇帝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派人在此设立征兵处。
闻绎觉没有直接以将领身份去边塞,而是听从建议,要从小兵做起。他和那些应征的百姓一样,不需要任何特权。唯一的不同,或许他是去边关磨砺,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大多是为了养家糊口,奔着军饷去的。
“姓名,年龄,去向。”棚下一人负责询问发放军服,另一人负责登记。
“闻绎觉,十七,西塞。”
问的人问的简单,回答的人也回答的简单。
但这名字一出,却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数枚石子。负责登记的两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原本面无表情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闻小公子?您竟然要来西塞?”
闻绎觉伸手去接其中一人递来的粗布军服,淡淡道:“奉旨离京。”
那人眼见着闻绎觉要接过衣服了,手里连忙换了另一套军服递过来,说:“闻小公子,您穿这套吧。转眼就要过秋入冬了,这套保暖些。”
闻绎觉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他没有接那套军服,只是抬手将粗布军服揽入臂弯,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不必。既是从军,便按军中规矩来。旁人穿什么,我便穿什么。”
两名征兵官面面相觑,捧着那套军服进退两难。
闻绎觉也递了个台阶,说:“说不定后面会有身子虚弱些的人,给他们吧,也省得浪费。”
“诶,是是是。”
那人这才收回了那套军服放下。
闻绎觉一转身,只看到了远处墙角的一片衣裙,心里有了个底,便朝着那处小跑过去。
林岁安一路跑到北城门,气息微乱,鬓角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站在最远处的墙角,隔着攒动的人头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少年正朝着自己跑来。
林岁安站在原地,不方便露面。
她胸口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闻绎觉停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林岁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荷包,递到他面前:“果糖,路上吃。”
闻绎觉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皎皎。”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林岁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尾泛红:“嗯。”
她很少失态,这算一次。
“等我回来。”
“好。”
远处号角响起,征兵的队伍开始整队。
林岁安这次主动抱了他,也是两人第一次拥抱。
闻绎觉突然被抱住,反应不及,身体僵住,反应过来之后,反手把人揽住,一手揽腰,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的抱了抱。
很久后,号角声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急,两人这才松开。
林岁安伸手替他整理好衣襟,她的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闻绎觉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由她动作。
“闻绎觉。”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别逞强。战场上不是秋试,输了没人给你重来。”
闻绎觉笑了:“好。”
“第二,”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回来后就娶我可好?”
“好。”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队伍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林岁安站在原地,也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晨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再望过去时,那个少年的身影已经融进了长长的队列里,分不清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征兵处的人开始收摊,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我等你,哪怕是三年五载,我都等你。”
这句话是林岁安回府后写下的,她把那张信纸折好,放在了一个匣子里,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枚小小的月季香囊,是她绣坏了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