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顿饭吃得热络,席间笑语不断,闹腾到很晚才散。
等林正云踏着夜色回府时,更漏已敲过亥时三刻,院里早就熄了灯,谁也没能迎上他。
次日清晨,林岁安刚起身,便瞥见窗棂边塞着一张窄条。
纸页细长,字迹清瘦挺拔,是莫兰的亲笔。
上面只写了十个字:
林中有伏,已除无迹,心安。
她指尖摩挲过那微凉的纸面,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莫兰向来敏锐,总能很快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悄悄抹平。
只是林正云今日依旧走得早,父女俩还是没能碰上面。
另一边,栀心留在丞相府,寸步不离地陪着陈雅。陈雅心软,只觉得这孩子小,像极了以前的林岁安,教她认账册、理家宅庶务,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到了早膳后,林岁安带着人往秋试二赛的场子去。
今日比的是骑射,看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
那些个娇生惯养的贵女们,除了闻梦悠,没一个肯下场,全穿着鲜亮衣裳,混在平民百姓堆里凑热闹。
看台上搭着宽大的遮篷,底下却依旧闷热。人挨着人,连喘气都觉得黏糊。林岁安被白梨拽着,好不容易挤到了最边缘的木柱旁,才觉得稍微透了口气。
赛场极大,马蹄踏过泥土的闷响接连不断,箭矢破空的锐音后,总能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
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林岁安的手腕突然被猛地一拽。
“小姐!他中了!”白梨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拉着她一个趔趄。
林岁安稳住身子抬起头,只见林穆行手里正扬着一根黄绸,那是第二名的彩头。他隔着老远冲她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得很。
再看闻绎觉,手里捏着的是蓝绸,第三。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看不出喜怒。林岁安还以为他是因为没拿到第一的红绸不高兴,却不知这人心里正拨着算盘。
猎场上他已经出过一回风头,今日这骑射,拿个第三刚刚好。既全了面子,又不至于惹得高座上那位生疑。
正想着,场中忽地扬起一阵更为热烈的声浪。
闻梦悠一身蓝色劲装,手里高高举着那抹最惹眼的红绸。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在宽阔的场地里纵马绕场一周。
衣袂翻飞间,热烈又张扬,明媚得晃眼。
看台上的少女们激动得连连雀跃,不知又惹得多少公子哥看直了眼。
闻梦悠早已到了婚嫁的年纪,世家公子人人都想娶她为妻,可人人都配不上她。
她是鹰,没人能驯化得了她,没有人,从来没有。
那抹红,成了这赛场上最夺目的颜色。
看台高处,有人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闻将军家真是后继有人啊。嫡女早早上了战场,嫡次女养在塞外也历经风霜,如今连幼子也争气。如此看来,外头那些传言,怕是当不得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坐在其间的明黄身影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爱卿所言极是。这孩子日后,必有一番作为。”
这话听着是实打实的夸赞,可帝王心思深如渊海,笑着点头时,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谁又能猜得透?
话音刚落,闻将军便已躬身行礼,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谢恩:“陛下谬赞,幼子不成器,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勉强没在赛场上丢脸罢了。比起那些真正在沙场上为国尽忠的将士,他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连垂下的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接住了帝王的试探,又将闻家满门的忠心剖开在了这烈日之下。
高座上的明黄身影闻言,笑意未减,反而看向了一旁的太子。
太子顺势接过话头,他说:“闻将军太过谦虚了,他们有志是好事,哪能全全否认呢?再说了,赛场上大家有目共睹,闻家的孩子可是靠实力说话的。”
“臣谢过太子殿下。”
“闻将军不必如此,实话实说而已。”
倒是林正云,思绪万千,将这些看了个清楚。
林岁安站在看台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望着闻将军那挺拔却透着几分沧桑的背影,心头微沉。
伴君如伴虎,这朝堂之上的每一句夸赞,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锋。闻家满门忠烈,功高震主,如今连一个纨绔幼子都能骑射夺魁,帝王心里的那杆秤,怕是又要重新掂量了。
一阵热风卷过,吹得遮篷边缘的流苏微微晃动。林岁安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场中那个正把玩着蓝绸的“纨绔”。
闻绎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海,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哪有半分不得志的颓丧。
真正的名门望族又怎会教出一个纨绔子弟呢?
林岁安冲他弯了弯眉眼,也随着人群退出场,接下来的比试无非就是些普遍的,投壶啊飞钱令啊歌词诗赋啊算数管理啊擂台赛等等之类的。
这些赛事里自然也有女子参加。
闻绎觉也都是自己把着量来,闻梦悠实力确实强的可怕,最后两场她没有参加,被匆匆的圣旨召去了边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犯境,边关告急。闻氏嫡次女闻梦悠,骁勇善战,着即领兵驰援,即刻出征。钦此。"
北狄犯境。
那日闻将军躬身接旨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垂着眼,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闻振,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好是比完骑射那日,众人于申时回到府邸,紧跟着便是圣旨。
后续的比赛仍是进行的,小小北狄,还犯不着温銮大动干戈。
于是乎,圣旨中写的“领兵驰援”到了真正出发时,也只是闻梦悠孤身一人前往。
闻梦悠喜鲜艳,一袭红衣,那颜色不是闺阁里绣着缠枝莲的胭脂红,也不是喜服上描金绣凤的正红,是边关落日浸过血的颜色。
林岁安也是后来在揭赛那日才知道的,后面的比赛她没去观赛,自然不知道。
揭赛那日,众人并未在赛场,而是在金銮殿。
这次是先例,是女子们破天荒头一回,因秋试之名,踏入这九重宫阙。
金銮殿内,金砖铺地,朱柱擎天,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压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岁安随着众贵女垂首立在殿中左侧,余光瞥见右侧站着的,多是朝中重臣之子,个个衣冠楚楚,神色却都绷得紧紧的。
高座上的帝王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未戴朝冠,只束着玉带,看着比朝堂上随意许多,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依旧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此次秋试,女子亦能参与,乃是我温銮开天辟地头一遭。”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听闻,你们当中,有人骑射不输儿郎,有人诗赋冠绝京城,还有人,连账册理得比户部尚书还清楚。”
大殿上没人接话。
“今日揭赛,朕要公布的,是秋试综合总排名。”
帝王抬手,身旁的大太监立刻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回荡开来:
“秋试综合第一——闻绎觉。”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闻绎觉站在右侧队列中,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次的秋试有人参加了一项,有人参加了几项,算是只要参加就有排名。
林岁安认真的听着。
第二是国公府家的大公子。
第三是林穆行。
听到这里林岁安其实挺惊讶的,林穆行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啊,结果爹爹还想着让他参加科举当文官呢,现在一看,能文能武。
林穆行冲着她挑眉,那神情,怕是在说:我就说我能行,夸我夸我!
林岁安垂下眼不看他。
等到了闻梦悠,排名已经到了十二。
等着全都宣读完,参加赛事的公子小姐全都跪下谢恩。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高座上的帝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闻绎觉身上,笑意温和:“闻绎觉,你此次秋试拔得头筹,朕心甚慰。你想要什么赏赐?”
闻绎觉出列行礼,又一次跪了下去,少年声音清朗有力,“臣闻绎觉想去边塞历练,哪怕是从小兵做起。”
殿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闻绎觉这话说得突兀,却又不算太意外。毕竟他那个“纨绔”的名头在京城传了这么多年,如今秋试拿了第一,想去边塞洗刷名声,倒也说得过去。
高座上的帝王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哦?朕还以为你会要金银珠宝,或是求个京中的闲职。”
闻绎觉垂着头,语气平静:“臣年少无知,虚度光阴多年,如今北狄来犯,两位姐姐都在边关保卫国土,臣要还是虚度光阴那还真是对不起我温銮。”
帝王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却依旧深不见底,“好,有志气,朕允了。”
后来,行程定在两日后出发,那天从大殿出来林岁安只觉得太阳有点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