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安,年十六。十五那年及笄,簪缨满座,满堂朱紫。
闻绎觉,年十七。十七这年远戍,铁甲寒衣,万里风沙。
林岁安在京城的日子照旧过,只是总觉得少了许多趣味,大抵是因为少了那个少年吧,闲暇无事时,她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看云卷云舒,看檐下燕归,看着看着,便忘了时辰。
闻绎觉在军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随着大部队从京城远戍西塞。
自京至西塞,三千里。快马兼程,一月可至。
闻忆安,年二十一。
自幼养在西塞,随父守关,随母巡边。
十岁能挽硬弓,十二岁随军出塞,十五岁斩敌裨将,十七岁破羌骑三千,一战成名。
军中将士敬她,唤她一声“闻都尉”,亲近些的老兵,则带着熟稔,叫她“小将军”,而西塞百姓念着她护境的恩,私下里都唤她“玉面都尉”。
西塞的风沙吹硬了她的骨头,却吹不散她骨子里的温柔。
闻绎觉刚到了西塞军营里,第一件事便是列队听点。
有人清点人数,有人查验名籍,有人收缴兵器。风灌进场子里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闻绎觉站在队列里,甲胄未卸,风尘满身。
点名将毕,忽闻帐外马蹄声近。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骑破尘而来,马上女子身量高挑,甲胄映着落日寒光,眉眼清俊,却自有一股温润之气。
她勒马停于帐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有老兵低声唤道:“闻都尉来了。”
闻绎觉抬眼望去,好久没见了,她又瘦了。
她走近队列,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终停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便转身,径直入了营帐
闻绎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路三千里风沙,都值了。
闻忆安进了营帐,一旁的亲兵递上边塞巡防图。
她接过图册,顺嘴问了句,“今年京城周围招来的那些新兵你们编到哪边了?”
亲兵翻过名册,指尖在末尾停住:“京中来的新卒,一共四十七人,都已编入左营。”
“只是……”
闻忆安抬头,“说。”
亲兵递给她名册,说:“您自己看吧。”
闻忆安垂眸扫过名册,翻得很快。
翻到某一页,她指尖顿了一下。
“闻绎觉。”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只是确认一个普通的名字。
亲兵应道:“是,他也在左营。”
闻忆安合上册子,随手搁在案上:“左营操练最严,别因是谁就松半分,对他多‘照顾’些。”
亲兵躬身:“都尉放心。”
闻忆安寻思着他是不是会意错了,又说:“我说的‘照顾’,是让你们多压着他些,别想着走后门,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他在京城野惯了。”
亲兵这才亲兵这才恍然,忙躬身应道:“末将明白了,定不让他有半分侥幸。”
闻忆安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巡防图。
“还有,”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他若受不住,想走想闹,按军规处置,别来报我。”
亲兵一怔,说:“都尉,那是您亲兄弟啊!”
闻忆安这才抬头,笑看着他,说:“从现在开始不是了,他是兵我是将,再说了,军中人人是兄弟。”
亲兵这才点头应下,道:“是,您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冷面都尉啊。”
“滚。”
帐中只剩下了闻忆安一人,她轻笑出声,“在京城野惯啦!”
那些新卒已经被带去了左营。
亲兵出了中军帐,也径直往左营去。
不多时,一名满脸横肉的老卒大步流星地走进点兵场,手里拎着根磨得发亮的马鞭,往地上一杵,震得尘土飞扬。
“京来的新崽子们,都给我听好了!”他嗓门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是左营百夫长赵铁山,往后你们归我管。现在,跟我走!”
新卒们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跟了上去。闻绎觉排在队列中间,甲胄压得肩膀有些沉,他却仍挺直了腰板。
赵铁山领着众人穿过一排排营帐,来到一处空地上。地上堆着铺盖、甲胄、刀枪,还有一摞摞木牌。
“一个个来,先领铺盖,再领兵器,最后领木牌。”赵铁山挥了挥手下几名兵卒,“动作快点,别磨蹭!”
新卒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挤作一团。有人嫌铺盖薄,有人嫌刀沉,有人拿着木牌翻来覆去地看,问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
赵铁山骂骂咧咧地维持秩序,鞭子甩得啪啪响。
闻绎觉不声不响地排在队尾,等人都领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去。
铺盖一卷,甲胄一副,长刀一口,木牌一块。
他一一接过,登记在册,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赵铁山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可旁边的新卒们却炸开了锅。
“哎,你听见没?刚才都尉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我亲眼看见都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姓闻……都尉也姓闻……你们说,他会不会是都尉的亲戚?”
“我看八成是!”
“难怪他一声不吭的,原来是关系户!”
京城人人知道他闻绎觉的名号,只是他是个有心的,登册时用的真名,刚刚上册登记早换成了化名闻一。这些人大多是京城周边农户家的孩子,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只是议论声越来越大,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闻绎觉背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试探。
一个圆脸的新卒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兄弟,你跟都尉……是不是有点什么?”
闻绎觉低头系着甲胄的系带,淡淡道:“同姓而已。”
“同姓?”另一个高个儿嗤笑一声,“西塞姓闻的可不多,都尉又是咱们这儿的传奇人物,你说巧不巧?”
“真没什么关系。”闻绎觉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就是个新兵,跟你们一样。”
“一样?”高个儿上下打量他,“那你倒是说说,都尉为什么多看你那一眼?”
闻绎觉沉默了片刻,说:“大概是我站得比较直。”
周围哄笑起来。
赵铁山听见动静,鞭子一甩:“吵什么吵!领完东西滚回营帐!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迟到者军法处置!”
众人一哄而散,各回各帐。
闻绎觉抱着铺盖和兵器,跟着同帐的人往左营深处走。经过这么一闹,虽然还有些让他不舒服的目光,但到底来说众人间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暮鼓擂响。
四十七名新卒列队完毕,赵铁山持鞭立于高台,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第一课——站桩!”
“站不够一个时辰,谁也别想吃饭!”
闻绎觉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
风沙扑面,他一动不动。
中军帐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闻忆安站在帐内,远远望着校场的方向。
她看见那个少年站在队列里,小小的人儿如今长大了。
她放下帘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她低声说。
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站桩的人来说,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西塞的风却越刮越硬,卷着细沙往人脖领子里钻。有人开始晃,有人偷偷屈膝,有人咬着牙死撑,额角渗出的汗混着沙,糊了一脸。
赵铁山背着手在队列里来回踱,鞭子时不时甩一下,声音脆得像炸雷。
“腿弯了!那个圆脸的,给我挺直!”
圆脸的那个新卒一哆嗦,赶紧绷直腿,脸涨得通红。
闻绎觉站在队列偏后的位置,呼吸平稳,纹丝不动。
他小时候跟着大姐练过,知道站桩的诀窍:重心落在脚心,膝盖微松不僵,气沉丹田,眼睛盯着远处一个点,别乱看。
那时候闻忆安总说:“站桩站的是心,心乱了,人就倒了。”闻梦悠还在一旁逗他。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只是小时候站一会儿就吵着闹着不练了,被闻梦悠追着满院跑。。
风沙迷眼,他不眨。腿酸得发抖,他撑着。
身旁有人晃了晃,差点栽倒,他伸手扶了一把,待人站好后才收回手。
赵铁山看见了,又多看了他一眼。
都尉的亲兵让他针对着些这个少年,他还以为两人有仇呢,这又挑不出错。
终于,暮鼓又响了一声。
“停!”赵铁山吼道,“都给我滚去吃饭!”
众人如蒙大赦,东倒西歪地往伙房方向挪。有人腿软得走不动,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闻绎觉也累,但他没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赵铁山的声音:“闻一,你留下。”
众人脚步一顿,纷纷回头。圆脸新卒和一个高个儿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果然如此”。
闻绎觉心里一沉,转身走回赵铁山面前,抱拳道:“百夫长。”
赵铁山上下打量他,忽然问:“以前练过?”
“练过几年。”
“练的什么?”
“射箭,骑马,站桩,还有其他的也学了点儿。”
赵铁山哼了一声:“口气不小。跟谁学的?”
闻绎觉顿了几息,才说:“我自己闲的时候琢磨的。”
“明日卯时,军中规矩,校场新兵比箭。你若是真有本事,老子服你。若是花架子——”他鞭子一甩,“别怪老子不给你脸。”
闻绎觉抬眼,目光清亮:“是。”
赵铁山摆摆手:“去吧。”
次日卯时,校场。
四十七名新卒全到,赵铁山命人在百步外立了三个箭靶。
“每人三箭,中一箭算过,中三箭算优。”赵铁山扫了一眼众人,“闻一,你先来。”
闻忆安今日闲下来了,在军中各处转着,恰巧到了左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