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没有。”
叶端轻叹,轻合眼帘:“退下吧。”
“将军……”
“我吃不下。”
晓环端着一动未动的饭菜阖了门出去,刚步下石阶,卫衡便从院门处进来。
晓环心里一下有了底:“殿下,您回来了。”
卫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膳食,又见她为难的神色,停下脚步瞧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喜色也转瞬成了担忧。
“晓环,谨义她……”
“殿下恕罪。”晓环屈膝行了个礼,低着头道,“奴婢们疏忽大意,早上给将军更衣时,不小心摔了将军最珍视的玉牌,将军……又想起了伤心事,正难过着,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卫衡面色发紧,凝眉道:“退下吧。”他又要往门前走,便听身后连威又跑来。
“殿下。”
卫衡又停下,脸上不悦:“我不是让你去休息吗?又跟来做什么?”
“殿下,”连威两手递上信封,“北江有回信。”
回信却并非香蕊写的,而是叶壹所书。
卫衡眉心更紧了几分,拆去信封,认真读着,眸子凛了又凛,眼睫跟着发颤。
连威看着卫衡的神情不自觉跟着心慌:“北江出事了?”
“……香蕊……没有收到信……信送到的前一天,香蕊为救落水的孩子,溺亡了。”
午后,风卷着云层遮挡了太阳。
卫衡吩咐厨房重新做了清淡的膳食,带去了叶端的寝室。
他来时,叶端尚未醒来。
她虽合着眼帘,却也看得出眼窝通红,眼角还有泪痕。她朝里侧握着,两只手抱在胸前,掌心里紧紧攥着那只玉牌。
卫衡慢慢坐在床边,叶端便机敏地睁开了眼。
她回头,见是卫衡,轻轻笑了笑:“你回来了。”她翻身坐起,顺着卫衡扶她的姿势,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就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卫衡抚着她的后背:“有没有闻到饭菜香气?”
叶端趴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才从城外回来,叶将军,你是不是该犒劳我,陪我吃顿饭啊。”
叶端起身,卫衡便示意候在一旁的晓环端来温水。
叶端洗了脸,才觉得稍稍精神了些。
卫衡拿起叶端枕边的玉牌,道:“林德深明大义,你是知道的,他绝非憨笨之人,不然不会搅得渊都大乱、温言成气得跳脚也拿他束手无策。他能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赠予你,说明他深信你的为人……他在临终前把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你,更能佐证这一点。谨义,不要再担心他不会原谅你了,或许在林德心里从来都未曾责怪过你。”
“殿下可以这么安慰我,可我……我实在不能如此为自己开脱。峥城岭的百姓是看在我有少主玉牌的情况下,才放下防身武器的,这才让潘繁的人有了可乘之机,我……算是帮凶。战后的峥城岭,尚未缓过劲儿来,就又经此磨难,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别人可以不怪我,但我不能真的骗自己无错。殿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能处理好自己的心绪。”
看着叶端平静的目光,卫衡与之相视良久,心中总觉有话要说,可又不知究竟还要说些什么。堵在喉头的另一件事像块大石头,“砰砰”敲打着他的胸膛。
他只得低了低头,似欲吞下那些不安。
他拿起碗勺,送到叶端唇边。
叶端抬手挡住:“殿下,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卫衡强装镇定的抿唇笑了笑。
叶端接过碗去,一口一口慢慢碗里的粥:“你让人给北江送了信,可曾收到回信?”
卫衡夹菜的手稍顿,道:“嗯,先吃饭,等你好好把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叶端张了张口:“你真的收到信了?快给我。”
卫衡未允:“为了快点回来,我可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们……先吃……”
对上叶端的目光,卫衡扭头别开视线。
叶端接过他夹来的菜食,三两下吃光,咽得急,轻轻咳起来。
卫衡连忙为她捋着后背,端来水让她喝。
叶端拽着他的胳膊,眼眶一红:“你不告诉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变故?”
“谨义,”卫衡喉头涌动着,“世上之事,旦夕祸福,谁也无法预料……”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香蕊……”
“香蕊……香蕊心地良善,于她而言,一定不可能见死不救,如今……她是实现了价值……”卫衡边小声说着,边将叶壹的来信拿给叶端。
看完来信,叶端泪流满面:“香蕊……也走了……”她指尖越收越紧,直到掐在掌心里泛了白。
她胸膛里一阵乱绞,猛地趴在床沿上,便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谨义。”卫衡顾不得后悔自己为何要逼她吃下那些东西,又不合时宜地告诉她香蕊的事,他心乱如麻、痛如刀绞,“快,拿水来!”
晓环忙喂叶端漱了口,喝了水,不等为她更衣,叶端眼前一黑,便往床下一头栽去。幸而卫衡手臂紧揽着她,才没让她摔下床去。
“……是我给她写信写晚了,要是早一天写信,她也许就能收到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衡出声安慰:“这些事情不让她知道,也好……”
此话一出,叶端眸子轻颤着,欲说还休,俯在卫衡身上痛哭起来,哭声悲痛欲绝……
深夜,将军府在黑夜里安歇。
卫衡浅浅睡着,便听身旁低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他极轻地翻了个身,抬手安抚着叶端颤抖的肩膀。
“要是心里不好受,你愿意的话,可以与我说说。”卫衡轻声道着。
抽泣的声音渐渐停下,叶端坐起身来。
卫衡亦起身。
叶端低着头道:“我想问问你,如果那日是你,会不会就地斩杀梁行与潘繁?”
卫衡默声半晌,叶端听不见回答,抬头看他。
他沉了口气,道:“会。不杀不足以安抚民心。”
“潘繁死有余辜,可梁行毕竟从未想过要害人。”
“从没想过害人与实际害了人是两码事。况且,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他知道自己深得你与叶帅的信任,才会肆无忌惮应了周誉的要求。军中表面忠诚背后动手脚的人最是不可原谅。不管他出发点如何,从他决定掩护周誉安插眼线的那一刻,就已经背叛了你、背叛了叶帅。他不是被逼无奈,而是选择,他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必将承受一切后果。”
叶端认真听完,垂了垂眸:“可我若是凭着私心,让他轰轰烈烈战死在沙场,也未尝不可。那样对香蕊与小盈儿更好。小盈儿还能是将门之后,可如今……我、我竟然就、就那么让他背着罪名杀了他……”
“香蕊要是知道真相,你觉得她会接受那些好听的名声吗?小盈儿不单是梁行的女儿,更是香蕊的女儿,香蕊舍己为人,亦是我朝的英雄,你又何必担心无人善待小盈儿?”
叶端闻言,心下仔细琢磨着卫衡的话:“殿下说得对。”她自嘲似的嗤笑了一声,“我这是怎么了?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了。”
卫衡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你没怎么,你很好,就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又思虑太多,有些乏累罢了。”……
又修养半个多月,叶端不顾柏樵与晓环的劝阻,执意回了南境军营地。
卫衡知道劝不住她,便随她一起回营。伴其身侧,代行谋士之职。
是日,叶端演武场观看士兵演练,便听营门前一阵吵嚷。
她上前询问何事,却见来人有些眼熟。
“将军可还记得我?”那女子激动地看着叶端,眼含热泪,快要喜极而泣。
“你是……谭珠儿?”叶端记起,这正是当年从米兹帐中救下的女子。彼时她身上有伤,眸光暗淡,今日面颊红润,眼睛神采奕奕,一派福气满满的样子。
“是我、是我。”听叶端认出来自己,谭珠儿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
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早就听说南境军新上任了一位姓叶的将军,我到药铺打听了,确实是您,我一直想来看看您……”她摩挲掉眼泪,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还有一只荷包,就是当年叶端给她的那只,“这个,这是当年您照顾我的,今日我终于能有机会感谢您了,还请将军收下。我依照将军所言,在州里开了一家裁缝铺,眼下都已开成了分店,每年都有不少利润,所以这些,还请将军放心收下。”
叶端看着,抚着她的手道:“我只收回我给你的那些,不过,还得麻烦你替我送去城中的药铺,他们会明白的。”
“是。”谭珠儿爽快应着,又道,“将军,您到南境军来,军中可缺杂役?我闲暇时会开设集会,教女子们针线活,若是将军信得过,可以把军中需要浆洗缝补的衣物交给我们。”
叶端一听,神色大喜:“如此,珠儿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你放心,那些活儿绝不会让你们白做,俸禄一分都不会少。”
“叶将军说话,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