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前,盯着眼前明灭的微弱烛光发呆。
晓环送来吃食,在门外叩了好半晌门,却也得不到林仪的回应,她不敢硬闯,只能透过门缝见林仪无恙便守在门外,不断劝着。
连英走来,接过晓环手中的食盒,示意她退下。
“依止,院子里再无旁人了,只有你我,我进去了,你别怕。”说着,他抬腿便将房门“咣当”一下踹开。
林仪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直直望着朝她走来的连英,依旧什么也没说。
连英的神色却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有了泪光。
眼前的林仪、昔日开朗活跃的林仪,面容憔悴,神情木然。她扯破了衣袖,撕碎包扎的棉纱,任凭伤口裸露着。
连英放好托盘,重新拿了新的棉纱、药粉给她上药包扎。
林仪猛地推开他,甩着胳膊抖掉药粉,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咬着牙狠狠撞在床架上。
“林姑娘、林姑娘!”连英连连叫着,跪在她身前强行将她搂住,“你别这样,少主和首领会心疼的,他们见你如此,怕是要急坏了。”
怀里躁动的林仪应声停了下来。
连英拥得更紧几分:“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活着……何用?”林仪语调冰冷,“苦难是你们给的,命也是你们救的,如此活着,我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连英拼命摇头:“不、不是那样的。”他退开几分,看着林仪的眼睛,“峥城岭还需要你,殿下已经应诺我,让我随你回峥城岭去……”
“让你监视我?”林仪冷笑,“他还有何不死心?峥城岭都已被他收入囊中,他还要如何?”
“你误会了,殿下不是这个意思。峥城岭还是原来的峥城岭,从未变过啊。”
“哼,是啊,如今的峥城岭与十年前的,亦或更早之前的,又有何区别?是我们、是我们意识不到,自欺欺人罢了。”林仪转了转眸子,看着连英,“我是该回去了,该为父兄和乡亲们下葬了……”
峥城岭。
城中道路两旁皆白幡飘摇,人人悲痛。
闻有马蹄声,乡亲们立时抄起身边防身的东西,一涌而上。
驾马而来的并非侵犯之敌,而是林仪。
“林姑娘,真的是你?”
“林姑娘……”
林仪下马,便与乡亲们相拥而泣。
乡亲们在城中间的空地搭建了灵棚。
林仪更换孝服,忍痛按着礼节行完了仪式。
连英在林明镜与林德的灵柩前庄重跪地叩首,起身站到了林仪身边。
忽而棚外一阵骚乱,人群戒备。
卫衡扶叶端下了马车。
叶端面色苍白,步步迟缓,与卫衡来此悼念。
百姓见之不忿,可林仪在此,她什么也没说,城外尚有鸣弓营驻扎,也便无人敢挑起事端。
林明镜、林德与逝去的士兵、乡亲安稳地下了葬。
卫衡送叶端上了马车,便让连威给连英传话,早些带林仪回去。
他说的回去,并非回林家,而是回帛城将军府。
林仪扭头看着连英:“你又骗我!”
“他没有骗你。”卫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是让他陪你回来重建峥城岭,但不是现在。”
林仪没有回身去看卫衡,她眸子一垂,鼻头便红了。
身后脚步声走开,继而马车辘辘远去。林仪擦掉眼泪,再抬眸,眼底恨意混着怒意望了望天空,又心疼地远远望着山下的峥城岭。原本的苍翠生机转眼成了烟火撩过的破败。
“林姑娘!”林耘带着几人上前来,“这帮畜牲欺人太甚!”
“林耘,你当我是死的吗!”连英怒斥。
“你有什么资格对峥城岭的人这么说话!”林仪怒喝连英。
连英住了嘴,愤愤转身退开几步。
林耘忍下心中怒意,尽量保持平和的态度压着声音对林仪道:“只要姑娘一声令下,我等就算豁出命去,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姑娘。”
林仪点头:“我当然知道。”她哽咽道,“林耘兄,峥城岭不能再有人流血了。乡亲们大仇未报,父兄大仇未报,谁都不能再出事了。你们放心,他们暂时不会为难我。这血海深仇,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将军府门前,叶端搭着卫衡的手,借力走下马车。
内院院门前,她停下来,对卫衡道:“近来南境军可有战报送来。”
卫衡道:“都是报平安的,没有大事,我便代你收下了。你若想看,我这就让人拿给你。”
“既是平安,不急。”她抿了抿唇,“多亏你了。”
卫衡收拢掌心,握着她的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嗯。你放我半日,不要再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了,不让我做这、不许我做那的……你替我到南疆巡防一回可好?虽说有计莺和秦漾守着,可不去转转,我还是不放心。况且,策漠军、梁行都……”
“好。”卫衡打断她,不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他抚着她的胳膊,轻声道:“今日我去书房理事,明日就去南疆巡防。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得注意身体,千万不可劳累了。”
叶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有晓环和柏樵在,我能劳累到哪儿去?”
午觉醒来,叶端起身扫了一眼房中,卫衡不在。晓环说:“殿下在书房,将军要见吗?”
叶端摇了摇头:“晓环,取纸笔来,我要给香蕊写封信。”
“将军,”晓环抚住叶端手背,轻声道,“殿下已经修书,让人加急送往北江了。”
叶端稍怔,哑然须臾,才应道:“好。”她深吸一口气,“晓环,你陪我去趟依止那儿吧。”
林仪的院子里只有连英守在门外。
看见叶端,他施了一礼。
叶端道:“听柏樵说,依止不让他治伤了?”
连英颔首:“前几天才见好的伤,如今……”他不忍说下去,“我趁她睡着时偷偷给她上药,被她发现后,又是用酒水洗,又是用手挠……实在……”
叶端示意连英推开房门,就见林仪失神地坐在床边。
叶端走进去,林仪听见声音抬头朝她看来,眸子一瞬暗下:“出去!”
“我出去容易,林姑娘却要把自己困在这间屋里,不打算出去了吗?”
林仪未答,叶端又道:“有伤不治,还自己伤害自己,等伤口化脓,危及性命,罪也受了,命也没了,究竟何苦?”
她走上前去,欲拉林仪起身,却被林仪猛地甩手推开。
叶端脚下本就软绵绵用不上力,经此一推踉跄着往后倒去。幸而晓环从背后搀住,扶她站稳。
“林姑娘,你再有委屈也该讲理啊。将军不久前小产,身子虚弱得很,可受不住你如此推搡。”晓环声音有几分颤抖。
“晓环。”叶端小声提醒她不要再激怒林仪。
林仪眸子一滞,低声呢喃:“小产?”她视线落在叶端肚子上,又怯怯抬起。
叶端缓了口气,面色严肃几分:“你若好生配合,我便不会让人绑你,不然为了救你,无论是捆是绑,还是扎晕你,能使的办法我都可不择手段,想来林兄会理解我的。”
“你敢?”
叶端步步逼近,一手便按住林仪的胳膊。
林仪皱眉挣扎几下,再不敢用力反抗。
叶端便顺势将她按倒,拉开衣衫,露出她肩背上惨不忍睹的伤口。
“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是要急死人吗?”叶端嘴上责备,眼眶里迅速涌上泪来,“晓环,药箱。”
她为林仪施针止痛,再为其剜去化脓的皮肉,仔细上药,小心包扎……
“依止,你记住,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值得你伤害自己。你若恨,就更该保护好自己,强大自己,才能让你恨的人怕你。”
林仪抬手,牙齿咬着拳头,拼命忍着不呜咽出声,泪水浸湿枕头……
巡防一趟半个多月,卫衡快马加鞭,眼见就要到了帛城下。
连威道:“殿下,天色尚早,帛城不远了,不必再如此赶路了吧?”
“能早些回去是最好,你敢喊累,回去给我加练。”
“殿下误会了,我才不累。就是觉得您这么着急回去,是因为挂念叶将军,未免也太明显了,就不怕闲言碎语吗?”
“谁活够了?”卫衡瞥一眼连威,道,“本王就是归心似箭、想见王妃,有何不可?”
连威笑道:“叶将军在将军府,又出不了什么差错,您这次巡防常常心不在焉的,属下可都看见了。若是叶将军问起来,属下可要据实相告了。”
“随你。”卫衡道着,逐渐敛了笑,“你不知,谨义心思细腻,她能为了别人之乐而乐,反之,亦会感同身受他人之苦,她承受的痛苦是别人的百倍……谨义她嘴上不说,可我不能装作不知。”
连威闻言认真起来:“属下明白了。”
将军府邸。
叶端近来病情反复,卧床休息。
她手里拿着林德赠予的玉牌,默默流着泪。
晓环送来午膳:“将军,吃点东西吧?”
叶端未应,而是无力地问着:“晓环,送去北江的信,可有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