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覆江山 第19章 第十九章

摇晃间天旋地转，帘幔团花旋转，水花剧烈拍击船身，白珠散落进舱内。

震荡中，梁锦瞳无心再叙旧，翻身就稳稳落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船舱，见到宋纬正站在船甲上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焦头烂额地指挥船工拉帆转舵。

宋纬听到脚步声，连忙回头，见到是梁锦瞳，一副被硬塞了一嘴苍蝇般难以言喻的神色，为难道：“这……小的可否是打搅殿下与苏大人的雅兴……”

他见少女的衣衫穿得好好的，没忍住又抱拳，满脸通红地望远处瞟，青山与他彤红的面孔映照，倒愈发有几分清炒佳肴似的可口。

梁锦瞳不由一笑。

“大人，小的……”

船猛地向下一沉，又是一个浪头疾翻上来，行进的速度却陡然加快，船帆汩汩当风。

梁锦瞳敏捷地一手抓过宋纬丢来的缆索站稳，顺带着与几名缭手一起，替他们正了帆向另一侧，行速这才放缓。她摆摆手示意他闭嘴，极目眺远。

远处风帆连绵，便是一行商队浩浩荡荡的行船，在航道中白帆迎风招展。暗流汹涌之下，他们掌舵不稳，极易与那行商队的船只相撞。

再而，赵卿珏此番南下，不比苏檀玉大张旗鼓，见此船的制式，大抵只是乔装成一支小商队，他们的船倘若与那艘规模更大的货船相撞，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堪设想。

“你们不该不晓得这处有暗流。”她狐疑地挑眉道，“这边的河道支系众多，暗河不在少数，这样的吃水深度恐怕底下是……”

说话间，地形转入偏狭，两岸山峡苍青，巍然夹道相迎，涡流陡然湍急，河流中央仿佛有一条水龙在吸裹吐纳，船只颠簸似要被吸入暗涡。

浓云压低，墨色萦绕不散。

好似转眼便风云变色，几道雷滚入云间，隆隆又顺着滚落山巅。

细雨密匝匝地滴在面颊，几滴过后风雷急切，暴雨如注。

原是平静的水势之下处处凶险，波平浪静中酝酿着的是起伏惊涛。

梁锦瞳拂去面上的雨水，望着山势，不由蹙眉。

不对。哪里都不对。

……这处恐怕底下是空的。

她原本以为至少船工会对行路很熟悉，可这与她印象之中下涴州的水路大相径庭。

那条运河的水系虽然纷杂，但作为一条主要的通路，无数船只熙来攘往，年年清淤整修河道，哪怕洪水泛滥之年尚有应对法子，他信得过的人不多，但能带出来的船工总归对于这条航路上的经验丰富，不至于连下方河床空泛也一无所知。

这条水路远比去往涴州常行的路径凶险，东边晴西边雨都不少见，风雨变幻莫测，足够他们喝一壶。

船身吃水的势头不容乐观，船桅猛然一晃，梁锦瞳勉力站稳，对端坐舱内显然不准备动身的赵卿珏怒目而视。

豆大的雨滴砸在船甲上，跳落击碎，她的外衫转瞬被打湿，浑身颤抖着质问他。

江上雾气腾起不知不觉间遮山蔽水，辽阔水面顿时宛如身处幻境，四周无物。

“你不准备去涴州？！这条路往日鲜少有人走，客船和货船都避之不及，宁愿耗费时日走陆路绕道岭州也不愿向湳州去，你就这么喜欢置身险境？”

三年前，梁锦瞳随着“姐姐”与“姐夫”南下涴州，为了避人耳目才不得已舍近求远，选了向着湳州与堇州借道而行。

他们那时候给她一路讲述见闻与风土人情，也对她说，那方水路凶险，泥沙积淤和沿岸采砂致使河床塌陷都有之，两岸居民纷传江中有巨蛟栖息，水中的船只倾覆事故不在少数。最为根本的原因在于航道多年不曾有过有效治理，加之风云多变艰险，山峡亦尤其险峻易守难攻，而去往涴州的新运河通衢建立，以至于运河航路几近废弃，最好不要前去，是以他们便择了陆路。

赵卿珏乐意送死如何胡来她管不着，总之她是断不会有这个心思！

“我一开始说过我要先行去涴州么？”赵卿珏事不关己般一哂，他对她伸手，召她回去，“回来，阿锦。”

梁锦瞳咬牙切齿。

果真是她先入为主，误以为他会去截道苏檀玉，要快人一步。

然而，赵卿珏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意思。

宋纬原本苦着脸想劝梁锦瞳回去，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措辞。毕竟这姑娘连他都能看得出身形单薄根基不稳，面容少有血色，她表现得再生龙活虎也难掩苍白无力，他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闪失，惹他主子兴师问罪，可转头就看到他主子倚在窗畔一脸淡定模样，心想苏大人果然精明能干，他主子也自有对策。

宋纬索性不再多想，左不过还有主子兜底。

“等等！”

骤雨狂风间，他将手挡在眼前试图拂开米糊般迷蒙双眼的灰白色雨帘，忽地瞪大眼睛。

梁锦瞳来不及再同赵卿珏拌嘴，不再看他，顺着宋纬另一手指往的地方看去。

“有东西啊——”

连身边的人都将要消弭在雾中。

她眯眼望去，忽然有些想念何嘉那双无惧雾雨的好眼睛，倘若有他在，他们便不必因目视不清而如此心急如焚。

巨大的船尾破开浓重的雨雾。

前方的商船，不只是宋纬，连她都察觉到其有不妥之处。

那队商船似乎始终在原地停滞不前。

仅有山峡地带中央受暴风疾雨所限，他们所乘的船只速度忽快忽慢，可视作匀速行进，甚至他们之前还因船只摇摆而受困于江心打转半晌，倘若那行商队也按照正常航速行驶，本就比他们的船只条件优越，哪怕同被雨幕阻隘也早该顺利驶出峡谷，也该与他们拉远距离，可此时商队的尾船却愈发逼近。

刚行出一尾暗流，船只急沉，如同乍然又卷入另一道涌流。

嘈杂乱落的大雨滂沱，雨落在水中四溅。

商船在江流中如即将被击沉的破败落叶，如今在涡流中失控一般横冲直撞，避过那艘大船迫在眉睫。

梁锦瞳招呼了两个缭手与她一同紧攥绳索，“拉帆转向！”她朝着宋纬大喊：“让舵手加速！调转船舵，顺着暗流走！”

话一出口她便愣神，随即咬唇噤声。

——这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舵手并无身临风暴的经验。

连这两名缭手束手无策都在面上表露无遗。

宋纬深深看她一眼，张口说了什么，只是散乱的雨声中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他迅速抽身离去。

雨势来势汹汹，走得却也迅速，浓雾逐渐化开些许。

赵卿珏早已不在原处了。

闷热的水汽中，梁锦瞳却觉得浑身冰冷。

这艘鱼龙混杂的船上，宋纬大抵是他们此时唯一完全信得过的人。

船只如愿加速冲出暗涡重围，却是直直向着那艘商船冲去。

她只好指挥着缭手转帆。

即将撞上去时，舵转，水面劈开一道白刃，水花高耸冲起，恰恰与其擦身而过，惊险万分，幸而有惊无险。

她松口气卸力，差点儿跪在船板上。

手臂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拉住，给她一个支撑之余，伞罩在她头顶，“跟你说回来，不听话么？”

两名缭手默默退下，看来他们也是赵卿珏的人。

“听你的？那么我从认识你开始，就得死个几百回。”梁锦瞳反唇相讥。

赵卿珏拨开她被雨湿透沾黏在面颊的长发，耐心道：“你急什么？”

怨不得她能跟谢之惜和裴十二这样性子的人交情深厚，这几人个个骨子里都冒着操之过急。

“身子本就不好，病了我还得费心照顾你。我把你掳来不是寻个累赘的。”

梁锦瞳瞪他，拍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自行站稳，腾挪一步远离他：“我就不该在这里遭罪！雨都要停了你来做什么？”

这时再惺惺作态地来替她撑伞遮风挡雨？

真是好人！

她出离愤怒，撇开眼，却被脚下洇开圈圈如雾的鲜红吸引目光。

赵卿珏手里的剑尖上滴落血珠，一缕缕涟漪似晕开，淌在水洼中，腥气混着蒸汽钻入鼻端。

“自然是不愿淋雨。你别生气，是我来晚了些。”

他气定神闲地抖落血珠收剑入鞘，近前一步，拿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捉的是内鬼。

梁锦瞳看着他，当下便了然，“你解决了？”

他的剑术造诣无需多言，只消找到根源，悄无声息便能连根拔起。

她一点儿都不担心。

“这船……”梁锦瞳探首去看临近的一艘静止商船。

远处延绵的帆便是这两艘阔大的商船，商船漂泊在江上，无声死寂，隐隐约约从内透出一股刺鼻腥气。

她原本以为是雨。

赵卿珏回眸向后望，面色难得露出些许凝重。

他的手指探到她手腕，只是在触她腕侧的体温，口中则说着另一件事，“从一开始我们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他们才须得绕道至此，将那行盯梢他们一举一动的人甩开。苏檀玉仍在他身边埋下作为死士的细作，想要借着他们行过凶险水域时一网打尽，终于到了阴谋露出水面的时分。

冷倒是不冷。只是衣衫浸透坠满雨水，黏在身上湿热难受。

梁锦瞳对此不甚挂心，远不如被人死攥着不撒手更不爽快，她更在意那两艘处处透着诡异气息的商船。

她躲不开挟制，任由他抓着手腕，当即反手一扯，“过去看看！”

赵卿珏亦有此意，扬声对剩余的船工道：“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