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七章盛夏
六月的最后一天,叶知秋的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青鸾,你嫂子快生了,大夫说胎位不正。你能不能来一趟?越快越好。”
沈昭宁看到“胎位不正”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胎位不正——臀位、横位、斜位,都有可能。顺产的话,孩子出不来,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如果是臀位,还能试试手法转胎;如果是横位,那就只能剖腹了。
她放下信,对沈昭华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沈昭华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去收拾了。药箱、银针、艾条、止血药、消毒用的烈酒,还有一套剖腹用的刀具——那是沈昭宁在京城找铁匠特制的,极小极锋利,用油纸层层包裹,从来没有用过。沈昭华把这套刀具放进药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姐姐,你用这个做过手术吗?”她问。
“在药谷的时候,给兔子做过。给人——没有。”沈昭宁看着那套刀具,“但没有办法。胎位不正,横位的话,不剖就是死。”
沈昭华合上药箱,扣好搭扣,把它抱在怀里。
七月初一,天还没亮,姐妹俩就出发了。周嬷嬷赶着马车,车上是沈昭宁、沈昭华,还有白芷和白薇。白芷是沈昭宁点名要带的——她手稳,心细,适合做助手。白薇是自己要跟来的——“我姐去我就去,我给我姐打下手。”沈昭宁没有拒绝。
从京城到青州,走官道要三天。马车在路上颠簸,白芷晕车,吐了一路。白薇照顾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拍背,嘴上说着“叫你别吃那么多”,手上却没停过。沈昭华靠着车窗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沈昭宁捡起来,是一本《妇人大全良方》,翻到“胎产”那一章,页角卷曲,被翻过无数遍。
三天后,马车进了青州地界。青州多山,官道在山谷间蜿蜒,两旁的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绿得发黑。空气里有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白芷不晕车了,靠着车窗往外看。
“先生,这就是青州?好多山。”
“嗯。叶师兄在这里采过药。”沈昭宁也往外看。两年了。两年前她离开药谷,去了柳河镇,去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过。青州离药谷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孙思归在那里,药谷在那里,她曾经住了快两年的那间西厢房也在那里。窗户对着杏花林,春天的时候满山满谷的杏花,白得像雪。
她没有说“顺路去看看师父”。因为她知道,去了青州不一定有时间。
马车在青州城门口停下。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被晒得黝黑,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目光还是那个目光——温润、沉静、像山涧里的水。叶知秋。
沈昭华先跳下车,喊了一声“叶师兄”。叶知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马车。沈昭宁最后一个下来,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叶知秋。“嫂子呢?”
“在家里。”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哑,眼下的青黑很重,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稳婆说胎位不正,她试了手法,转不过来。青州的大夫也看了,不敢接。”
“别急。”沈昭宁说,“我看看再说。”
叶知秋的家在青州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不大,青砖灰瓦,朴素得不能再朴素。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熟。墙根下种着几畦药材,薄荷、紫苏、藿香,都是常用的。沈昭宁进去的时候,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眼睛很大,目光很柔,像一汪泉水。
“青鸾?”她笑了笑,“知秋总提起你。”
沈昭宁走过去,搭上她的脉搏。脉象滑数,胎动频繁。她又摸了摸她的肚子,手在腹壁上慢慢地移动,感受着胎儿的方位。
“横位。”她收回手,“胎儿的肩膀在骨盆入口,头在左边,臀在右边。顺产不可能出来。”
叶知秋的脸白了。“青鸾——”
“能转。”沈昭宁说,“我试试手法转胎。转到头位,就能顺产。转不过来——就只能剖了。”
叶知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床上的妻子,走到床边握住了妻子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昭宁让白芷和白薇准备热水、烈酒、刀具、止血药。白芷的手很稳,一样一样地摆好,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分毫不差。白薇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白布,目光一直盯着沈昭宁的手。
沈昭宁洗了手,在床边坐下。“嫂子,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女人点了点头。
沈昭宁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先推胎头——从左边往下方推,力道要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但方向要准,准到不能有一丝偏差。胎头动了,但不多。她又推胎臀——从右边往上方推,力道比推胎头重了一些。胎儿在肚子里动了,像是在抗议。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有汗,但她没有叫出声。
叶知秋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
沈昭宁推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酸,久到白芷换了两遍热水,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胎头滑下去了。
不是完全转正了——但至少不是横位了,变成了头位,虽然还有些偏,但顺产的可能性大了很多。
“转过来一些了。”沈昭宁直起身,“但还没有完全正。嫂子,你先休息,等体力恢复一点,我再推。”
女人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叶知秋,叶知秋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沈昭宁又推了一次。这一次比上午顺利,胎头又往下滑了一些,几乎到了正常的位置。女人的宫缩开始了,起初是不规律的,十几分钟一次,慢慢地变成了五六分钟一次。
“要生了。”沈昭宁说。
白芷和白薇把女人扶起来,让她半靠在床头。沈昭华在灶房里煎参汤——人参切片,加水,文火慢煎,白汽袅袅地升腾,满屋子都是参香。叶知秋被赶到了门外。他站在院子里,背靠着枣树,手攥着拳头,一动不动。太阳下山了,天边还有一抹红,像是被人用刀划了一道口子。
屋子里传来妻子的声音,不像是喊叫,更像是用力的低吼,闷闷的,像一头小兽在挣扎。叶知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心跳,太快了,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起沈昭宁第一次到药谷的那天。他端着药碗走进西厢房,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姑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纸。他以为她会死,但她没有。她活了下来。她不但活了下来,还成了大梁最好的大夫。
他想起在药谷的那两年。他们一起采药、一起煎药、一起在孙思归面前背书。她学得比他快,记得比他牢,用针比他准。师父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不嫉妒,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天才,她是用命在学。
天完全黑了。屋子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叶知秋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门开了,白芷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叶师兄,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叶知秋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白芷把他拉了进去。妻子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婴儿的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奶吃。叶知秋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看妻子,又看看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你辛苦了。”
妻子笑了,眼角有泪。
沈昭宁站在一旁,正在收拾刀具。那套剖腹用的刀具没有派上用场——她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药箱里。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沈昭华给她递了一碗水,她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是凉的,但入喉时觉得温热。
白芷蹲在墙角,把自己的手摊开在膝盖上。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起早上已经稳了很多。白薇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脸靠在她肩上。
那天晚上,沈昭宁住在叶知秋家的客房里。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沈昭华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像个小孩子。
沈昭宁睡不着,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叶知秋也还没睡,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酒。看到沈昭宁出来,他举起碗朝她晃了晃。“来一碗?”
沈昭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凳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往里缩了缩,把衣摆拢了拢。
“今天谢谢你。”叶知秋的声音很低,“不是你,你嫂子和孩子可能——”
“别说了。”沈昭宁打断他,“她是我的病人。病人没事,大夫该做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枣树的影子从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远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又归于沉寂。
叶知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还记得你在药谷醒来那天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记得。”
“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我说我是叶知秋。你说不认识。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可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沈昭宁没有说话。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叶知秋看着她,“你是沈青鸾,青鸾堂的大夫,青鸾医学堂的先生。你是大梁最好的大夫,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大夫。”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有被银针扎过的针眼。那是她的勋章。
“知秋,”她抬起头看着叶知秋,“谢谢你。”
叶知秋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到了。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