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雨 第8章 橘子汽水

2015年9月1日周二

孟佳宁踏进了华南中学，遇到了那个从初中就开始喜欢的少年，遇到了一群最好的朋友。

高一的那场篮球赛。二班的对手是五班，场上打得热火朝天，陈向涵扯着嗓子加油，嗓子都快喊哑了。孟佳宁却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个球场。

那里是三班对一班的比赛。顾程雨穿着三班的蓝色球衣，正微微弓着背，目光专注地盯着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随着跑动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跳起来抢篮板的瞬间，阳光恰好落在他扬起的侧脸，连带着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都像是被镀上了层金边。

周临夏推了她一把：“宁宁？看什么呢？咱们班进球了！”

她才猛地回神，跟着胡乱鼓了鼓掌，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顾程雨正和队友击掌，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那一场，二班赢了，三班也赢了。

第三天有二班和三班的一场比赛。

孟佳宁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视线比前天坦荡了许多。毕竟是自己班的比赛，就算眼神黏在某个身影上，也能找借口说是在给同学加油。

场上的局势胶着到让人攥紧拳头。林彬和方裕秋一个眼神交汇，就完成了次漂亮的传切。但孟佳宁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穿蓝色球衣的那方，顾程雨正在控球，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侧脸的线条在跑动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

“赛点了！”旁边有人喊道。

孟佳宁的心跟着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程雨。他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投篮，篮球擦着篮筐滚了出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道目光扫了过来。

顾程雨似乎不经意地往栏杆这边看了一眼。孟佳宁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开视线，假装去看方裕秋和林彬，耳朵却悄悄热了起来。她用余光偷瞄，见顾程雨已经转身跑向了对方半场，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把目光追了上去。

这一次，顾程雨打完了这轮攻防，便转身走向休息区。经过场边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转瞬即逝。

“他笑什么？”孟佳宁在心里嘀咕，有点摸不着头脑。

“宁宁，”周临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看得懂篮球吗？你看的好认真。”

孟佳宁回过神，挠了挠头：“啊？看不懂啊，我又没打过。夏夏你看得懂？”

周临夏摇摇头：“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孟佳宁跟着说。

她确实看不懂篮球，那些战术、规则对她来说像天书。但她看得认真，只是因为场上有个让她移不开眼的少年。

阳光、操场、少年，十六七岁最美的一道风景。

第五天是二班和八班的决赛。球场上的少年们热血沸腾，二班连连得分，八班的人都要看急眼了。

林彬他们和队友配合非常默契，又连着拿下了几分。

林彬传球给方裕秋的时候突然被八班一个比较壮的男生撞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林彬！”方裕秋回过头来跑到他那里，看他一直捂着手：“怎么样了？手摔到了吗？”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不远的距离传过来，孟佳宁几乎是瞬间攥紧了瓶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周临夏慌了一瞬：“走！宁宁，我们去看看。”

孟佳宁应了一声“好”就赶忙跟上前面的周临夏，到楼梯口时，她的裤腿突然被台阶边缘轻轻勾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让她顿了半秒。

她抬头时，周临夏已经跑出好几级台阶，没注意到她的小插曲。孟佳宁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往下跑去。

快到篮球场入口的转角处，她的脚步没收住，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去几圈。

“抱歉！”孟佳宁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带着些许惊讶的眼睛里。是顾程雨，他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红色的志愿者服。

她的目光在顾程雨脸上落了两秒，突然像被烫到似的低下头，耳尖悄悄泛红，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含糊地跟着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转过身快步跑开。

顾程雨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孟佳宁那句“对不起”却说得又急又快，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小鹿似的转身跑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跑到篮球场边，蹲下身和周临夏她们围在一起，脸上满是焦急。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夏夏，你刚刚有看到吗？他们就是故意撞林彬的！”

“看到了，很明显。”周临夏应道。

“感觉怎么样了四木？”方裕秋看他一直咬着牙。

“掰到手了。”林彬扶着自己的手，忍着痛。

“天哪，手好肿！”孟佳宁皱着眉，：“那人他没事吧！无缘无故这么撞你干嘛！”

“可能是不服气！”方裕秋生气道，说着要去找他们：“一群贱人！”

“裕秋！”周临夏拉住他的手，摇摇头：“不要去，先带林彬医务室才是正事。”

方裕秋咬咬牙，忍住气：“好，过后在找他们算账！”

林彬被同学扶着站起来时，还回头冲孟佳宁和周临夏摆手告诉他们不用跟着，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语气却硬得很。

孟佳宁咬了咬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看着林彬被半扶半搀着往医务室走，她和周临夏慢吞吞地挪到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个转角。

顾程雨还站在那里，白色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没看这边，视线落在球场上，八班那群人还在嬉皮笑脸地拍着球，仿佛刚才的冲撞根本不值一提。

“夏夏，”孟佳宁忽然拽了拽周临夏的袖子，“咱们还是去趟医务室吧。”

周临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也这么想？我总觉得不放心。”

“嗯，得去看看。”孟佳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人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医务室的方向跑。林彬的伤不算重。十来分钟就处理好了，从医务室出来后回到球场边，二班刚好赢下了那场比赛，成为了这一届篮球比赛的冠军。

二班的队员们抱在一起大笑，孟佳宁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了篮筐下那片穿着统一马甲的志愿者里。

十来个人挤在那里，忙着给下场的队员递水、收毛巾，身影有些嘈杂。可孟佳宁还是一眼就找到了顾程雨。

他手里捧着一摞矿泉水，正弯腰递给一个喘着气的队员，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怎么说话，看他的口型也只是偶尔应一声“不客气”，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递水、接过空瓶，手指骨节分明，一直没停过。

晚上回到家后，孟佳宁脑海里翻来覆去，一直是下午那个仓促的冲撞。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服领口，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是撞到顾程雨胸膛时的力度。

他当时的表情……孟佳宁撑着下巴回想，确实是有点懵的，眉头微蹙，眼里带着被突然打断的惊讶，像只被惊扰的小鹿，只是那点错愕很快就散了。

更清晰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汗味，也不是阳光晒过的皂感，是很淡很清的薄荷香。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初二那年，顾程雨身上也总是有这样的薄荷香，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她一整个夏天的背景音。

原来这么久了，他还在用那款洗衣液。

篮球赛的热潮褪去后，校园重归往日的宁静。上课铃与下课铃交替响起，走廊里的喧闹声、教室里的翻书声，织成了寻常的高中日常。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五，放学后他们几个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孟佳宁没什么事，是最早出校门的。她在旁边的树下等着其他人，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忽然就定在了不远处的小卖部。

顾程雨就站在那里。

他身边跟着个男生，两人凑在玻璃柜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程雨微微弯着腰，视线在琳琅满目的饮料瓶上逡巡。

孟佳宁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看见他忽然蹲下身，视线落在了玻璃柜最下层。那里摆着一排橘子汽水，顾程雨盯着看了几秒，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嘴角倏地扬起一抹轻快的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这个笑容特别的好看。

下一秒，他伸手从最下层抽出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顾程雨付了钱，转身和朋友一起往外走。他把其中一瓶递给身边的男生，两人同时拧开瓶盖，“砰”的一声，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干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两个玻璃瓶轻轻撞在一起，溅出几滴橙黄色的汽水。

孟佳宁看着他大口喝着汽水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跟着微微上扬。

原来他喜欢橘子汽水啊。

“宁宁！我来啦！”

身后突然传来陈向涵的声音，孟佳宁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

“涵涵，你来了。”

“可不嘛，”陈向涵跑过来，额头上带着点薄汗，“其他人呢？还没到？”

“应该快了吧，”孟佳宁往校门口看了看：“林彬他们三个刚刚在扫地，夏夏好像是回宿舍收拾东西了。”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又回头望向小卖部的方向。刚才顾程雨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身后传来。

孟佳宁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从旁边的小路上疾驰而过。是顾程雨。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黄白配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额前的碎发也跟着飘动。带起的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橘子汽水的甜香。

六个人凑齐后，一路说说笑笑往商场去。傍晚的商场人潮涌动，路过一家抓娃娃店时，林彬和陈向涵就直接冲了进去。他们两个每人买了十个币，分给其他人一人一个，最后自己手中就剩下六个币。

她先在一台摆着兔子玩偶的机器前停住脚。那兔子耳朵长长的，白绒毛上缀着粉色的小蝴蝶结，还挺可爱。孟佳宁投了个币，操纵着机械爪对准兔子耳朵，轻轻按下按钮。爪子稳稳勾起，升到顶时没晃一下，“啪嗒”一声，兔子掉在了出口。

“哇，一次就中！”周临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宁宁可以啊！”

孟佳宁把兔子抱在怀里：“那是当然！”。

往前走了几步后，看见一台机器里面的篮球造型的娃娃特别好看，橙白相间的球身，还缝着两道黑色的“纹路”，头顶歪歪扭扭别着个小网兜，看起来憨态可掬。

像极了顾程雨在球场上抱着的那颗篮球。

她投了第二个币，但很遗憾，这一个没有夹中。

所有人玩好之后出去，陈向涵手中抱了三只，孟佳宁和周临夏手里都拿一个挂件。

孟佳宁“哇”的一声：“向涵！你夹了这么多啊！”

“还不是我夹了两只给她！"林彬抢着说。

陈向涵拿着玩偶嘻嘻笑。

“反正我呢，就图个乐趣，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要就给她咯！”

孟佳宁的目光落在那个篮球娃娃上，忍不住说：“这个篮球的好可爱啊，我刚才想夹，没夹到。”

陈向涵立刻把篮球娃娃拎出来，往她面前递：“宁宁你喜欢？给你啊。”

“不用不用，”孟佳宁连忙摆手，“你自己留着吧，好不容易夹到的。”

“跟我客气啥！”陈向涵直接把娃娃往她怀里塞，“你刚才盯着它看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肯定特别喜欢。拿着！”

旁边的方裕秋凑趣道：“就是，佳宁，你那点喜欢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还藏啥？”

孟佳宁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和篮球娃娃，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好吧，谢谢涵涵。”

“谢啥呀，”陈向涵摆摆手，“宁宁喜欢就好。”

几人顺着商场的走廊往前逛，林彬不知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拽着徐江明的胳膊就往前冲。

陈向涵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喊着“等等我”，声音里满是活力。

方裕秋和周临夏走在她前面两步。

孟佳宁跟在他们几个后面，脚步慢悠悠的。

突然周临夏回过头，将手伸在她前面：“宁宁快跟上呀，怎么走在后面！”

“嗯？好！”孟佳宁笑了笑，加快两步过去挽住她的手。

真好啊。

她在心里悄悄想。

能在这样的年纪，遇见这样一群人，真的是件太幸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