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京圈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傅司夜开始了他筹划已久的“回归”。
沈念卿是从周沉那里陆续听到消息的——
“傅司夜收购了傅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成了第二大股东。”
“他跟傅伯远——他爸——在董事会上正面交锋了。你是没看到,他那个气场,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噤若寒蝉。”
“傅伯远被他架空了。所有的决策权都到了他手里,傅伯远连签字权都没有了。”
“他把傅家老大——他那个堂兄——以商业欺诈的罪名送进去了。证据确凿,至少判十年。”
“现在傅氏集团上下都怕他怕得要死。他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有人在背后叫他‘太子爷’,不是恭维,是害怕。”
沈念卿听着这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傅司夜在做什么——他在拿回属于他的东西。那些被傅家夺走的、被京圈嘲笑的、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地剥夺的东西,他在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但她也能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他变了。
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硬,更加像一个真正的“太子爷”——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不留余地。他穿西装的时间越来越多了,笑容——那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晚上,她去他的公寓找他。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的夜景。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疤痕。
那条疤痕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蜿蜒的蜈蚣。疤痕已经泛白了,说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她之前从未注意到——因为他总是穿长袖衬衫,把所有的痕迹都遮得严严实实。
“傅司夜?”她轻声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冷硬的棱角微微软化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想你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前臂上的那条疤痕。“这是什么?”
傅司夜低头看了一眼,“小时候在伦敦留下的。摔了一跤,玻璃碎片划的。”
“骗人。”沈念卿抬起头来看他,“这是被人用刀划的,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条疤痕,指尖能感觉到疤痕组织的硬度和凹凸不平的纹理。“是谁?”
“不重要了。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沈念卿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傅司夜,”她说,“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她对视,“你把自己关在这间公寓里,喝酒,看夜景,抚摸旧伤疤。这不是一个开心的人会做的事。”
傅司夜看着她,目光里的坚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他说。
“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他放下酒杯,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五指微微收紧,感受着她腰肢的柔软和温度。
“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沈念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不会离开。”她说,声音坚定。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苦涩得让她心疼,“我妈也说过她不会离开。但她发病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不是你妈。”
“我知道。”他的手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些,“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能力,去维持一段正常的关系。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最深处。我不知道怎么——”
“傅司夜。”她打断了他,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你在害怕。”
他闭上了眼睛。
“你在害怕我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你,”她继续说,指尖轻轻描摹着他嘴唇的轮廓,“你在害怕你自己不够好,不够‘正常’,不够资格被爱。你在害怕那些传言是真的——也许你真的克亲,也许你真的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但那些都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你不是天煞孤星,你不是魔鬼,你不是任何人口中的那个坏胚子。你只是一个——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忘了光明是什么样子。”
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的位置。
“让我做你的光。”她说。
傅司夜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念卿心碎的事——
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无声地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有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濡湿了她的掌心。他的眼泪是温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沈念卿抱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他的头皮。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他在她掌心哭完,把所有的痕迹都留在了她的手心里。
“你的手。”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掌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没事。”她笑了笑,把手掌在他的衬衫上擦了擦,“你看,干净了。”
傅司夜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感激、心疼、爱意、恐惧、渴望——所有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他握住她擦他衬衫的那只手,拉到唇边,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那个位置,刚好是她刚才接住他眼泪的地方。
他吻了她的掌心。
缓慢的、虔诚的、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郑重。
“沈念卿,”他的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声音闷闷的,“如果你以后离开我,我会死的。”
“你不会死,”她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我不会离开。”
她俯下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她的眼泪,从他脸颊上滑落的时候,流进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咸涩的、温热的、真实的。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勒进怀里,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不是稳定的,不是节拍器一样的,而是疯狂的、紊乱的、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睡。
他们在黑暗中交谈、亲吻、拥抱,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彼此的存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坦诚,更加毫无保留。
他把自己的过去一点一点地剖开给她看——那些伤疤背后的故事,那些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那些被所有人抛弃之后站在伦敦的桥上看着河水发呆的黄昏。
她把他的过去一点一点地接住,放在手心里,轻轻地吹去上面的灰尘,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天亮的时候,傅司夜靠在床头,沈念卿靠在他的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然后变成橘红,最后变成了明亮的金色。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天气很好。”沈念卿说。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念卿想了想,“我想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你被赶走之前住的那个家。”
傅司夜沉默了一下。
“那里现在不是我的家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好。”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道眉间的竖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平静。
不是冷漠的平静,不是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安宁。
像是在黑暗中走了二十二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