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礼颜的目光落在那瓶牛奶上时,指尖下意识顿了顿。瓶身是淡绿色的,印着小小的牧场图案,是他初中常喝的牌子——以前他没个月都回去生鲜超市买一箱,一天一瓶。可现在,这瓶牛奶从陆屿白手里递过来,他喉结动了动,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喝牛奶。”
陆屿白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刚要追问,讲台上传来班主任清嗓子的声音。卿礼颜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找笔记本,声音压得极低:“下课再说,老师要讲课了。”
陆屿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牛奶轻轻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里,瓶身贴着卿礼颜的课本边缘。卿礼颜用余光瞥到那抹绿色,心里有点发慌,赶紧拿出笔,盯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王祖涛开始讲第一道竞赛题,是道几何难题,辅助线很难找,步骤绕了好几个弯。卿礼颜握着笔飞快记录,偶尔停顿下来思考,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辅助线。他听得很专注,只是喉咙偶尔会泛起干涩——刚才吃饭团太急,没来得及喝水,现在嘴里还残留着金枪鱼的咸味。
他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面的水杯,却想起早上走得太急,把杯子落在了书桌上了。这时,眼角的余光又扫到了那瓶牛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卿礼颜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动,只是把注意力重新移回黑板。
两个小时的竞赛课过得很快,班主任讲完最后一道题时,下课铃正好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声音、讨论题目时的交谈声混在一起。赵宴清转过身,伸了个懒腰:“可算下课了,刚才那道题我最后一步算错了,卿礼颜你算对没?”
卿礼颜正低头收笔记本,闻言点了点头:“嗯。”他话音刚落,手腕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就看见陆屿白指着那瓶牛奶,眼神里带着之前没问完的疑惑:“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不喝?”
卿礼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点意外——他以为把这事推到下课陆屿白既然而然就会忘了。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指尖蹭过书包带,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也不是故意不喝,就是……我目前为止不能喝牛奶。”
“为什么,乳糖不耐受?”陆屿白追问,声音很轻,没被旁边的赵宴清注意到。
卿礼颜抬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屿白的发梢上,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他别开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湿痕,小声说:“有点像,但是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他见 陆屿白面露疑惑,顿了顿,“额简单来说就是初三天天熬夜把身体搞垮了然后就这样了,嗯。具体我也不清楚了”
陆屿白“哦”了一声,拿起那瓶牛奶看了看,又放回原位:“那你刚才吃饭团没喝水,不觉得渴吗?”
卿礼颜这才想起自己没带水杯,喉咙又干又痒,他咳了一声:“没事,习惯了。待会儿再喝回家。”
“我这里有。”陆屿白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刚买的,还没开封。”
卿礼颜愣了下,看着递到面前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凉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一瓶水而已。”陆屿白摆摆手,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卿礼颜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迅速沾湿了他的指尖。他确实渴得厉害,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于是不再推辞,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不适,他轻轻舒了口气。
“谢了。”他又低声道了一次谢,将瓶盖拧好,放在桌角。
陆屿白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挎上,目光却还落在他身上。“你说身体搞垮了,是生了场病?”他问得随意,但眼神里的关切却很明显。
卿礼颜捏了捏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不太想谈这个,但看在水的份上,直接拒绝似乎不太好。
“也不算病吧,”他斟酌着词句,目光游移,“就是初三那会儿太拼,经常熬夜到两三点,吃饭也不规律,也没人管慢慢就这样子了,后面…”他简单总结道:“后面一点奶制品的味道都闻不得,一闻就吐,去看医生,也还是要慢慢养。”
陆屿白皱了皱眉:“这么严重?那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只要注意点就没事。”卿礼颜快速答道,他想结束这个话题,便站起身,
“可惜你不注意啊!”
赵宴清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凑到两人中间,一脸“我都听见了”的表情,“高一我也没见你有多注意啊,是吧”
卿礼颜瞪他一眼,把矿泉水瓶塞进书包侧兜:“就你话多”
赵宴清被卿礼颜怼了一句,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胳膊搭在两人肩上:“话多怎么了?还不是为你好。下午有空不,来我家玩。”
“没空…” 卿礼颜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就见赵宴清转头看向陆屿白,眼睛亮闪闪的:“陆哥,你下午有事没?一起去啊,人多热闹。”
陆屿白抬手把肩上的书包带子理了理,指尖碰到布料上的纹路,轻声道:“不了,我下午得跟我妈出去一趟,有点事要办。”
“啊?这么不巧?”赵宴清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啧了一声,“那也太可惜了,还想跟你好好切磋游戏呢。”
卿礼颜看赵宴清那副蔫蔫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行了,哪次去都一样,反正游戏机就在你家又不会跑”
“也是。”赵宴清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陆屿白的胳膊,“那下次你可别再推脱了,必须跟我们一起去。”
陆屿白笑着点头:“好,下次一定去。”
三人边说边往教学楼下,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带着点桂花的甜香,裹着衣角往衣领里钻。
刚走到楼下的花坛边,陆屿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映出一串陌生的号码。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眼,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喂,欸老师。”
卿礼颜和赵宴清也跟着停下脚步,站在旁边没说话。赵宴清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卿礼颜则抬头看了眼陆屿白,见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似乎在认真听对方说话。
没过多久,陆屿白就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卿礼颜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才开口问:“谁啊,有事吗?”
“是校辩队的老师,”陆屿白解释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下周一不是高一的年级辩论赛嘛,让我去当裁判和主持。”
“裁判?”赵宴清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没想到陆哥你还是校辩队的啊,真牛”
陆屿白笑了笑,没否认:“之前也是高一辩论赛之后被老师看上的,以前也就是现在的高三的学长不能再参加社团,所以老师就让我当了个队长。”他转头看向卿礼颜,目光落在他的书包上,“下个周每天中午都有赛程,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去看看?”
“辩论赛有啥看头啊”卿礼颜撇了撇嘴,就见陆屿白抬眉一笑,“看我用中文虐菜。”
卿礼颜心想问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装死了。
“到时候再看吧,”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中午没别的事,作业也不多的话就去看看。”
“行。”陆屿白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学海旁,陆屿白停下脚步:“走了,我妈在后门等我,下周见”
“那我们也先走了”卿礼颜挥了挥手,“下周见”
赵宴清也跟着挥了挥手:“记得你答应我玩游戏的啊。”
陆屿白笑着应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才自顾自的往后门走去。
卿礼颜和赵宴清沿着路边往前走,赵宴清还再说有空一定要把他也拉去陪自己玩。卿礼颜听着他絮絮叨叨,没怎么插话,脑子里却莫名想起刚才陆屿白说辩论赛的事。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江时予也参加过辩论赛,那时候有幸去看过一次。双方队员坐在台子两边,眼睛亮得像有光。那时候他觉得,站在台上的江时予,和平时跟他拌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特别耀眼。
不知道陆屿白当裁判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卿礼颜忍不住想,应该也会很耀眼吧。他想起陆屿白平时说话的样子,声音温和,条理清晰,不管是讲题还是聊天,都能让人很容易听进去。
不过用中文虐菜着实是令人无语。
“喂,老卿,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赵宴清的声音把卿礼颜拉回现实。
卿礼颜回过神,看了眼赵宴清:“没什么,就是在想点事。”
“想什么事啊,这么入神?”赵宴清凑过来,一脸好奇,“该不会是在想陆屿白的辩论赛吧?”
卿礼颜耳尖微微发烫,赶紧移开目光:“谁想那个了,我就是在想下午该做什么。”
“切,我才不信呢。”赵宴清撇了撇嘴,“不过说真的,陆屿白当裁判,肯定特别有意思。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呗,正好也给你放松放松,别总抱着竞赛题不放。”
卿礼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再说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走到了公交站。赵宴清要坐的公交车正好来了,他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周一见。记得按时吃饭,别又忘了!”
卿礼颜点了点头:“知道啦”尾音拖的很长。
看着公交车渐渐走远,卿礼颜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上,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和陆屿白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天,也没打出一个字。最后,他还是关掉了聊天框,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卿礼颜走到小区楼下时,他又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指先点开了和江时予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半天,他才慢慢敲:【你以前参加辩论赛的时候,觉得这玩意儿有啥好看的?】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江时予的语音就弹了进来,带着点诧异的笑:“卿礼颜?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问辩论赛?你不是以前最讨厌这些偏语言性的东西了吗?
卿礼颜耳尖发烫,靠在单元楼门口的柱子上,指尖戳着屏幕回:【就是突然想起了,问问而已。】
“突然想起?”江时予秒回文字,还发了个挑眉的表情,【该不会是你们学校有辩论赛,有人让你去看吧?】
卿礼颜盯着屏幕,顿了两秒才承认:【嗯,同桌是校辩队的,让我下周去看他当裁判。】
“同桌?陆屿白?”江时予的消息来得飞快,【可以啊卿礼颜,这才半个月,都能让你主动问辩论赛了?还记得初中我求了你多久去看比赛吗。】
卿礼颜看着这话,有点不服气:【我那是当时要刷题,不是躲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而且他说去看他“用中文虐菜”,我觉得有点离谱。】
“用中文虐菜?”江时予发来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这话说的,有点狂啊。不过既然是校队的了,那还是很不错的啊】
卿礼颜皱了皱眉,打字问:【到底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双方吵来吵去吗?】
“才不是吵来吵去!”江时予的语音又传过来,语气认真了些,“是逻辑和反应的较量啊。你想啊,对方抛出观点,你得马上抓住漏洞,还得组织语言反驳,同时守住自己的论点,这多考验人?而且有时候辩手突然抛出个妙点子,全场都能跟着燃起来。”
“再说了,逻辑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吗”
卿礼颜想起江时予当年比赛的样子,好像确实是这样——她站在台上,手里捏着稿子却不怎么看,眼神亮得很,反驳对方的时候语速不快,却每句话都戳在点子上。那时候他坐在台下,明明没怎么听懂内容,却莫名觉得很厉害。
【听起来好像还行。】他不太情愿地回。
“什么叫好像还行?是真的有意思!”江时予发来文字,【你去看的时候注意看裁判的反应,尤其是陆屿白这种自己也懂辩论的,他点评的时候肯定能说到点子上。对了,你要是听不懂,还能问他啊,正好增进一下同桌感情。】
卿礼颜看着“增进同桌感情”几个字,耳尖又热了,赶紧岔开话题:【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去看看再说。】
“这才对嘛。”江时予发来个满意的表情,【我倒要看看,能让你去看辩论赛的同桌,到底有多厉害。】
卿礼颜揣着发烫的耳尖走进单元楼,江时予那句“增进同桌感情”总在脑子里打转。
推开门,客厅还留着早上匆忙离开的痕迹——沙发上搭着没叠的外套,玄关处的拖鞋歪歪扭扭摆着。他踢掉鞋子,先走到窗边把窗帘虚拉上,走到书桌前拿起早上落下的水杯,接满温水灌了大半杯,喉咙里的干涩感才慢慢消退。
书桌上摊着昨晚没解完的竞赛题,草稿纸上的公式画到一半,像没说完的话。卿礼颜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时,“白色小岛”四个字让他指尖顿了顿。点开消息,对方只发了一句:【到家了吗?在干嘛?】
【刚到,准备点个外卖。】卿礼颜刚点完发送,聊天框里就又出现了一个白色文字条,【家里没做饭?】
卿礼颜盯着“白色小岛”发来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家里没菜,也懒得再煮了。】
消息发出去,他随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午后的阳光被窗帘滤过,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竞赛题还摊在眼前,那些未完成的公式和图形似乎仍在无声地召唤,但是经过一大早两个小时的折磨,一种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暂时不想再去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