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干嘛……"
"看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委屈的语调还没褪干净,眼底却藏着得逞的狡黠,"你都不看我,我只能偷看了。"
夏小悦:"……"
她抬手要去拍他勾着自己衣角的手,却被他反手捉住指尖。周翊煊直起身,将她的手指捏在掌心轻轻晃了晃,像握着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生气了?"他低头,声音忽然轻下去,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我刚才……是不是太吵了?"
夏小悦怔住。
她想起酒店门口他那一声又亮又脆的"夏小悦",想起他眼睛倏然亮起来的模样,想起他说"你哥哥来找你了"时,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
"没有。"她别过脸,声音发闷。
"真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这一路都不看我……"周翊煊越说越委屈,声音软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狗,头也耷拉了下来,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夏悦乐愣住,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忍住,轻轻蹭掉他眼角那点湿润。触感温热,烫得她心口一缩。
"……哭什么。"她声音低下去,不像质问,倒像哄。
周翊煊偏过头,喉结动了动:"没哭。"
"哦。"她收回手,作势要退开,"那算了,本来还想着——"
手腕突然被攥住。
力道不重,甚至有点抖。夏悦乐垂眼,看着他泛白的指节,没挣。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他闷声道,睫毛还湿着,"一直、一直在看走廊的外人。"
夏悦乐愣了一秒。
然后她弯起眼睛,慢慢俯身,直到视线与他平齐。周翊煊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后墙,退无可退。
"周翊煊。"她叫他名字,尾音带着点得逞的笑意,"你在吃醋啊?"
"我没有——"
"我没在看别人,只是再想等会儿带你们去吃什么。"
"……"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翊煊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夏悦乐欣赏着这一幕,故意凑得更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所以,"她声音轻下去,像羽毛扫过心尖,"现在能听我好好说话了吗?"
"……能。"
"那我说了啊。"
她停顿片刻,看着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夏日里突然炸开的汽水气泡,明亮又促狭。
"周翊煊,"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哄骗,"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窗外蝉鸣正盛。
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谈……恋爱?"周翊煊喉结滚动,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嗓音低哑得不像话,"谈恋爱吗?和我吗?"
"嗯。"夏悦乐歪了歪头,发梢扫过锁骨,"怎么,不想和我谈?"……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作势要走:"想和别人谈?那算了,我——"
话音未落。
手腕突然被扣住。
周翊煊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却又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放轻,变成一种近乎颤抖的珍视。
"不是。"他哑声打断,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没有别人。"
从来没有别人。
从六岁那年到现在,眼里只有这一个。
那年夏天,周家夫妇拖着行李箱踏进京城的老弄堂,蝉鸣把石板路烤得发烫。
六岁的周翊煊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正好撞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夏悦乐蹲在门口台阶上,刚过完六岁生日,辫子上还绑着褪色的红绸带,正专心致志地数蚂蚁。
"这是隔壁夏家的闺女,"母亲推了推他的后背,"比你小三个月呢。"
小三个月。
周翊煊眼睛倏地亮了。
他连行李箱都没等父母放好,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蹲在夏悦乐旁边,跟她一起看蚂蚁搬家。
"喂,"他自来熟地撞了撞她的肩膀,"我叫周翊煊。"
夏悦乐抬头,睫毛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汗珠:"夏悦乐。"
"我比你大三个月,"周翊煊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上天,"你要叫我哥哥。"
夏悦乐:"……
她低头看了看他散开的鞋带——两根带子像两条垂头丧气的蛇,在青石板上拖来扫去。
又看了看他仰起的、写满"快喊哥哥"的灿烂笑脸。
"周翊煊,"她面无表情,"鞋带都不系,还让我喊你哥?"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做梦。"
周翊煊愣住了。
他在老家是孩子王,哪个小弟见了他不是"煊哥煊哥"地叫?这个扎红绸带的小丫头,居然敢拒绝他?
……更想让她喊哥哥了。
第二天,周翊煊又蹲在了夏悦乐家门口。
第三天。
第四天。
……
第七天的时候,夏悦乐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干嘛?"
周翊煊正用树枝戳地上的泥巴,闻言抬头,露出一个训练了七天的、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
"夏小悦,"他拖长了调子,像只大型犬在摇不存在的尾巴,"我不会系鞋带,你教我系鞋带行不行呀?
他才不想被夏小悦看不起呢。
夏悦乐的脸颊"腾"地红了。
女孩看着面前这个男孩仰着脸、眨着眼睛看她的样子,让她心里怪怪的,像有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在撞胸口。
"男子汉,"她别过脸,声音都虚了,"撒什么娇呀。"
"夏小悦,"周翊煊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睛弯成月牙,"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没有!"
"我可是只对你撒娇哦。"
这句话像一颗水果糖,"咚"地落进夏悦乐心里,化开的甜腻让她整个人都慌了。
"你还学不学呀?"她恼羞成怒,跺着脚转身就走,"不教了!你去找别人教吧!"
"不要!"
周翊煊跳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汗津津的,却烫得惊人。
"我只想让你教。"
弄堂里的穿堂风突然停了。
六岁的夏悦乐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着男孩执拗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不像六岁孩子该有的。
"……只让我教?"
"嗯!"周翊煊用力点头,"只让你教我"
夏悦乐抿着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把脚伸出来"她凶巴巴地命令,"蹲下,仔细看。"
周翊煊立刻乖乖蹲下,还把脚往她面前伸了伸,像只等待主人顺毛的大型犬。
夏悦乐蹲下来,笨拙地摆弄那两根鞋带。她的手指肉嘟嘟的,打结的时候总打滑,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夏悦乐,"周翊煊偷笑,"你系成死结了。"
"还不是你乱动!"
"我没动!"
"你动了!"
"好好好我动了,"周翊煊立刻投降,"夏小悦最厉害了,夏小悦再试一次嘛。"
"……不许撒娇!"
"哦。"
他闭上嘴,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夏悦乐气得去掐他的脸:"你笑什么!"
周翊煊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夏小悦,你认真给我系鞋带的样子,真好看。"
夏悦乐的手僵在半空。
蝉鸣声突然变得很吵,很吵。
那年的夏天。
周翊煊学会了系鞋带,却打了一辈子死结。
因为教他系鞋带的人,他只要那一个。
他拉着她,三步并作两步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所有蝉鸣与盛夏。
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周翊煊垂眸看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那里面快要溢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夏悦乐。"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是恳求,又像是警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她仰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在邀请你——"
余音被他吞进了唇齿间。
那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只有压抑多年的执念终于溃堤。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抵在门板上,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确认她是真实的,是触手可及的。
夏悦乐被他吻得发懵,却在混乱中尝到一丝咸涩——
是他的眼泪。
"周翊煊……"她含糊地唤他。
"别说话。"他喘息着,额头抵住她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声音哑得破碎,"让我再确认一下……这不是梦。"
夏悦乐心尖发软,主动环上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不是梦。周翊煊,你的女朋友现在命令你——"
她凑近他通红的耳尖,吐气如兰:
"再亲一次,这次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