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沈栀想象的还要难走。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小巴,最后是村里派了辆三轮摩托车把他们驮进山的。老赵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在车斗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嘴里直念叨这趟回去得让栀姐给他加鸡腿。
竹编老手艺人姓吴,七十多岁了,背微驼,但一双手极其干瘦有力。见到他们来,老头也没说什么客套话,指了指院子里堆着的半成品竹篓,自己继续坐在小板凳上劈竹子。
沈栀没急着架机器采访,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吴大爷旁边,帮他递竹条。老头起初不怎么理她,沈栀也不恼,就一边看一边问。
“大爷,您编这样一个篓子,得花多长时间?”沈栀问。
“手快的话,大半天吧。”吴大爷头也没抬。
“现在这样一个能卖多少钱?”
“二三十块吧。看行情。有时候赶集一天卖不出几个。”
沈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大半天时间,卖三十块钱,还不算竹子成本。如果去镇上或者县城打零工,一天少说也能挣个一百多。难怪村里的年轻人宁愿出去送外卖,也没人愿意学这个。
“以前您这手艺,不是挺值钱的吗?”沈栀继续问。
“以前是以前。”吴大爷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活,“以前家家户户都得用这个,现在塑料盆、铁筐子几块钱一个,谁还要竹编?也就城里人偶尔买个当工艺品摆着,不顶用。”
沈栀点了点头,没再说那些“传承文化”的虚词。接下来的两天,她带着老赵,把吴大爷的账本、销路、以及当地非遗传习所的现状查了个底朝天。
出来的稿子,标题没叫《最后的竹编》,而是叫《一个竹篓的账本》。文章没谈什么大道理,就把吴大爷一天的时间成本、材料成本、以及这几十年来物价的涨幅,明明白白地列在上面。
稿子发出去之后,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甚至有做电商的人顺着这篇文章联系到了沈栀,说想帮着吴大爷在网上开个店试试。
沈栀把联系方式转给了吴大爷的村支书,心里觉得这趟差出得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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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的雪,已经下到了十二月。
陆屿送走最后一个来办遗嘱咨询的客户,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天早就黑透了。
他穿上大衣,把玛塔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推开办公室的门。姜宇背着书包缩着脖子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
“陆叔,今天林爷爷没来。”姜宇说。
“他最近腿疼得厉害,天太冷,我让他别出门了。”陆屿锁好门,“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路灯把雪花照得像金色的粉尘,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格外清晰。
“陆叔,我妈说这周末请你来家里吃酸菜馅饺子。”姜宇说。
“行,让你妈少放点油,上次吃得我胃里腻了两天。”陆屿嘴上抱怨,但也没拒绝。
把姜宇送到姜姐的超市门口,看着母子俩碰了头,陆屿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莉娜的面包店,店里的灯光暖融融的。莉娜正在橱窗后面擦玻璃,看到他路过,笑着挥了挥手。陆屿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回到公寓,他给自己煮了碗加了青菜的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洗碗的时候,他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着外面的雪。
以前在国内,他总想着往上爬,要住大房子,要穿名牌西装,要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结果被那些虚荣和算计裹挟着,一步步走到了死胡同里。
现在他住着小公寓,开着个赚不了大钱的小事务所,每天想的无非是下周去谁家吃饺子,或者在早市上买双厚棉鞋。
但他觉得,这雪夜是真的安静,这日子也是真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