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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第449章 杏花早了那年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5 07:28:59 来源:文学城

那年春天来得早。雨水足,日头也足,沈园西墙根下那株老杏树在三月十二就顶了第一朵花苞,第二天夜里开了小半枝,风一过落了浅浅一层,粉得发白,铺在青砖上像有人打翻了一小碟水粉。三月里开花在这园子里是稀罕事,往年都要到清明前后才见热闹。园里几个老人都说这是早花兆丰年,眠眠只说这是花开早了,人手不够。侯嫂天不亮就来扫。她扫得仔细,从树根外圈往里收,一层压一层,扫到树根西侧那一块平地就停了手——那是她年年扫叶子的老地方,叶子堆在青砖上,等它自己烂。杏花却不经放,三天就败,落满一地石阶,扫这边那头又落那边。她把花归成两堆,一堆倒进堆肥桶,一堆抱着簸箕,站在台阶上发愁。

园里几个老人是站在树底下说的。管花的那位老人拿一根竹竿指着最高的那一枝,说这树在他手上过了四十年,年年都是清明前后才开,早两天他都要多备两只箩筐,不然一夜的风就把开败的花打秃一片。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这是兆丰年,兆的是雨水,雨水足了才有这一树的花。另一个不这样说,说兆不兆的未必准,前年也早开过一场,那年倒春寒,花落了满地,果子一个也没有结上。争了两回,谁也没有说服谁,谁也不肯改口。侯嫂在边上扫她那一堆,听见这句插了一句:“早花不早花的我不管,我只管你们别踩。”几个老人都笑了,笑完各自散开,散开以后树底下就只剩她和那两堆花。问她几时扫,她说扫完了还要归一天。问园里几时扫,侯嫂说扫完了还要归一天,一堆进桶,一堆仍旧堆在老地方,堆法跟往年一样,没有改。

那块平地侯嫂扫了三十几年。规矩是老太太在世时一句话定下来的:树根西侧那一块不许扫干净,扫到边就停,叶子归成一堆堆在青砖上,让它自己烂。老太太那年说,烂了的东西肥这块地,扫走了这块地就薄,头一年见效,头两年还看不出来。头几年侯嫂不惯,堆起来的叶子一冬就被风吹散,她年年扫散,年年又堆回去;后来她想明白了,风吹散是风的事,堆是她的事,两样不搭界。有一年她试着把叶子倒进堆肥桶,倒完以后那块地的土第二年春天就硬了,硬得扫帚打滑;她当年又堆了回去,从那以后再没有动过。这一回花落下来,她还是先往那两块分。分完她又拿脚尖把散在砖缝里的几瓣拢上,拢完才起身。分完她又拿脚尖把散在砖缝里的几瓣拢上,拢完才起身,起身仍旧站在树下,看着那两堆花出神。

她起身以后又绕着树看了一圈,看的是树根四周有没有新翻过的土。园里年年春天都要补种一圈,这件事她管,谁要挪哪一棵她都要先问一句根在哪儿。这一回她没有问——树根东边那一处的土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黑,是翻过的。她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按完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她知道是谁翻的,也没有跟人提。那两株杏苗是去年冬天埋下去的,枝是折下来的,插在土里还没有出叶。她站起来看了两眼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两堆花她前后归了两天才算归完。归完她把两只簸箕冲了一遍,冲完倒扣在阶前晾着,靠着墙立住,立完才去洗手。两只簸箕一前一后扣在阶前,水顺着藤编的缝往下滴,滴了两滴就断了。

眠眠六点半到园里,进门就看见了那一片粉。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静姝。温静姝隔了半天才回,回了两行字:她说你爸今早五点就起了,说这叫早花兆丰年;你爸又说,这叫花瓣薄,落得快,扫都扫不过来。眠眠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他不懂花。发完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满,老人真懂花,只是他不肯说。她走进院里去跟侯嫂商量:那就先做一件事,别倒,留一半,铺一条路。她说得很随意,侯嫂却愣住,问铺到哪儿去。眠眠指着从杏树底下到西厢房门口那一段青砖小道——孩子们上学都走那条道,脚底下踩着花瓣上学的那个早晨,鞋底会沾上一点粉。她说不必厚,薄薄一层就成,风吹不走多少。侯嫂去拿笸箩,撒花的时候手很轻,撒一路蹲一路,两只簸箕来回倒,铺出一条不到一尺宽的浅粉路,末端在门前收住。

那条路铺好当天下午就有人走。头一个是管东道扫地的那个婆子,从西厢房那边过来,走到道上站住,把鞋底在砖上蹭了两下,蹭完说了句“这个好”。第二个是送水的孩子,一手拎两只桶从道上过,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第三个才是回来的孩子,走到树底下绕了两步,觉得不对,又退回来照原样踩过去,踩完回头看了一眼里头那条粉。眠眠在廊下看着,一下午没有拦谁。侯嫂在台阶上坐着补笸箩的底,补了一会儿抬头说,头一天就有人踩,明天天亮就没有了。眠眠说:“踩没了再铺。”侯嫂说:“那要铺到什么时候。”眠眠没有答上来,只说树还开着。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这句撂下,转身进屋换鞋去了。换完鞋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条道,才回西厢房。

那两行字眠眠后来跟谢明薇学了一遍。谢明薇在电话那头听完停了半晌,说:“你爸五点起是常事,起来先看东边,看完再吃早饭。”眠眠说:“他说的话我懂,可他不懂花。”谢明薇说:“他不是不懂花,是不肯说好。”眠眠问为什么。谢明薇停了一下,说:“好话说了就等于收了,你祖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说法。”眠眠把这一句记住了。她后来想,“他不懂花”这四个字她说得太满;老人真懂花,只是不肯说,说出口就成了应酬。谢明薇又说:“他要是真不懂,你母亲头一回带他进园子那一年的事,他记不成那样。”眠眠没有接这一句,只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眠眠没有接这一句,只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完就去忙别的事了,这一天仍旧照常过完。

那条路是阿望铺的第三遍。清明前两天他从学校回来,蹲在树底下用两只手掌把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堆再往路上一捧,捧完在裤子上蹭一下手;第一遍铺得太厚,风一吹全散了,他不肯起来重铺,是云轻轻从坡上下来把他拎走的;隔了半天他自己又回来了,第二遍比第一遍匀;临走那回是第三遍,铺完他自己蹲在花上看了看,说这样风再大也带不走几瓣。没有人让他铺,也没有人拦他。

第一遍是头天傍晚。云轻轻来得早,是送一筐果子来的,进门就看见阿望蹲在树底下,两只手把花往一处拢,拢成一捧往道上一撒,撒完再拢。他拢得实在多,捧出去像捧一团棉花,落在砖上摊开有半拃厚。云轻轻在坡上站了一会儿,走下来什么也没有说,走到他背后伸手在他后领上捏了一把。他抬头,她把他的手往下一按,说:“起来。”他说:“还没铺完。”她说:“铺完了也留不住。”他不起。她就两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拎起来的时候他还攥着半捧花,攥得指头都白了。她把他往廊下推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你祖母教过你一层压一层,你倒学成了一捧一捧往上堆。”阿望低着头,没有反驳。他把那半捧花倒进簸箕,倒完把簸箕搁在窗台上。

隔了半天他又回来了。那天是白天,园里没有人,他从耳房拿了那只旧簸箕,蹲在树底下从树根往门口挪。挪一捧摊一捧,摊开以后用两只手掌在上头抹,抹平了再挪下一捧。挪到道中间他歇了一次,歇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擦,擦完看了看手心,手心上一层黄的杏花汁,他没擦掉,接着挪。挪完他从道这头往那头走了一遍,走的时候一步一步踩;踩过的地方花底下露出砖来,露出两道并排的鞋印。他蹲下来把两道鞋印里的花又填回去,填完才起身。那天下午侯嫂在东厢房门口站着看见了,看见他走了才进屋,一个字也没有提。侯嫂在东厢房门口站着看见了,看见他走了才进屋。侯嫂在东厢房门口站着看见了,看见他走了才进屋,一个字也没有提;晚饭桌上有人问起,侯嫂说不知道。

那天他还做了一件事。清明前一天晚上,园里几个人在餐厅商量今年开春头一件正经事要办什么,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没拿出个主意;阿望忽然说,把廊下那把藤椅搬出来。他说的是那把藤椅——老太太在世时天天坐的那把,扶手上磨得发亮,右侧那块藤编有一处豁口,是她的拐杖天天磕出来的。椅背上搭的旧搭子是他去年冬天亲手拆洗的,一根线头也没留毛边。搬出来以后一屋子人都静了,侯嫂拿一块旧衬衫改的布把整把椅子擦了三遍,擦完又擦了一遍扶手;谢明薇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摆得好,转身进屋去了,眼圈是红的。阿望把垫子铺上,把椅子往树下挪了三步,挪到正对着园门那条道的位置,然后退开三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那条椅腿往砖缝里塞了塞,塞得严实。

那顿饭吃到七点半没有散。起头是眠眠提的,说春天头一件事得定下来,定下来这一年才有个准数。谢明薇接着说了三样:园门的铁活、廊下那几盏灯、后坡那排竹子要剪。眠眠说这三样都不是正经事,正经事是能记下来的那一样。侯嫂在旁边添了一句,说厨房那口井春天水发苦,得淘一趟井,淘井也算事。谢明薇说淘井是家里的事,不是园子里的事。这句说完,桌上静了一会儿。顾清和问了一句什么,眠眠没有听清,温静姝在他旁边低声译了一遍,译完他点了下头。侯嫂又问了一句到底算不算,眠眠说算不算的等定下来再讲。谁也没有说那三样里哪一样算。碗筷收下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碗筷收下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桌上只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这件事就这样搁在了那一晚上。

藤椅是从正房东头那间空屋里搬出来的,一放十几年,上头落着一层灰,扶手上磨得发亮的那一块颜色最深。抬它的一共四个人:阿望,侯嫂,还有两个在园里做事的师傅。门窄,椅子转不过身,先得把扶手一侧卸下来——螺丝锈死了,师傅拿机油泡了半个钟头才拧动。卸下来的那只扶手用布包着,怕磕了豁口那一处。椅子过了门槛才装回去,装完四个人在廊下站了一排看,谁也没有先说话。谢明薇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搁这儿吧”,转身进去了。那把椅子原先在屋里靠北墙放着,谁也没有问过它是什么时候挪到那儿的。这一回搬出来,才有人想起来它原来不在北墙。想起这件事的是谁,园里没有说,侯嫂也没有接这个话。

囡囡是自己搬的小马扎。她从东厢房里拖出一只藤编的小凳子,拖到藤椅旁边,摆在右边,齐着扶手的高度。摆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说这个是我的,谁也别坐。一屋子人都笑了。眠眠走过去,问她这是给谁留的。囡囡说,给太奶奶呀,她坐大椅,我坐小椅,我们两个说话近。那天下午,沈国渊让谢明薇把轮椅推到杏树底下。顾清和温静姝也来了,顾清和拄着那根木拐,走得很慢,十几级台阶歇了两回;温静姝不说话,只在他右手边跟着,手虚扶着他的手肘,虚扶着,人并不碰他。树底下已经落了新花,轮椅的轮子压过去,花瓣黏在橡胶上,带起很轻的一道声。沈国渊仰起头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早了十年。眠眠没听清,谢明薇低声译过来:他说,他父亲走的那年,这树也是这个时节开的。

顾清和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拄着那根木拐上坡,十几级台阶歇了两回;第一回歇在当中那一级,第二回歇在最后一级,一只手扶住墙才站住。温静姝在他右手边跟着,手虚扶着他的手肘,虚扶了一路,人并不碰他。他上到坡顶先站住,把那株杏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往树下走。走到轮椅跟前他伸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按完没有说话。沈国渊仰着头看了半晌,说了句早了十年;眠眠没有听清,谢明薇低声译了过来。顾清和听完,抬起头又去看树,看完说了一句:“他这些年只说过这一回。”谢明薇接了一句,说前年也说过一回,前年他一句没说。温静姝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走过去把搭布往老人膝上拢了拢,拢完退开半步,退开以后没有再往前站。

那句话译完,树下静了一会儿。静的不是没有声音——风还在吹,花还在落,落下来的花瓣打在轮椅的扶手上,打出很轻的一下。静的是话。沈国渊没有再说下一句,谢明薇也没有问。顾清和把那根木拐横过来立在身侧,站了大概两分钟,忽然说了别的:说这树他记得是连着根移过来的,移的时候还小,一人高都不到。眠眠问谁记得的。他说他父亲说的,一层一层传下来的话,传到这一层已经不准了,可总有个准的意思在。他说完用拐头点了点树根那块平地,点了两下,没有再往下说。囡囡坐在小马扎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完又低下去。囡囡坐在小马扎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完又低下去,两只脚在地上并了并,并完仍旧没有挪地方。

日头偏西的时候,园里就剩眠眠一个人。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花开得早,也就败得早,靠东那一枝已经全秃了,靠西那半边还剩着零零星星几朵,风一过又落两朵,落下来的时候不飘,是直直往下掉的,掉在她鞋面上,一沾就化。她伸手扶了扶那把藤椅,扶手是凉的,坐垫是温的。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账房里那一场。老太太那阵子已经很少下地,屋里生着炭,窗缝糊了纸,朱笔搁在砚台边上,账本翻开着的那一页还是空着。老太太把笔递给她,说的是:我等着看他们开春第一件事是什么。

去年冬天那一场,屋里生着炭,炭是银子的无烟炭,装在一只铜盆里,盆底垫了砖。窗缝糊了纸,纸是两层,外一层白纸,里一层还透着一点旧年画的颜色。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已经干了,干了的笔尖一碰就掉渣。账本翻开着的那一页还是空着,空了不止一天,纸边压得平了,翻的人手里常常捏着一点纸灰。眠眠那时候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离老太太隔着一本账。她记得老太太那天穿的是一件深色棉袄,袖口有两处补过的针脚,针脚很粗,不是她自己缝的。炭盆里的炭到后半夜塌下去一次,老太太拿火钳拨了拨,拨完说了那句话。屋里没有别的人,窗外落着雨。屋里没有别的人,窗外落着雨,落在窗纸上是薄薄一层声;她起身去关窗,关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当时应得很快,快得像接一件差事,还追问了一句要不要记在账上。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记,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她后来把这句话想过许多回,越想越不明白——老太太问的是账,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年开春,头一件正经事是什么,她原以为是小满报到、是阿望的球、是白露的课;到今天她才知道,头一件是几个孩子把一把空椅子从屋里抬出来,擦干净,摆在一棵年年都开的树下,然后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在旁边摆了一只小马扎。

这一年里她把这句话想过许多回。第一回是开春以后族里核对旧账,她把一整年的进出都理顺了,理顺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桌前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觉得老太太问的也许真是账;第二回是园里修屋瓦,她把工料、工钱、人手一件一件记下来,记完想起来,又觉得不是;第三回是族里修谱,她一个人在东厢房抄那些看不清的名字,抄到半夜,抄完把笔搁下,又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她那时候才有点明白,老太太要的不是一个准数,是一件能站着不动的事。她把灯挑小一格,收了笔,回屋睡觉。后来她没有再跟人提起这句话,连阿砚那里也没有提。有一回阿砚问她园里杏花开了没有,她说开了。有一回阿砚问她园里杏花开了没有,她说开了,说完没有往下说。

她站在树下,粉白落了一身,终于想明白老太太当年问的是什么。她轻轻开口,像对着满地落花答一句想了很久的话:我等着看他们开春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是从西边那道门出去的。西边这道门平常不走,走的是正门;今天正门那边停着车,来回人多,她绕了西边。门闩是插销,锈住了一半,她两只手一起往上抬,抬了两回才抬开。台阶上有薄薄一层花瓣,粘着水汽,一踩就成粉,她下台阶的时候走得很慢。出了门往西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墙,墙根底下还有一层没有化透的白。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园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门缝里露出一点树影。回来的一路上她没有再想那句话,想的是明天要跟谢明薇说的两件:树底下那条道还要不要铺,那半页空白什么时候添第一行。车开出两条街她才把这两件在心里排了排。车开出两条街她才把这两件在心里排了排,排完定了顺序:先说那半页空白,那条道等树落完了花再说。

她到家比平常晚了半个钟头。进门先换鞋,换完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正房那边的灯已经关了。她没有开大灯,只把过道那盏小灯拧开了一档。小满在东厢改卷子,听见动静隔着一道门问了一句是不是回来了。眠眠说回来了。小满又问吃了没有。眠眠说在路上吃了。小满说骗人,这一周她都是路上吃的。眠眠笑了一下,没有辩,走进厨房去下了一碗面。面下好端到东厢门口,她没有进去,放在门槛外头敲了两下门框,转身回自己屋去了。她回屋以后在桌前把今天的账过了一遍——不是族里那本账,是她自己记的园里那一本。不是族里那本账,是她自己记的园里那一本。她把杏花开的日子、扫花归堆的日子、铺了三遍的道排开,末行添了待续两个字。

杏花最盛的那几天,谢明薇每天上午把轮椅推到树下。她推得极慢,两手扶着把手,轮子压过眠眠让人铺的那条薄薄的花路,几乎不响。她推一早上不大说话,只有到树底下把轮椅摆正了,才回头问一句今天风不风。沈国渊坐上去以后先不吭声,只眯着眼看花,看够了才把手从搭布底下抽出来,搓一搓,搓热了再搭回去。眠眠在廊下看着这一段路——从正房到杏树底下四十几步,她自己走两分钟,谢明薇推着轮椅要走七八分钟。老人从正月里就坐上了轮椅,膝盖那几年就不好,如今连坡也下不了,上回下楼还是清明前,让四个人抬着下去的。温静姝头一天也来了,站在树后头看了一刻钟没说话,看完跟谢明薇说了一句:他这几天精神不差,你让他多说两句。这样的上午他过了五六天,第五天他忽然说了一句,想看一样东西。

谢明薇推轮椅出门在七点二十。她先要等老人自己吃完了那半碗粥,才问一句今天推不推;老人说推,她就推。推轮椅出门要过一道门槛,门槛不高,前轮抬得起来,谢明薇两手压着把手往后一带就过去了。轮子压过眠眠让人铺的那条薄薄的花路,几乎不响——不是花不响,是她推的时候两只手都收着劲。她推一早上不大说话;路上遇见人,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一下头,不停下来。到了树下她先把刹车踩住,再回头问一句今天风不风。老人说风不大。她说风不大就晒着。说完她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才去整那条搭布。说完她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搭布一头压在椅背下头,一头掖在他腿弯里。搭布一头压在椅背下头,一头掖在他腿弯里,掖完她绕到轮椅前头又看了一遍。

温静姝那句话说完,谢明薇记在心里,一连几天照着做。头一天她什么也没有问,把轮椅推到树下就站在旁边;老人看了两刻钟,看完自己开口,说的是这树今年矮了一截,去年顶尖上那一枝是有的,今年没有。谢明薇说许是去年冬天剪过。老人说剪它的不是你。第二天她照着问了一句:您今天要不要绕一圈。老人说绕。绕到第二圈他自己抬了手,指了西侧那块平地,说那年你祖母年年让他在那块地上站着看她扫叶子。第三天他又不说话。第四天他问了一句廊下那把椅子是谁让搬出来的,谢明薇说是阿望。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又搭回布上,眼睛还看着树,谢明薇那会儿没有问他要看什么。他把手又搭回布上,眼睛还看着树,谢明薇没有问他要看什么。

想看一样东西,眠眠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站在廊下把这句想了一遍:这一位坐在屋里大半年,账本看过没有动,照片看过没有动,忽然要看一样东西,看的不会是他自己身上的。她想到三样。头一样是老太太留下的旧黄历,压在她自己柜子最下层,取出来要过两道门;第二样是老太太的那副老怀表,链子断过以后接了一回,表盖上有一道裂;第三样是族谱。她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两遍,把前两样划掉了——这两样要拿出来得先问谢明薇,谢明薇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过话。第三样不要请示,族谱本来就在园里。当天晚上她把这话跟谢明薇说了,谢明薇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带出来吧。当天晚上她跟谢明薇说了,谢明薇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带出来吧。

眠眠把族谱抱来的时候,谢明薇已经把石桌擦干净了,铺了一层干净的棉布。族谱是很厚的一册,线装,蓝布面,四角包铜,铜已经乌了,翻开来纸是宣的,几十年里被人手翻过无数遍,页边起了毛,翻到中段那一层比两头软得多。眠眠把它摊在石桌上,先翻到最后一页。谢明薇站在一旁替她压着被风吹起的一角,压了两次才压住。族谱的线早就松了,她一翻就听见线头在书脊里吱的一响,眠眠说别使劲,慢慢翻,翻断了往后没人接得上;谢明薇说,我知道,我这些年翻的都是这一册。她伸手替眠眠按住被风掀起的一角,两人一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下半页是空的。空白的正中偏上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老太太的名字,沈周琰华;名字前面另起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笔画细,是眠眠自己的手——祖母,此页留给后人。再往下,四行新添的名字挤在上半页里:沈砚、顾屿眠名下三个孩子,名字一个挨一个排着;顾屿川、江照名下囡囡那一格,写得极小,像硬塞进去的。再往下整整半页,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字一个也没有。

那行小字是她自己添的。添的那年族谱只剩下最后半页没有字,她添的时候祖母坐在旁边看着,看完只说了一句:往后你们往这半页上添,添的时候先添年。祖母没有说添名字,也没有说不添。她那时不明白,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添年。祖母说:添了年,你们就知道接的是哪一段;只添名字,接不上。这一句她记了很久,记到今年春天。她把这本谱抱出来的时候还想过要不要把这句也说给沈国渊听,想了想没有说——他要说的话会说,她不必抢在前头。棉布是两个人一起解的结,解开了布还是折着,她没有立刻抖开。棉布是两个人一起解的结,解开了布还是折着,她没有立刻抖开,先把书脊那一头扶正了才抖,抖开时谢明薇接了一角。

沈国渊伸手,先没有翻,就那么按在纸面上。他让眠眠把族谱往回翻。眠眠从最后一页往回翻,一页一页翻到最前头。沈国渊让她停,说这一页是民国二十几年重新抄的,纸换了;再往前一页,说这上头鹤鸣亲笔添的一行,是他那一年从外头回来,认下一个远房的堂侄;再往前,说这三个字是他母亲写的,写得比他父亲好。他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很慢,指头压着纸边,压得纸发出极轻的一声。有一页上头画着一道细墨杠,杠边一个小字注着某年某月修;他说这道杠是他自己画的,那年家里走了两个人,回来一整天他没说话,晚上就把这一页的杠画上了。眠眠低头去看那道杠,杠画得很稳,一笔到底。

他在伸手之前还有一段。谢明薇先把轮椅摆正,又把膝上那块搭布往上提了提;眠眠把石桌上的族谱往他那边挪了三寸,挪完把压角的杯子挪开,杯子底在桌布上留了一个圆印。沈国渊的目光先落在那半页空白上,停了大概三四息,才往上看,看的是上半页那四行新添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不快。看完他把眼睛收回来,重新落到那半页空白上,然后才伸手。谢明薇在旁边看这个次序,看懂了,没有作声。眠眠后来跟谢明薇学这一段的时候,谢明薇说了两个字:让她看。她说他自己先看了两遍才让人翻,这两遍是他自己的。她说他自己先看了两遍才让人翻,这两遍是他自己的,谁也不许催;谢明薇说那时候她想扶杯子,又忍住了。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行字,笔画瘦硬,收笔往下一带,带出一个很小的钩。他说,这个字是他父亲写的;那年他父亲从县里回来,进门先去了祠堂,回来一句话没说,饭也没吃。眠眠看了那一行很久。她从前不知道这几个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它的那天晚上有人没吃饭。她想这一页上头记的都是生和死,记的人一代换一代,换下来的那些人不说话,就剩这些笔画。屋里很静,只有树上的花被风吹落,一下一下打在桌布上。

那道杠眠眠看了很久。墨色比两旁的字深,是浓墨,一笔到底,落到末端收得很干,没有拖。她抬头问了一句:这一年过完,家里少了谁。谢明薇没有回答,只把桌布的一角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手边。屋里静了一会儿,沈国渊也没有替她答。眠眠就把那一页往前翻,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有一行添的字,添得很小,挤在边上。她看了两眼,没有问那是谁,只把那几笔的走法记住了。走出去以后她问谢明薇,谢明薇说了两个名字,说完加了半句:“都是那年冬天的事。”眠眠说:“那他画这道杠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在屋里。”谢明薇说是;眠眠没有再问,只把那一页前后各看了两遍。谢明薇说是;眠眠没有再问下去,只把那一页前后各看了两遍,看完才把手指从纸边移开。

翻回最后一页,沈国渊看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问,这一页谁说留给后人。眠眠说,是祖母交代的,那行小字是我写的。老人嗯了一声,用指头在那半页空白上抹了一遍——纸上一点墨也没有,抹过去什么也没有。他抹完把手收回来,说好,一张白纸比写满了强。他又说,族谱最后一页不该写满,写满了就断了,往后的人没地方站。眠眠说,祖母的账本也是这样,末页一直空着,一空好几年。老人说,账本空一页,族谱空半页,空的地方是留给还没来的;你们往后谁要往这半页上添字,头一行先记年,别记名字,记了年,后头的人才知道自己接的是哪一段。

眠眠听完,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她想问添的是谁,又觉得这一句不该由她问,就把话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儿她换了个问法:那半页上还能添几行。老人伸出三根手指,说三行;眠眠问三行满了呢。老人把手收回去,说满了就再装一册,装完了再往后添。他说完把搭布往上拉了略,拉到膝头。谢明薇在旁边把那只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那一声之后谁也没有说话,花瓣还在往下落,落在桌布上不响。眠眠后来数了数,从族谱摊开到收起来一共翻了二十七页。眠眠后来数了数,从族谱摊开到收起来一共翻了二十七页,中间翻过去的那两页她至今记不全名字。中间翻过去的那两页她至今记不全名字,只记得那两页的纸比前后都软。

一片花瓣从枝上落下来,落进那半页空白的中间。谢明薇伸手要拿,沈国渊拦了一下。他把那一瓣花捻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一瓣不算字。他让眠眠把它搁在那一行小字旁边,不要夹进书页里,不要压,不要拓;一瓣花搁一晚,明早自己会干,干了颜色还在,脆了也还是那一瓣。谢明薇弯腰要把轮椅推起来,沈国渊忽然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等等。他自己没回头,只仰着头看树冠,从树冠看到树根,又从树根看到树冠,看了很久,久到那瓣花在他膝头彻底软下去,边缘卷起一点。眠眠站在石桌另一头,忽然明白他在找什么——他在看这棵树从哪儿起、往哪儿去;也像在看这半页纸从哪儿起,往哪儿去。

然后他把身子往轮椅背上靠了靠,让谢明薇推。他抬手指了指树根西侧那一块平地,那是从前扫叶子的老地方,如今扫净了,什么也没有;又指了指树根东边,那一处的土是新翻过的,去年冬天埋了两根杏苗,枝是院里那株老杏上剪的,落了土,这几天也早开了花,只有小米粒大。

那一圈绕得慢。从正房门口到树根东边那一段是上坡,上坡的时候谢明薇把身子弯着往前推,推得动;下了坡她就往后仰,仰着身子拽,拽了两步松一下手。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沈国渊抬手要停,谢明薇把刹车踩住,问是不是要回去。他摇头,指了指坡上那一段,让她从那边绕回去——那边的砖比这边平。谢明薇就绕。绕到第三圈他不抬眼了,两只手搭在膝上,头随着路一点一点。第四圈走到树根西侧那块平地上,谢明薇把车停下,问还要不要绕。沈国渊没有立刻答,先伸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按完才把手放下来。他在停下来的这半分钟里又看了一眼那两块土。眠眠后来把这一圈数过,四圈,跟她先前在心里排的一样。眠眠后来把这一圈数过,四圈,跟她先前在心里排的一样,一圈也没有多。

明薇,绕一圈。

白露大学一年级上学期的解剖学排在周三上午,教室在教学楼地下一层,进去要换鞋,门后头一排蓝色的软底鞋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穿自己的鞋踩进去。白露那天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换了帽子,把头发一根不剩全收进帽子里,用皮筋扎了三道,扎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松。书包里叠着自己那件白大褂——医学院发的,胸口印着校名和名字,他昨天刚洗过,晾在阳台上,肩上的线头还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慢,扣子从上往下扣到最下一颗,又把袖口翻过来压了一道,压了两道;穿完站在镜子前往两边转了半圈,看袖口齐不齐。前后到的同学有三个,比他都高,进门就笑他太正式,他说我第一堂课,穿自己的。

课是排在周三上午的,他提前两天把书单上的东西备齐了。解剖学用的那几本他从系里的书架上借出来,管理员说这批要到下学期才上架,他说这周三就用;管理员看了他一眼,把书给他了,在一张小纸条上登记,登记的是他的名字和那个星期三。回来的路上他绕到文具店,买了一只新笔记本,纸质厚一些,七页写满要另起一本,他怕上课中途换本子;又买了两支铅笔,一支削好了用,一支备着。回宿舍他把笔记本封皮用一张白纸包上,包了两层,包完压了一夜,压完再拿起来看,边上还整,没有起皱。压完再拿起来看,边上还整,没有起皱。他把那两支铅笔插进书包侧袋,插完拉了拉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把那两支铅笔插进书包侧袋,插完拉了拉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又拉了一遍。

教室在教学楼地下一层,要从侧门进去,侧门外头有一段往下的台阶,台阶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到了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前面的人怎么换。门后头一排蓝色的软底鞋摆在长凳上,鞋口朝外,一排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穿自己的鞋踩进去。他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摆在长凳最外头,鞋头对着墙,摆完又扶正了一回。地下室的空气比楼上凉,带着一点药水的味道,头一回进去他闻着不习惯,站了一会儿才觉得闻不见了。屋里已经有两个同学在说话,说话的声音比楼上低。说到一半都停了,因为门响了,开门的是打头那一个。说到一半都停了,因为门响了;开门的是打头那一个,进来以后顺手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报到那天江照来送他。车停在楼下,她没上楼,只在车边等他。行李搬完,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梅花锁片,银的,是当年从太爷爷那条老银链子上拆下来的扣,刻着一朵梅花,梅花下面那道划痕是她自己这些年戴出来的。她把素圈留在腕上,只取锁片,用一根小别针别在他白大褂左胸口袋的里子上,针脚很密,别了三回才别住。别完她把布面按平了,说:这一行洗手、戴手套、摘东西,一样一样都要解下来,解下来就搁下了;缝在里子上,你摸得着,别人看不见。白露问了一句,妈,你不怕我弄丢。江照说不丢。她停了一下才把话说全:这一片是你太奶奶给我的那年,我十八;她给我的时候说,锁住的是一家人。你记着这一句,往后你在人跟前站着,心里就不慌。白露点头,点了三下。江照把他大拇指上一点墨蹭掉,又说,头一堂课你什么都别抢,看清楚,回来讲给我听;讲不清楚的,就说你还没懂。

她上车以后把门关上了,关得不轻,车身在楼门前的地上震了一下。她没有上楼,也没有让他带话给谁。关上车门以前她隔着车窗看了他一会儿,那一会儿里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抬了一下手。他站在楼门口看着车开出院子,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上楼他一口气走到四楼,进屋先把白大褂从行李里取出来摊在床上,摊开看了一圈,又摸了摸左胸那个别针的针脚,摸完把白大褂折好搭在椅背上。宿舍里还没有人回来,他把床单铺平,铺完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把床单铺平,铺完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他把那件白大褂的领口翻起来又看了一次,针脚藏在布边里,从外头看不出来。他把那件白大褂的领口翻起来又看了一次,针脚藏在布边里。

课上起来比谁都严。老师姓傅,进门先站着不动,让四个人把帽子戴好,说完规矩:这些遗体是家属签字捐的,从今天起你们接触的不是标本,是人;一人一副手套,谁也不许省;不许拍照,不许录像,不许下课后在食堂拿它当谈资;站直,手放在身侧,听讲。说完他自己先走到台前,把那层盖布掀起一个角,抬了抬下巴,示意第一个学生上前。屋里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声音,四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先动。傅老师又加了一句:这些人是把身子交给我们的,你们记不住他什么都可以忘,这一条不许忘;今天下课以后,谁也别一个人留在屋里。

规矩讲完,屋里没有人动。傅老师又补了三句:口罩要戴正,压条压在鼻梁上,不要只挂在耳朵上;袖子放下来,放到手腕;记笔记用铅笔,不要用钢笔,理由他没有说。三句说完,他从讲台侧面那张桌子上拿起一叠白大褂,一件一件往后传,传到谁手里谁接。他自己最后拿了一件,穿上以后抬手指了一下门口右手边,说那里洗手,两个水龙头,池子里放着新肥皂。四个人挨着洗,洗完把袖子往上卷一道,卷到露出手腕。洗完把袖子往上卷一道,卷到露出手腕。白露洗得慢,他洗完在池子里多站了两息,把手指缝里又冲了一遍,甩干时水甩到鞋面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完才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干。白露洗得慢,他洗完在池子里多站了两息,把手指缝里又冲了一遍。

四个人站成一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前排靠门的是个女生,个子最矮;第二个男生个子最高;第三个男生戴眼镜,个子中等;白露在第二个,从左边数。四个人身上是同一种新白大褂,都有些大,袖子卷到手腕以后露出半寸边。戴眼镜的那个把笔记本翻开了,翻开以后又合上,重复了三回。前排那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站得更直了。屋里的通风口一直响着,响得不匀,一阵一阵的。他自己数着呼吸,数到第十九下的时候,屋里的静忽然变了——不是安静了,是所有人都不动了。戴眼镜的那个把笔记本塞进了口袋,塞完把手垂在身侧,没有再翻出来;屋里的通风口仍旧一阵一阵地响着,响得没有规律,谁也没有去看那两处出风口。

上前的是一个男生,个子高,手伸进去之前先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完自己都笑了一下;傅老师没笑,只说,手放稳,抖的是心不是手,抖也得放稳。轮到白露,他握着镊子,镊子尖在那束灰白的组织上滑了一下,碰到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全场静了一瞬,前排一个女生回过头来。傅老师说,不要紧,握上去,握稳了再动。白露深吸一口气,把镊子换了个角度夹住。这一夹就是两个多钟头,笔记记了七页,密密麻麻,字写得比平时小一半,因为怕漏。他把老师说的顺序都记了:先看层次,再看走向,最后才动刀;老师最后加了一句,你们将来救人命,靠的不是胆子,是看东西看不看得细。中间他抬过一次头,正对面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抿着,眉毛皱着,那不是害怕的样子,倒像在跟谁较劲。

轮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镊子握热了。上台之前他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手——不是紧张,是刚才洗手洗得太久,手背上的皮泡得发涨,握不住。夹住那一束组织以后他没有立刻动,先看了一遍层次,再看走向。老师在旁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说过一句“握上去,握稳了再动”,说完就退开半步。第一个钟头他几乎没有换手,只把镊子的角度挪了三次。第二个钟头他换了一次手,换完在裤子上把手指擦了一下。笔记他记在膝盖上摊开的本子上,记完一段再翻一页。他自己没有发觉,翻页那只手在裤子上蹭过一次,蹭完才想起来该擦手。他自己没有发觉,翻页那只手在裤子上蹭过一次。他自己没有发觉,翻页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过一次,蹭完才想起来该擦手。

下课铃响的时候,钟指针刚过十一点。傅老师最后站在台前,把那层盖布一角放下,动作很慢,像替人把被子掖好;四个学生脱了手套排队出门,谁也没说话。他把镊子放回盘里,脱了手套,摘口罩,摘到一半手在口罩带上打了两次结才解开。出了门他没去食堂,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北面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晒了一中午,还热着,他把手掌贴在水泥上,掌心一片湿印。宿舍群里有人在喊吃饭,有人发了张食堂的照片,有人在问下午的实验几点。他坐在那儿,想的是七页笔记,是那一声轻响,是傅老师说的那句手要放稳。他把这七页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记得最牢的不是结构,是那只手的温度。

他坐在台阶上,脑子里过的是七页笔记。第七页的最后一栏他记得自己漏了一条——记名字的那一栏他把括号里的一处省了,抄的时候抄漏了。他从裤兜里摸出笔,把本子翻到第七页,用指甲在那一行底下轻轻划了一道。划完他没有补上,只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台阶的水泥缝里长着一根草,绿的,叶子只有半片;他把那半片叶子的边数了一遍,一共五个缺口。远处食堂的方向有人在笑,笑声一阵一阵的,听不清在笑什么。他把手掌贴在水泥上,掌心那片湿印早就干了,干了以后水泥上留下一块比周围浅一点的印子。他坐着看那块印子,看了大约一分钟。看完把手拿开了,掌心那片浅印子还在,他又擦了两下才起身,起身仍旧没有立刻走。

中午那一段他后来跟眠眠学过一次,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老师把盖布放下的时候像替人掖被子。他学完自己也添了一句,说他那天出来晚了半分钟,是被前面那个男生叫住的;那个男生回头跟他说了一句“你还好吧”,他点头,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他说完这两句就停了,眠眠也没有追问。她后来想,一个刚上完第一课的人愿意把半分钟记成这个,说明那半分钟里他没有抖。她问过他那半分钟里去哪儿了,他说在洗手间门口站着。她问过他那半分钟里去哪儿了,他说在洗手间门口站着,站到腿不酸才出来;眠眠把这半分钟记在了本子上,记完才把电话挂了;挂完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没有人说话。眠眠把这半分钟记在了本子上。

他并不怕,也不抖,他只是忽然很安静——他从前一直以为这一行是往前走的,是救人的,是学一身本事去给别人用;今天他头一回觉出来,这一行的头一件难事,是坐在一个人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最后的样子,还不能慌。他想起太爷爷那条铁皮小货车,风里来雨里去,送到的是药;想起姜奶奶那把旧铜剪,接的是生;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这锁锁住的是一家人的心。他把这两样搁在一处比了比,觉得自己身上这点东西,还浅得很。他坐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边挪到了台阶当中那块缝上。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先出来的不是别的,是太爷爷那条铁皮小货车。车身是白的,右边印着一行红字,掉了两个,后头那些他不认得;车头有一块漆磨秃了,磨成一块指甲盖大的面,面里还嵌着一粒沙。姜奶奶那把旧铜剪是另一样:剪柄磨得发亮,剪口崩了一处牙,她不让别人碰,剪指甲的时候才拿出来,剪完收进布袋,布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他小时候趁她不在把布袋解开过一回,摸到过那处崩牙,摸完就系回去了。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话他记不全,只记得“一家人”三个字,别的字要用力想才想得起来,想起来也不是原来那个说法。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完觉得浅,摆完又摆了一遍。他在台阶上坐到影子挪过那道缝,才站起来。

他伸手去口袋里摸纸巾,掌心是汗,纸捏出来就烂了。指头在里子上碰到一块硬的、小的东西,边缘有棱。他愣了一下,慢慢把手整个插进去,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的,被他的汗焐得发热,指腹一按就摸到那朵梅花的花瓣,一道一道,刻得很浅,可是清清楚楚。

掏出来以后他没有马上收回去。他把那片东西捏在两根手指中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素的,只在靠下的地方有一道浅划痕,从左上斜到右下,江照说那是她自己戴出来的。他拿指甲顺着那道划痕刮了一下,刮不动。梅花是五瓣,刻得很浅,指腹按上去能按出一道印,按完那印一会儿才消。他把锁片贴到掌心,掌心是潮的,贴上去以后那片东西慢慢就热了。他想起江照说那句话时候的样子:前半句说完她停了一下,停完才把后头半句说出来。他后来想,前半句是话,后半句才是话里的东西。他把锁片塞回里子,胸口那里就平平的了。塞完他用手在布面上按了两下,按完才把扣子从上往下扣好。塞完他用手在布面上按了两下,按完才把白大褂的扣子从上往下扣好。

是那枚梅花锁片。

下午的课他上了两节。第一节在一个大教室,人多,讲的是系统解剖,他记了五页;第二节回到地下室,屋里的台子已经盖好布,台子上一共十二具。他数了一遍,数完坐在后排把笔记本翻到那七页,把顺序重新抄了一遍,抄成一行七个字,抄完在下面记了一行小字:看层次,看走向,最后才动刀。抄完他把笔帽扣上,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刻钟才下课。他把本子合上,眼睛看着盖布的那一排台子,看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人,他想起老师早上说的那句话,下课以后谁也别一个人留在屋里。他坐到了铃响,是跟着另外三个人一起走的。他没有去拉,也没有停,跟着前面的人下了楼;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最后,一层一层数着台阶,数到一楼的时候他才把脚步放开。

四月二十六号,区里高中篮球赛,十六个班抽签打淘汰赛,第二轮对二班。终场前二十二秒,比分差两分,罚球线上站着的是陆既望。他手里那只球是队里的旧球,牛皮的,球皮磨得发白,一道旧裂口拿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缠了两层,胶带边已经发黑。这只球从高一传到高三,传到他手上是第三个人。教练把哨子挂在脖子上,喊的战术他一句也没记住;他只记住一件——罚球站上去,罚进。

抽签是在前一天下午,抽在那间小会议室里。十六个班坐两排,靠墙一排先抽,靠窗一排后抽;抽的是教体育的老师,手里一个纸箱,箱里团着十六个纸团,一个一个摸出来念。念到九班的时候他把纸团举起来晃了一下,说:“九班对二班。”念完往后又念了几轮,散会。散会以后队长在前头走,跟后头的人说二班去年输在他们手上,输的那场是十六比二十二;又说今年二班换了人,去年那几个高大的走了两个,来了一个转学的。阿望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听见那两个数的时候把手指收紧了一下。走到楼梯口他碰见了教练,教练拍了他一下肩膀,什么也没有说。教练拍了他一下肩膀,什么也没有说。他站了两息才上楼梯,上到二楼拐角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球场那边。

那只球从高一传到高三。传到他手上是第三个人——高一时他拿过一回,第二个人转学走了,走的时候把球放在器材柜顶上;接在他前头的是队里的老队长,退了以后球才传下来。高一那一只他打过一整个学期,球皮上那道裂口就是那时候裂的,裂开以后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层,缠的是队里一卷公用胶带,谁要用谁缠,缠完没有人管。这一年多里又裂过两回,两回都是拿同样的胶带缠的,胶带边发黑是第三回缠上去的。他第一次拿这只球上场的时候不会投,罚球投了六个,进了两个。他把球从高一带到今天,中间擦过四回,擦的是球油;球面上那层亮亮两天就回去,他没有再擦第五回,也没有再跟队里提过换球的事,这只球他一直接到了高三。

早上他没吃下饭。云轻轻给他煮了四个蛋,两个塞兜里,两个装保温杯;兜里那两个揣了一路,到场还没拆,队长让他掏出来吃,他把蛋往口袋里按了按,说等会儿吃。更衣室里他坐了十分钟,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最后系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涨着,嘴唇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镁粉往手心拍了两下,拍得满手是白,又在裤子上擦掉——老太太说过一句,东西不值钱,来路才值钱。他不记得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听的,只记得那年冬天,这句话在耳房里响过一回;响过以后他一个人抱着球在院子里练了整整一下午,练的不是投篮,是把球往地上砸,砸一下,看它弹起来的样子。

到场是九点差一刻。集合之前他先在场边跑了二十分钟,跑完把外套脱了搭在长凳上,出汗以后又披回去,怕吹风。他拍了两下镁粉,粉倒得少,掌心只白了薄薄一层,多的他没有留——留多了球会打滑,球打滑了出手就偏。等的时候他站在罚球线底下,左手扶膝,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蹭了七八下以后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搓完闻了一下,镁粉的味道冲,呛了半声,他偏头咳了咳。咳完他抬头看筐,看了两息就把眼睛移开了,移开以后又移回来。他自己没有发觉这个动作做了三回。第三回看完他把球在地上按了两下。第三回看完他把球在地上按了两下,按完把球拿起来颠了一颠。第三回看完他把球在地上按了两下,按完把球拿起来颠了一颠,颠完仍旧抱在怀里。

那句话他是在耳房里听见的。听见那年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站在架子前头,架子上摆着老太太留下的那几样东西。老太太说话的时候不看他,手上还在做她自己的事;她说完了就收了声,等着他自己走开。他走了以后一个人抱着球在院子里练,练的不是投篮——投篮那时候他手里还没有筐——是把球往地上砸,砸一下看它弹起来。砸到天黑,球皮上那处后来会裂开的地方就是那一下午砸出来的。那一下午他砸了多少回他自己没有数,只记得最后一下砸下去没有弹,球停在泥里,他用脚把它拨到墙根。那一下午他砸了多少回他自己没有数。他只记得最后一下砸下去没有弹,球停在泥里,他用脚把它拨到墙根,拨完进屋吃饭,屋里灯已经点了,他进门的时候谁也没有问他去哪儿了。

跑道边站着云轻轻和陆怀庸。云轻轻今天没化妆,帽檐压得低低的,一手攥着一瓶水,一手攥着一条干毛巾,两样东西攥得指节都白了。旁边一个认识的场边老师认出她,小声说了句她今天怎么这么素,她摇头,眼睛没有离开场上。陆怀庸反常得很——他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今天一句话没说,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站得笔直,脊背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直在裤缝上收放。别人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眼睛只看场地。哨声响的那一下,他的手在帽檐上捏紧了,捏得布面变了形。

帽子摘了拿在手里,站得笔直,脊背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直在裤缝上收放。别人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眼睛只看场地。哨声响的那一下,他的手在帽檐上捏紧了,捏得布面变了形

第一罚,球在筐沿上磕了一下,转了半圈,掉出来。全场一片响动,有人喊了一声哎呀。队友拍他的背,说没事没事,第二个照进。他手心更滑了,攥着球在裤缝上抹了两下,抹完又抹了一下。第二罚之前他站在原地没动,很短的一瞬,他想起祖母教他扫叶子——一层压一层,堆厚实些,别拿脚踩。他吸了一口气,把球托起来,指头扶正,手腕往下送。第二罚进了,全场哄一声,云轻轻在跑道边跟着叫了半声就被自己掐断了。最后二十二秒,转换,二班抢攻没进,球弹到中线外,阿望先碰到,抢断,往前跑两步,篮下有人补防,他起手,球在筐上转了半圈,落了进去。哨响。一分。他站在篮下,张着嘴,喊不出声,只把两只手举起来又放下;跑道那边云轻轻已经把毛巾捂到脸上了,陆怀庸还站着,一动没动。等队友扑上来把他按倒的时候,他才喊出来一声,那声音难听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那二十二秒后来他数过好几遍。比分差两分,剩下二十二秒,二班叫了一次暂停。暂停完他们发底线球,发球的人接球的时候一停,球脱了手,滚到中线外头两个人中间。阿望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他后来想,那两步是自己冲上去的,还是脚先动了人跟上的,他分不清。他捡到球的时候球是活的,往前拍了两下,前面一个人回头伸手,他侧身让过去;篮下有人补防,他起手,出手的那一下手腕往下压,压得比平常重。球在筐沿上转了半圈,转的时候底下的人都站着没动,哨声是球落下去以后才响的。响的时候他自己还没有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收回来以后在裤腿上按了一下,按完抬头看记分牌。他把手收回来以后在裤腿上按了一下,按完抬头看记分牌,牌上的数字已经翻过了。

赛后十几个人围住那只球抢签名。签名用的是记分牌旁边挂着的一支秃头白板笔,谁抢到谁先签,球上黑墨一堆,签得歪七扭八,有人把自己的名字签了半个截在别人的字上头。轮到阿望时,笔已经转不动了,墨在笔尖上结成一小团。他把球举起来,说给我换一支。队长从裤兜里摸出一支新的,拧开笔帽递给他。他把球按在膝上,左手扶稳,右手写字,先写陆既望三个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往长了写;写完想了想,在下头极小的一行补了比分和日期,字小得只有自己看得见。写完他用指头在墨上抹了一下,抹到指腹上一小点黑。

签名签了半个钟头。签完他还在场边站了一会儿,抱着球看人散。人散得差不多了队长才过来,说去吃个饭。他说不去;队长说赢球的人不去;他说要回家看那个盒。他没有说哪个盒,队长也没有问。队长临走说了一句:“下回再赢一场。”他应了一声。队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他一个人把球换到左手——右手写字写久了虎口发酸——抱着从体育馆侧门出去。侧门那道门槛高,他抬脚跨了两次才跨出去。出来以后他才把球上的汗擦了一下,擦完球皮上留了一片印子,他用手掌压了压,压完就散得不匀了。他用手掌压了压,压完就散得不匀了。他没有再擦第二回,抱着球一直走回车那边,走了两回才把球抱稳。他没有再擦第二回,抱着球一直走回车那边,走了两回才想起来把球抱稳。

散场的时候云轻轻抢上来,把毛巾往他脖子上一裹,搂着他晃了两下,说儿子你刚才那球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球——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阿望拍了拍她的背,说别说了。陆怀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上前,等人散了才走过去,抬手在阿望的后脑上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说了句回家。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那顶帽子还捏在手里,捏成了一团。云轻轻在车上哭了一路,哭得打嗝,阿望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回头问陆怀庸,我爸当年第一次打正式比赛,你在场么。陆怀庸看着窗外,半天说了一句:在。

回去的路上云轻轻哭得打嗝,阿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又摇上去一条,往返了两回,最后留了一条。前面陆怀庸一直没有说话。等车拐进自家那条街,他才开口,问了一句:“今天那个球,你自己觉得怎么样。”阿望说:“最后那下没打好,球在筐上转了半圈。”陆怀“嗯”了一声,说:“转那半圈的时候,全场都站着。”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奶奶在场边看球的时候也是这样,谁一动,她跟着动一下。”阿望把这句话记住了,记住了以后没有再往下问。车里又静下来,快到家那条路两侧都是树,树影一格一格从车顶上过去;云轻轻在后头把哭声收住了,收住以后一直没有再出声;阿望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完把眼睛转回前面。

夜里十点,耳房。旧铁盒还在墙角老地方,盒盖上落了薄灰,灰上有一个新的手印,是他自己的——他进门前在墙上扶了一把。小满清明回来那几天,宿舍柜顶上搁着落灰,临走前一晚又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回这儿,跟阿望说了一句你用吧,我搁在学校也是搁着,扔了可惜。铁盒里五样东西一件不少:铁皮小货车停在最里头,车头那道磨秃的漆还在;两卷奖状卷得很紧;那张初夏的课表压在最上头;目标学校的招生简章卷成一卷,纸已经软了;最边上那张硬卡,是林渺做的贺卡,正面只有一句话,卡角磨得发软。他把贺卡挪到最边上,把那只球放进去。球比盒子大,塞进去以后盖子合不严,他压了压,又拿旁边一本旧字典压在上头,露出一条缝。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把灯光调暗,才起身回屋。

铁皮小货车是太爷爷的,太爷爷后来交给了老太太,老太太走后一直在盒子里。两卷奖状是他初三那年的,一张是年级的,一张是市里的;那年他把奖状拿回来,老太太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纸要收好”,收进盒子的时候还压了压,压完说卷紧些。课表是他初一的,抄完压在最上头,后来一直没有动。招生简章是初三那年拿回来的,回来以后他自己卷的,卷了三圈,边上一道折痕,是那以后他又打开过一次的缘故。最边上那张硬卡是林渺做的,正面一句话,卡角磨得发软。他后来问过林渺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做的,林渺说是那年冬天。他后来问过林渺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做的,林渺说是那年冬天,一天做成的;这张卡的来历他心里过了一遍。

蹲着的时候膝盖先麻,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等麻过去。他伸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指抬起来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灰里有一道亮的,是他刚才按出来的那一处;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灰没有掉净。他后来把铁盒从墙角那个老地方挪出来,抱着在屋里走了一圈,走了三个位置:架子第二层、窗台底下、门背后的墙上。三个位置他都试了试,试的时候把盒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架子上第二层的空儿不够,窗台底下返潮,门背后那面墙上的钉子早两年拔了,墙皮是松的。三处都不合适,他又抱回墙角老地方,放的时候把盒子的转角对准了墙角那道灰印子,那道印子是历年积出来的,盒子放进去正好嵌住。起身他扶了一下架子才站直,站直以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外头巷子里有没有人过去。

他把那只签了名的球塞进了铁盒。

回屋他没有立刻躺下。他把今天从抽签数到罚球,一样一样数了一遍:抽签是一点半,集合是九点差一刻,投篮九点四十,罚球十一点十七,全场二十二秒。数完他自己觉得没有意思,又数了一遍,还是那几样。他把台灯关掉躺下,躺下以后想起来明天要交的两样东西一样也没有动——物理卷子和校服。校服在前一天晚上洗了,晾在阳台栏杆上;物理卷子摊在桌上,写了一半。他起来走到阳台把校服收进来,搭在椅背上,回来把卷子写完,写到最后一题卡了一下。写到最后一题卡了一下。他翻回前一页把那个式子重算了一遍,重算对了才写下一行,写完才关灯,这一回他没有再起来,也没有再想,躺下就睡着了。他翻回前一页把那个式子重算了一遍,重算对了才写下一行,写完才关灯。

大一上学期的第四周,学校排了一周早期临床接触,小满分在一院。带她的是心内科的胡晓棠。第一天七点二十,住院部十一楼走廊,护士站推车过去的声音还没停,小满已经抱着一本空白病历本站在电梯口,把笔帽咬开又扣上,咬了七八回。她前一天晚上把那件白大褂洗了一遍,晾在宿舍阳台上;那三本错题本她收进书包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收进去,收进去又拿出来了一趟,最后还是没带——带去了也没用,病房里不许翻错题本。阿砚送她到楼下。她在车里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查房。眠眠回得很快,只有六个字:先记,后问。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腿上;三十秒后又拿起来,把那六个字抄在了病历本的封皮内侧。

那三本错题本她前一天晚上收了又拿,拿了又收。她先塞进书包,塞进去觉得不对——病房里不许翻错题本;拿出来了觉得更不对,带去也是白带。她抱着书包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最后把三本都摆在桌上,摆成一排,看了看,又都收回抽屉,锁上。锁完她坐在那儿想:错题本是给自己的,病房里要的是别人身上的东西,那三个本子今天用不上。她这样想了以后心里静了一点,就把笔盒找出来,把笔帽咬开又扣上——那个动作她从进楼起就在做,做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做了七八回。咬坏的一角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咬坏的一角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后来索性不刮了;她把笔盒合上,笔放在盒子最上头那一格。后来索性不刮了;她把笔盒合上,笔放在盒子最上头那一格,放完才起身去洗那件白大褂。

七点二十她已经站在住院部十一楼的电梯口了。走廊里推车的声音还没停,推车从东头过来,轮子在地砖缝里响,一道一道;推车上摞着四五个蓝色的方盒,盒盖没有盖严,露出里面一层白色的东西。她抱着那本空白的病历本站在电梯这一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把表扣扣紧。电梯上来的时候她往里让了半步,让推车先进去,自己退到墙边等人下完。等完她进去,站在左后角,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抱着病历本。十一楼的门开得很慢,开到一半停了一下。开到一半停了一下。开到一半停了一下;她看着门缝里的光往外扩,扩到鞋尖上才停住,停住以后她没有动,等着门完全开,门开了才抬脚走进去,进去仍旧站在左后角,没有往中间挤。

七点四十,十一楼护士站门口站着五个人——胡晓棠带着四个学生。规矩先讲完:进病房先洗手,问病史问完、查体查完,再开口汇报;不打断;不许说我觉得;查完出来站成一排,不许在床前说笑。小满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两遍。前面几个床走得快,她低头记,笔尖在本子上走得又快又稳。七床,房颤,五十几岁;八床,甲状腺术后,四十;九床,支架术后两年,六十二;十床,术后引流;十一床,血压不好。她记到第十一床的时候只用了七分钟,笔尖已经走顺了,手腕也不酸了。

胡晓棠是心内科的,带学生不是头一回。她说话快,句子短,一条一条往下排,排完了也不给人插话的缝;她手里那个小本子翻得比谁都快,翻页的时候拇指肚压在纸边上,压过去页角就过去了。她站在护士站门口把规矩讲完,不叫大家记,也不发纸,就让人站着听完。讲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病房里我说你们听,出了病房你们说我听,这一句记着。前头那个床走得快,她一边走一边在小本子上记,记完把本子合上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走廊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应一声,人没有停。她应一声,人没有停。她应一声,人没有停,脚步也没有慢;小满跟在她后头,一步也没有落下,一直跟到床前才停下,停下先把病历本抱稳。

到第十二床慢下来了。七十岁的何老太太,床单洗得发白,枕头换过两回,护工姓什么她记了。床头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换下的衣服、一双旧袜子、一叠旧报纸,报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软了。床尾挂牌子上写着名字和过敏药,那个药名她看了两遍才认对,何老太太对两种药过敏,护工在床头本子上也记了一笔,两处字迹不一样,一处是护工写的,一处是何老太太自己描过的,描得重,把纸都划破了。何老太太的肚腹比别的病人鼓些,护工说家属交代少喝水,涨得快。她把这一条记在最上面一行,写完划掉重写,写成家属要求限液并注明时间。

护工是从本地来的,进这一家已经两年多。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她要说的那个人,脸朝着床头那一半。她给老人翻身的时候动作很熟,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把被角掖进去,掖完用手背在被面上抹一下,抹平就走。她嘴里一直有一句:“妈,慢一点。”这一句不是说给老人听的,是她自己念的;老人听见没有反应,护工也就照常往下做。何老太太躺着,脸朝窗。她扭头看了学生一眼,看了两息,又把脸转回去。这一下不是看清楚病,是看清楚这个屋里进来了几个生人。护工后来对小满说,我妈的眼睛不行了,认人得靠声音。我妈的眼睛不行了,认人得靠声音。小满问那她怎么知道今天屋里有几个人,护工说,她数脚步。小满问那她怎么知道今天屋里有几个人。护工说,她数脚步,数得出这屋里进来了几个生人。

何老太太不配合。她不肯换液体,说凉,说挂着难受,说了两遍又催人拔掉;把床尾那张检查单折起来,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最后折成一个方块压在枕头底下,问她要不要看,她又抽出来给你看,说这个我看了三遍了,我不识几个字,你们念给我听。她还当着几个学生的面问胡晓棠:那个小医生,态度还行吧。胡晓棠笑了,说行。何老太太嗯了一声,说,行就行,我就是怕碰上个板着脸的。屋里没人接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那张检查单是塑封的纸,折起来有声音。何老太太折的时候两只手一起动,先对折,再对折,再折一次,折成一个方块。折完她压在枕头底下,压完又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再折。折过的地方有一道白印子,白印子越来越深,后来那张纸上有两道白线交叉着。护工上前说这纸不能折坏了,前后说了两次;何老太太没有理,把方块往枕头底下又塞深了一寸,塞完拍了拍枕头。她第三回抽出来的时候是问小满要不要看。她问的时候把纸递出来一半,又收回去一半。小满伸手去接,她却又收了回去,说:“你等会儿再来。”小满就站在床边等着,两手垂在身前,没有再伸手;护工在旁边看着,也没有催她,只把被角往上掖了半寸,掖完仍旧站回床头那一侧。

汇报的时候轮到小满。她站着,两只手把病历本托在身前,翻到写着十二床的那一页,往上念。念到一半卡住了——她把老人三年前摔过一跤、股骨那件事漏了。护工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说我妈前年冬天在卫生间滑的,胯骨上了夹板,躺了两个月。何老太太在床头接了一句,说别提那个,一提我就烦。她抬起头看小满,忽然说了句:姑娘,你漏了。屋里静了。胡晓棠没有骂她,只把病历本接过去,在漏掉的那一处画了个圈,说,漏的都记上,回去把那三年的病历翻一遍,回来还我。然后她抬起头,对小满说,问一个问题,随便你。小满抬起头,看了何老太太一眼,问的是:您平时一个人在家,还是谁陪您。何老太太愣了一下,说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两回。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她又说,我老伴走了六年了,六年里头我一个人过年,去年他儿子把我接过去,那边屋子空,被子晒不热。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把枕头底下那个折成方块的检查单又抽出来,压在手里,揉纸的声音很响。

揉纸的声音响了七八下就停了。屋里还剩四个人:一个病人,一个护工,两个学生。护工站在床头那一侧,两只手悬着,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先去看何老太太的手,看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最后还是站回原处,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半寸,掖完没有走开。何老太太把纸摊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指头压着纸边,压得纸边起了皱;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了小满一眼,看的是小满垂在身前的那两只手,看完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小满把手从身前挪到了身后,挪完才觉出两只手心都是凉的,那两床的人一个也没有往这边看。走廊上有一阵推床声,一下一下从门口过去,过去以后屋里又静下来。胡晓棠在小满后头半步站得很直,一直站到那阵声音走远才把眼睛从床脚那一片收回来。

查房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站。胡晓棠把小满那份病历还给她,说你今天问的那个问题比我预想的好,可是你刚才念病史的时候,声音掉下去了——念病史要一个字一个字给人家听,不是给纸听。小满捏着病历本站着,掌心一片湿。她没接话,脑子里全是刚才何老太太揉纸的那只手。下午她没去食堂。快下班的时候,护工推着何老太太出来,轮椅在走廊口停了一下。何老太太招手让她过去,问她,你们这一行,是不是把人都当病看。小满说不是。何老太太说,那你们看的是什么。小满没答上来,愣了两秒,说,我还在学。何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也别急着说,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不爱听漂亮话。说完让护工推走了。

晚上八点四十,她给家里打电话。接的是眠眠。她说了一堆,先说七床那位病人的家属,再说十二床何老太太的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两回,说那只塑料袋里的旧报纸折得整整齐齐,说那只检查单被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一下,眠眠在那头听出来了,问了一句:你觉得她为什么一直问那个小医生态度还行不行。小满说不知道。眠眠说,她问的不是这个。眠眠说完这句就静了,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她那时候正站在沈园二楼的阳台上,窗开着,楼下那株老银杏刚抽出新叶,一层浅绿,风一过翻出银白的背面。她看着那点绿,想起前些年奶奶病重的那半年,护工一天报三遍,一天三遍地问还喝不喝水、还吃不吃;她自己一天三遍地问要见谁、要写字不写;账本摊在床头,摊开过又合上,合上又摊开;那本旧黄历她最后一页一直空着,谁劝她记一句她都不记——她说,记了就得写完,写完了就得交出去,交出去了就不是她的了。所有人都当那是固执,只有眠眠那时候懂了:奶奶是在攒,攒一件事只做一回。

电话那头小满又开口了。这一回她没有讲病历,没有讲护工,也没有讲那只塑料袋。她声音很轻,轻到眠眠要屏住气才听得清:妈,我今天坐在一个七十岁的人旁边,看她把一张纸折了七遍。我以前觉得,我懂她是不懂规矩,是不肯认输,是等人来陪她。后来眠眠跟阿砚复述这一段,说她只记得小满最后那一句。妈,我懂她了。

侯嫂把那两堆花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过秤是不成的,园里没有秤,她用的是笸箩:满一笸箩约莫两手捧的那一份,一堆装了两笸箩半,另一堆不到三笸箩。她把这几个数记在心里,没有记在本子上——她在园里只记两样东西:哪一棵树该浇几遍水,哪一扇门上的合页该上油。别的她不记,记了就得照着做,照着做就少一样自己的判断。她抬头看那株树,靠东那一枝已经秃了,靠西还剩零零星星几朵。她在心里估了一下:照这个落法,倒进堆肥桶的那一堆三日之内就得挪去后坑,散在道上的要扫七八回。她把这句在心里说完,转身去了耳房。耳房的门闩是那根旧木头的,她插门闩的时候两只手一并用上,一手托着闩,一手扶门框,插了两回才插进去。插完她站在门口,把廊下那几样东西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把新扫帚,伸手把柄转了半圈,转到靠墙那一面朝外。

护工推着轮椅拐进电梯间以后,她在楼梯口站住了。楼梯间里没有别人上来。她把病历本翻到十二床那一页,找到胡晓棠画了圈的那一处,从笔盒里抽出笔,把护工说的那几样补在空白上:前年冬天在卫生间滑的一跤,胯骨上了夹板,躺了两个月。补完她在末尾添了日子。添完她数了一遍,这一页上原来有十一行,如今有十四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她没有立刻走,又翻回前面那一页,把七床那一栏核了一遍,核完把十床的引流也看了一眼。核完她把本子合上,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食堂的勺子碰锅,就往下走。走到三楼半的平台上她停住,把手心那一片湿在裤子上擦干,擦完接着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才把本子重新打开,翻到十四行那一页上又看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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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杏花早了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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