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的第一页,是从乡间的清晨写起的。鸡叫头遍,薄雾还贴着田埂,眠眠和胡晓棠坐的车就进了镇子。卫生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抱着孩子的、牵着孩子的、背着孩子的,从台阶一直排到街角。露水把眠眠的裤脚打湿了,她顾不上,先把诊包支起来,又把那只铁皮糖盒摆在桌上——老太太叮嘱过,孩子的糖,要带够。胡晓棠在旁边支起登记桌,把早筛的单子一沓一沓码好,抬头道:“主任,今儿人比上次还多。”眠眠道:“多才好。早听一个,早安心一个。”
一上午,她蹲了又起,起了又蹲,听了百来颗小心脏。孩子们大多怯生,见着白大褂就往大人身后躲。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躲在奶奶身后,怎么哄都不肯出来,也不要糖,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脖子上的听诊器。眠眠便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自己手指上,轻轻晃了晃,道:“这个,是听你心里小鼓的。你让奶奶抱你过来,阿姨听一听,听完了,也让你听听阿姨的。”小男孩盯着那支听诊器看了半晌,终于挪出来,让奶奶抱着,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听诊器。眠眠没有急着听,先由着他摸了一会儿,才把胸件焐热,轻轻贴上去。旁边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布娃娃,也学着眠眠的样子,把耳朵贴在布娃娃胸口上,一本正经地听。眠眠见那小姑娘听得认真,便道:“你听得真仔细——下回,阿姨教你怎么听。”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抱着布娃娃,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听的是胡晓棠。她听了片刻,道:“心音还行,呼吸音也匀。”说着就要在登记册上划勾。眠眠却没有接话,只道:“我再看一眼。”她接过听诊器,把耳件戴稳,又蹲下来,贴得很近,听了很久——在那一阵又一阵的呼吸声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一丝几乎要被盖过去的、极轻的杂音。她不动声色,收好听诊器,先问奶奶:“娃平时跑得动吗?跑急了,嘴唇发不发紫?”奶奶道:“跑一阵就喘,嘴唇有一回发过紫,我当是瘦的。”眠眠心里“咯噔”一下,又蹲下来,把听诊器重新贴上小男孩的胸口,这回,她听了整整两遍。胡晓棠在旁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作声,只悄悄把登记册上那支笔收起来。
眠眠直起身,先拍了拍那孩子的肩,笑着对奶奶道:“没事,娃结实着呢。就是这心跳,得让城里的大夫再给看一看,图个放心。”她说着,蹲下来,一字一句地把转诊怎么走、找谁、几号去,都说给奶奶听,又当场拨通县医院心内科主任的电话,定好了下周的号,把转诊单填得端端正正,塞进奶奶手里:“您别怕。车票钱不用愁,到了县里有人接您。我们联盟的通道,就是干这个的。”胡晓棠在旁,把联盟的通道电话抄成一张小纸条,一并塞给奶奶,又在本子上做了个记号,低声道:“主任,我盯着,下周我打电话跟进。”奶奶攥着那两张纸,红着眼眶,连声道谢。小男孩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递到眠眠面前:“阿姨,给你吃。”眠眠接过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笑道:“甜的。”小男孩咧开嘴,笑了。胡晓棠在旁看着,没有作声,只在登记册上,把那个名字,用笔重重圈了一圈。
返程已是深夜。眠眠和胡晓棠赶回沈园时,园门虚掩着,花厅里亮着灯——老太太还没睡,桌上一锅姜汤煨得正热。见她们进门,老太太慢声道:“我就说今晚有客回来——灯花结了。”眠眠把白天的事讲给她听,讲到最后,老太太听完,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道:“你蹲下去那两回,就是没让那孩子漏过去。这就对了——大夫这一行,不怕听不出,就怕不听第二遍。”眠眠端着那碗姜汤,热气扑在脸上,忽然想:老太太不懂医,可她懂医者。她把那颗糖的糖纸展开,压在医案夹里,又想起那个小孩怯生生的眼睛——她想,等县里的结果出来,她要亲眼看见那孩子,被稳稳地接住。窗外,秋夜的风掠过老银杏,眠眠把灯花拨了拨,火苗“噗”地一亮,像应了老太太那句话。她忽然又想,这一趟下乡,札记里该记的,不只是几颗心跳、两张转诊单,还有那位奶奶攥着纸条时发红的手——那双手,把“怕”交了出去,把“盼”接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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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下乡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