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嫁进沈园的第二个月,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月十五,给娘家的爸妈写一封信。电话也不是不打,可她妈说过一句话——电话里的声音,听完就散了;信上的字,想看了,还能翻出来再看。江照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月初的晚上,她坐在花厅的灯下,铺开信纸,一笔一画地写:爸妈,我在沈园挺好的。老太太教我认了不少规矩,也教会我不少过日子的事。屿川待我好,你们放心。写着写着,顾屿川从外头进来,见她在写信,凑过来看一眼,道:“怎么不写写我?”江照头也不抬:“你没什么好写的。”顾屿川“嘿”一声,又笑道:“那下一行,写我今晚给你剥了半碗石榴。”江照被他闹得写不下去,笑了,到底把那句话添了上去。
信写完,江照还要做第二件事:给老太太念报。老太太眼睛老花,看小字费力,又不肯时时戴着老花镜,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晚饭后,让家里哪个小辈,把当天的晚报念给她听。这差事原本是眠眠的,江照过门后,见眠眠忙,便接了过来。她母亲做过小学教师,教过她读书要字正腔圆,念起报来抑扬顿挫,老太太听得入神。有一回念到一条新闻,说省里先心联盟办科普讲座,老太太忽然叫停,道:“照照,这句再念一遍——是不是眠眠她们那个联盟?”江照念了一遍,老太太听罢,慢声道:“好。眠眠她们干的,都是让小人儿们心稳当的事。”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往后也多念些这样的。老太太爱听。”
有一日傍晚,眠眠忙完医院的事回园,见江照正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摞报纸,手里捏着一支笔。眠眠走过去,见她正把念过的地方,用笔画一道线,不由问:“这是做什么?”江照道:“老太太说,念过的报,她想留一留。我怕记不住哪份念过,就画个道道。”眠眠在她身边坐下,忽然道:“江照,你进这个家,还习惯吗?”江照想了想,手里的笔顿住,轻声道:“嫂子,不瞒你说,刚进门那阵子,我心里是悬着的。我怕自己撑不起这么大一座园子,怕做不好沈家的媳妇。”她说着,低头笑了笑,“可这两个月,给爸妈写信,给老太太念报,一天一天地过下来,那点悬着的心,竟慢慢落下来了。”眠眠望着她,认真道:“老太太收人,从来不靠规矩,靠的是日子。你陪她过的每一天,她都在心里记着。”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念报这桩事,其实也是老规矩——早年间没有电视,太爷爷天天晚饭后念报给老太太听,念了半辈子。如今你替她念,她听的哪里是报,是有人陪着她说话。”江照听了,心里忽然一动,道:“那我更要念得用心些。”
江照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嫂子,我下封信,想告诉我爸妈——女儿在婆家,学会了写信,学会了念报,还学会了记日子。”眠眠笑道:“那他们该多放心。”两人坐在廊下,说着说着,暮色便四合了。顾屿川来接江照回家,远远看见两个女人并肩坐在廊下说话,便没有上前,只站在影壁后头等。月光漫上来,他听见江照说话的声音,比刚进门那阵子,轻快了许多。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手稳心正”,心里一阵踏实。他想,这桩亲事,没有结错。江照临走,忽然又折回来,对眠眠道:“嫂子,我还想跟老太太学记账。”眠眠道:“学吧。老太太的账,不是算钱的,是记日子的。”江照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才转身跟上顾屿川,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月光里。
晚些时候,老太太把江照念过的那些报纸,一摞一摞码齐,收进了东厢那只樟木箱里。眠眠看见了,问:“奶奶,报纸留着做什么?”老太太道:“照照念过的,都留着。往后她念得多了,这一箱子,就是她在咱们家过的日子。”眠眠站在樟木箱前,忽然想,老太太这一辈子,什么都舍不得扔——旧黄历、旧报纸、旧衣裳、旧话,她都要一桩一桩收好,像收一箱子的宝贝。她轻轻替老太太掩上箱盖,忽然觉得,这座园子,就是这样被一封信、一份报、一箱子旧物,一点一点,填得满满当当的。夜里她回屋,对阿砚道:“江照这孩子,是真心想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阿砚道:“她在学。奶奶也在等。”眠眠听着,忽然想,原来“嫁进来”三个字,从来不是跨过一道门,而是把别人的日子,一天一天,过成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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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江照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