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212章 白露的歌声

白露最近学会了一首歌，是幼儿园中班老师教的——《小白兔》。他天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放，鞋一踢，头一件事就是跑到花厅，给太奶奶唱。唱得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了边，可白露唱得认真，站得笔直，两只小手还学着老师的样子，在身前比来比去：“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老太太坐在紫檀椅上，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白又白”时，总要插一句：“哎，这白兔，跟咱们阿露一个姓。”白露便咯咯地笑，笑得忘了词，从头再唱。老太太也不嫌烦，一遍一遍地听，末了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唱得好，太奶奶赏的。”小满放学回来，见弟弟又在唱，便问：“阿露，你天天唱，不腻呀？”白露一本正经道：“太奶奶爱听，我就唱。”小满想了想，道：“那我也爱听。”白露便又唱了一遍，唱到后半截，嗓子都哑了，还不停。

有一回，白露唱完，忽然仰起脸问：“太奶奶，你会不会唱歌？”老太太一怔，随即笑了：“太奶奶会唱，可都是老掉牙的调子了。”白露不依，拽着她的衣襟：“唱一个，唱一个。”老太太被他缠不过，清了清嗓子，哑哑地哼了一句——只一句，调子又老又软，像从很远的年月里飘过来的：“春以为期……”哼到这儿，她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唱。白露等了半天，问：“下面呢？”老太太望着窗外的老银杏，慢声道：“下半句，等花开了，太奶奶再教你。”白露“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学着那半句调子，咿咿呀呀地哼：“春……以为期……”哼得七扭八歪，老太太却听得很认真，末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眠眠恰从廊下经过，脚步忽然顿住。那半句老调，隔着一道花厅的门，飘飘忽忽地送进她耳朵里——她听见过，在老太太的梦里听见过，在踏青回来的车上听见过，在那一夜老太太对着柳条哼唱的月色里听见过。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在心里想，那句“春以为期，不见不散”，老太太守了一辈子，如今竟又把这半句，教给了白露。她没有推门，只悄悄地走开了，把那半句调子，也一并收到了自己心里。

第二天起，白露的歌便不只唱给太奶奶一个人听了。他到了幼儿园，把《小白兔》唱给小朋友听，老师让他站到前头领唱，他站得笔直，唱得认真，把满教室的小朋友都带得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放学回来，他更得意，先给太奶奶唱一遍，又跑到林家，揪着渺渺的小手教她唱；渺渺学不会，他便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后来，渺渺含含糊糊地跟着哼“白……白……”，白露却高兴得蹦了起来，回头冲老太太喊：“太奶奶，我会教人唱歌啦！”老太太在廊下听着，笑得直拄拐杖：“好，好。会唱，还会教——咱们阿露，这是要把歌分给满园子的人。”

夜里，眠眠把这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奶奶这是把什么都往孩子心里种。种一句调子，跟种一棵树，是一样的。”眠眠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轻声道：“就是不知道，这半句调子，往后会开出什么花来。”阿砚道：“等花开的时候，不就知道了。”窗外月色正好，照得满园秋树影影绰绰。眠眠忽然想，老太太那一句“等花开了再教你”，大约不是敷衍白露——她这一辈子，把许多话都留到了春天：留给了太爷爷，留给了一园子的白花，如今，又留给了一个会唱《小白兔》的小人儿。

那之后，白露每天放学，还是先给太奶奶唱《小白兔》，唱完了，总要再哼那半句“春以为期”。有一回他哼着哼着，忽然问：“太奶奶，花什么时候开呀？”老太太想了想，道：“快了。等银杏落了叶，下了雪，再等雪化了，花就开了。”白露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觉得那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便点点头，认真道：“那我天天唱给您听，唱着唱着，花就开了。”老太太听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了些潮意。她没说什么，只把白露揽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窗外，深秋的风掠过满园，老银杏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黄。眠眠立在廊下，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想，这一句没唱完的老调，被一个四岁的小人儿接了过去——它大约，真的会等到春天。她又忽然觉得，这园子里的歌，从来不是一个人唱的：老太太教白露，白露教渺渺，小满在一旁听着，阿望在楼下哼着——一支老调，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被一家子人，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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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白露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