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 第131章 初雪满园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立冬前一夜。沈园里静悄悄的，雪压着檐角、覆着老银杏光秃秃的枝桠，把满园子都笼成白茫茫的一片。天还没亮透，眠眠就被一阵细细的声响闹醒了——侧耳一听，是白露在小床上蹬腿，隔着墙，呀呀地叫着。她披衣过去，把儿子从被窝里捞出来，温声道：“阿露，怎么了？外面下雪了呢。”白露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窗外，忽然伸出一根胖手指，指着雪，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字：“白。”眠眠一愣，随即笑了，抱着他到窗边：“对，白。雪是白的。”白露学舌，又脆生生补了一个字：“白！”门外传来敲门声，阿砚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母子俩凑在窗前看雪，便也过来，把粥搁在桌上。白露眼尖，看见他，立刻忘了雪，扭过身子张着手臂，冲着阿砚咿咿呀呀地叫。眠眠笑他：“这是会认人了。”阿砚伸手把儿子接过去，掂了掂，道：“沉了不少。”白露趴在父亲肩上，忽然安静下来，像在听雪落下来的声音。

雪下到午后才停。小满从幼儿园回来，一头扎进院子里，在松松的雪地上踩脚印，踩了一串还不够，又回头去捉阿望——阿望今天被云轻轻送来沈园小住，穿得像只滚圆的小熊。两个孩子一个追一个跑，跌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咯咯地笑。老太太站在廊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唤白露：“阿露，来，你看太奶奶。”白露在眠眠怀里扭过头去，见太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咧嘴就笑，也学着小满的样子，伸手要往地上够。老太太乐了：“哎哟，这么小就想踩雪。”她说着，到底没舍得真放他下地，只把他搂过来，指着满园的雪，慢悠悠地道：“丫头小子记着，这雪啊，一年下一场，下过雪，就长一岁。你们往后，要好多个雪天，都在太奶奶这园子里过。”眠眠站在雪里，听着老太太那句“要好多个雪天”，心里忽然又软又暖，没有说话，只悄悄把阿露从老太太怀里接回来，替他搓了搓冻红的小手。

傍晚，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金。老太太吩咐厨房烧了锅姜汤，一家子围在花厅里喝。白露坐在眠眠膝上，抱着他的小碗，喝一口，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再看一眼桌上的粥，忽然又指着窗外，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字：“白。”满屋人都笑了。老太太也被逗得直点头：“好，好。这孩子眼尖，先学会的这个‘白’字——白露的白，白头的白。”眠眠心头一颤，低头看怀里的儿子，没有接话，却想起老太太那句话——下过雪，就长一岁。她轻轻把儿子搂紧，想，这园子里的雪，往后还有好多场；而每一场，大概都会像今天这样，热热闹闹地，被这一家人，围成一团暖的。窗外，雪光映着檐下未熄的灯笼，把那满院的银白，照出一层温温的橘色。

夜里，眠眠把那晚的雪拍了一张照片，收进相册。照片里，阿砚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小满和白露围着雪人呼着白气跳，阿望也裹得像只小熊，凑在雪人旁边，伸手去够它的胡萝卜鼻子。老太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吩咐谢明薇：“明薇，把那件藏蓝的棉袄拿来，我出去站站。”谢明薇劝她屋里暖和，老太太却摆摆手，拄着拐杖走到雪地里，在雪人旁边站定，慢声道：“老沈在的时候，头一年下雪，他就在这地方堆了一个，后来年年堆，堆到我入沈园那年的模样。”她说着，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忽然笑了，“今年又堆了一个——是孩子们堆的，比太爷爷堆的那个，还大一头。”眠眠站在雪里，听见那句“还大一头”，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老太太说过，下过一场雪，就长一岁；如今看着那新堆的雪人，和雪地里围着它跑的三个孩子，忽然觉得，这一家子的日子，不是一年一年地老，是一年一年地，往厚里长。她掏出手机，把老太太、雪人、和那一串脚印，一起拍进了同一张照片里。腊月的风掠过满园，把雪沫吹得纷纷扬扬，那雪人立在雪地里，圆鼓鼓的，像一尊替这一家人守岁的玉人。

那夜眠眠睡下前，又想起老太太那句话：下过一场雪，就长一岁。她侧过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碟雪，是白露白天从院子里捧回来的，说“给妈妈留着”。雪在暖屋里化成了半碟水，倒映着窗外的月光。眠眠伸出手，轻轻蘸了一点，指尖凉凉的，却觉得心里暖得发烫。她想，这一家的日子，大约就是这样一口一口、一场雪一场雪，积攒起来的——等积攒到足够厚那天，那一树新绿，就该冒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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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初雪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