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过后,沈园的日子像一坛酿熟了的酒,慢慢安定下来。深秋的一场家宴,照例在老太太的宅子办。这一回人丁更齐了些——两家人、三代人,加上林知雾苏晚晴,坐了满满两桌。菜是一道一道上的,话是一句一句唠的。老太太今天高兴,破例多喝了半碗米酒,脸泛微红,指着满满一桌子人,笑骂道:“你们看,这满桌的,从前就我一个老太太带着阿砚,冷锅冷灶的。如今倒好,桌子要添了才干得下。”沈国渊接口:“奶奶,桌子小了再换大的。”老太太“呸”一声:“换什么大的,这大的够用。再多,就把那间空着的东厢,腾出来摆第三桌。”满屋人都笑,笑完又都往她碗里添菜。
席间说起阿砚那桩悬着的事。金石资本孟淮前些日子又托人递了话来,这回给的条件放宽了些,聘的标准照旧。阿砚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得明白:“钱给得再足,医学的标准一块都不能让。这条是眠眠立在这儿的地基,谁来都动不了。”沈国渊没有作声,只在饭后把阿砚留下,爷孙俩在书房里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阿砚神色没有大变化,只在眠眠耳边低声道:“爷爷说了句要紧的:守得住根,往后才有资格开更大的花。”眠眠点头,没有多问。她心里知道,阿砚守着的不只是一项标准,更是这一大家子人,往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夜渐渐深了。孩子们在席间闹腾得筋疲力尽,小满趴在小凳上打瞌睡,白露被谢明薇抱着,眼皮耷拉着,阿望也窝在云轻轻怀里不动了。眠眠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路过廊下,看见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进来。她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膝边,轻声道:“奶奶,外面风凉,进屋吧。”老太太没有动,只望着满园的月色,慢悠悠道:“眠眠,奶奶方才在数,这个秋天,奶奶看了小满上学、阿望学步、白露抓周——一个秋天,看了三样大事。”她说着,忽然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奶奶活了快一百年,像这样的秋天,没过够,还想再要几个。”眠眠喉咙一紧,握住老太太的一只手:“奶奶,往后每年秋天,我们都在园子里过。小满会念书给您听,白露学着下棋,阿望追着风铃跑,晚晴那个小的,也会添进来。”老太太“哦”了一声,半晌,才哑声道:“好。那奶奶,就赖在这儿,多等几个秋天。”满天星斗,照着那一老一少的影子。眠眠把老太太扶起来,慢慢往屋里走,夜风把满园的风铃吹得叮当响,像在替这宅子,一句一句,记着什么。她忽然想,卷七的这一个秋天,就这样过去了;而往后的每一个秋天,都会像今夜这样,热热闹闹地,被一家人围成一团,暖着,守着,等一个又一个新的人,走进这座园子。
那场家宴散后,眠眠又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老太太录的那段话,却没有点开,只把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反复复,像在确认那个声音、那段记忆,都好端端地躺在手机里。她想起老太太那句“想再要几个秋天”,想起那张全家福上每个人的脸,想起族谱上新添的名字,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这个秋天特别踏实。她转身,正看见阿砚也从屋里出来,披着外套站在台阶上,冲她道:“进屋吧,夜里凉。”眠眠“嗯”了一声,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风把满园的风铃吹得响了一轮,又静了。眠眠忽然开口:“阿砚,快立冬了。”阿砚道:“嗯。”眠眠道:“今年这园子,该收的,都收下了。”阿砚想了想,道:“往后还有得收。”眠眠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只伸手,握住他搁在栏杆上的手。夜色很沉,园子很静,可两个人都觉得,这满心的热腾腾,比屋里的炉火还旺。远处花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廊下那盏还亮着,像守着这一园子人的,一个不会说话的秋天。眠眠望着那盏灯,忽然轻声说:“奶奶说想再要几个秋天。我们就把往后的秋天,一个,一个,都替她好好地过下去。”阿砚“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深秋的风掠过满园老银杏,簌簌地落了一地金黄。两个人在灯影里站着,像两张新印的全家福,还没有被岁月翻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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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深秋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