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王猛地从紫檀大案后霍然起身,肩背挺拔如苍松,周身裹挟着半生戎马淬炼出的铁血煞气,墨色锦袍下摆狠狠扫过案角,撞得那方青玉镇纸“哐当”一声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滚出数尺之远,刺耳的声响划破死寂,更显此刻气氛的紧绷到了极致。
他抬手指向伫立在门前的周寡英,骨节粗大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与隐忍的焦灼而不住颤抖,指节泛出青白,一双饱经沙场的寒眸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惜与无力。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不动!兖州城上下早已沸反盈天,流言蜚语如同毒草一般疯长,你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姚卫州的嫡子姚淮福,被人惨无人道地剥去面皮、沉尸江底,死在白马码头的淤泥之中,惨状令见者心惊、闻者落泪!”兖王的声音嘶哑而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切齿之恨与无边忧虑,“如今满城军民、官场上下,哪一个不暗中揣测,是你因前日雏儿坊一场争执,恼羞成怒痛下杀手?人人都将这笔血债记在你我兖王府的头上,记在我周寡寅的头上!”
他大步跨出书案,周身煞气逼人,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似有微微震颤,多年执掌兵权的积威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你可知这桩命案,会将整个兖王府推入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姚卫州手握兖州刑狱大权,与京中官员盘根错节,丧子之痛必定让他铤而走险;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权臣、垂帘听政的太后、把持朝政的杨氏一族,早就恨不得将我这手握重兵的藩王扒皮抽筋,如今你主动送上这般天大的把柄,是要亲手将我父子、将整个兖王府送上断头台吗?!”
怒火翻涌之下,兖王的声音陡然转为羞恼与恨铁不成钢,他抬手重重捶向自己的心口,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厉色里掺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更让我颜面尽失、无地自容的是你身为堂堂兖王世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竟自甘堕落,整日流连雏儿坊那等藏污纳垢、低贱不堪的烟花之地,与市井泼皮、坊中小倌厮混纠缠,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周寡寅十五岁从军,二十岁上阵,半生戎马,南征北战,平叛乱、镇边疆,赫赫战功彪炳史册,镇守兖州数十载,百姓敬畏,朝野忌惮,外人提起我兖王,本该敬我兵权、服我战功、仰我威名!可如今呢?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议论的不是我兖王的忠勇功勋,而是我养出了一个放浪形骸、荒唐无度、不知廉耻的逆子!你让我这张征战半生的老脸往哪里搁?让兖王府百年门楣往哪里搁?你是要将我毕生攒下的功勋与基业,彻底败光、彻底踩碎才肯罢休吗?!”
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兖王冷峻的面容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惶恐,他太懂朝堂的凶险,太知功高盖主的下场,他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早已是皇权最忌惮的存在,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周寡英静静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低头,没有躲闪,任由阿耶滔天的怒火席卷全身,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将所有的委屈、酸涩与隐忍尽数压在心底,直到兖王的怒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清俊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骄纵怯懦,反倒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清冷、锐利与通透,像寒潭之下的利刃,一眼便能戳破世间所有的虚与委蛇。
他迎着阿耶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穿透了书房里所有的暴戾与沉凝:“阿耶骂够了吗?骂够了,可否听儿子说一句?”
兖王气息一滞,怒火更盛,刚要再度发作,却被周寡英那异常清醒的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阿耶斥责我流连坊市、荒唐放浪,丢尽王府颜面,陷您于险境,可阿耶扪心自问,在这杀机四伏的兖州,在这步步惊心的朝堂,一个贤良方正、温文尔雅、文武双全、深得人心的兖王世子,对您而言真的是福吗?一个步步得体、处处贤明、暗中结交英豪、胸怀韬略的世子,只会让太后彻夜难眠,让杨氏一族磨刀霍霍,让帝王寝食难安!”
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身姿挺拔,风骨凛然,再无半分纨绔模样:“您半生军功赫赫,手握三镇铁骑,麾下将士效命,边疆百姓归心,连朝廷调令都要让您三分,功高盖主,主必疑之;权倾朝野,臣必危之,这道理您比谁都懂,若我如您所愿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良世子,勤学兵法、广纳贤才、安抚州县、整顿军务,处处展露储君之威、藩王之度,阿耶以为京中那些豺狼虎豹会如何看待我们?他们会说兖王不仅手握重兵,更在培养一个足以继承大业、觊觎神器的继承人,到那时无需姚淮福之死,无需任何借口,一纸谋反罪名便能让我们父子死无葬身之地,让兖王府化为一片焦土!”
“我自甘堕落,扮作纨绔,流连烟花,与人争执,看似荒唐不堪,实则是在自污保命,是在给您铺路,是在给整个兖王府争取一线生机啊!世人笑我放浪,笑我无能,笑我胸无大志,恰恰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唯有我烂泥扶不上墙,唯有我毫无威胁,兖王府才能暂时安稳,您才能继续镇守一方,不被朝廷立刻连根拔起、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眸色沉如寒墨,一字一顿:“姚淮福之死与我无关,剥面沉江手法狠辣诡异,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借姚家之刀杀兖王之威,挑动朝廷与地方对立,坐收渔利,我去雏儿坊、去码头、去市井,不是寻欢作乐,是在查,是在找,是在揪出那个躲在暗处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
书房之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浮动,兖王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他一直误以为骄纵任性、不学无术的儿子,那双翻涌着怒火的寒眸一点点褪去暴戾,缓缓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眼底深处早已泪光浮动,他怎么会不懂,他怎么可能真的不懂,从周寡英故意自污、放纵荒唐的第一天起,他就看穿了儿子心底的隐忍与算计,看穿了那份以身为饵、以辱保命的苦楚,只是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更心痛到无法言说,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儿子从来都不是什么纨绔逆子,而是他周寡寅这辈子最骄傲、最惊艳、最惊才绝艳的孩子。
周寡英七岁便能通篇默背《六韬三略》《孙子兵法》,但凡讲过的战例、析过的军情,他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连军中最自负的老军师都曾抚着他的头顶叹曰此子他日必成国之柱石;九岁挽三石强弓,骑术射术冠绝王府,校场之上能于飞驰骏马上连射九箭,箭箭命中靶心,更能俯身拾起地上掉落的银枪,回身挑落飞奔而来的箭支,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满场将士齐声喝彩;十一岁便随他深入漠北勘察地形,风沙漫天之中能凭借星辰与石堆辨别方向,能从马蹄印与草痕判断敌军人数与动向,在遭遇小股狄人游骑偷袭时临危不乱,指挥随行侍卫结阵自保,以少胜多,未损一人;十二岁便能协助他处理兖州军务,批阅文书条理清晰,断案量刑公允严明,安抚流民、整顿粮库、巡查城防,每一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让兖州府的老官吏都心悦诚服。
十三岁便通晓边情,能与他彻夜谈论边防策略,指出军中之弊,提出改良之法,令麾下老将们刮目相看;十四岁那年北狄铁骑破边劫掠,连破三座边防村落,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他得知消息后瞒着所有人,亲选三百精锐轻骑,不带粮草、不举旗帜,连夜奔袭百里,借着夜色与风沙掩护潜入狄人大营,先派人火烧粮草辎重,再亲率勇士直冲敌酋大帐,亲手斩杀狄人先锋官,生擒北狄三王子与十余名头目,一战击溃敌军主力,夺回被掳走的百姓与牛羊,捷报传至京城时,连皇帝都曾亲口称赞兖王世子少年英雄、勇冠三军,能独自坐镇边防大营,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与士兵同吃同住,深得军心,狄人听闻他的名字便不敢轻易来犯,那时的周寡英光芒万丈、意气风发、目如星辰、身如劲松,是整个大靖朝最耀眼的少年郎,是兖王府最光明、最值得期待的未来。
可随着他兵权日盛、功高震主,京中猜忌日重、杀机暗生,他一夜夜辗转难眠,看着尚还年少的儿子心如刀割,他还未来得及叮嘱,还未来得及安排,他的孩儿竟自己亲手掐灭了一身耀眼的光芒,从那以后,那个敢率轻骑奔袭百里、敢生擒敌酋、敢镇住北狄的少年英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连酒肆、沉迷声色、荒唐无度、人人耻笑的纨绔子弟,他藏起了锋芒,藏起了智慧,藏起了所有的才华与抱负,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把所有的荣光与骄傲尽数碾碎,只为保全阿耶,保全王府,保全这一大家子人的性命。
兖王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眼底却满是孤寂与隐忍的儿子,喉结剧烈滚动,半生未曾落过泪的铁血将军此刻眼眶通红,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无尽的自责与疼惜,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周寡英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你以为,阿耶真的不知道吗?子寡儿,是爹委屈你了,委屈你生生藏起一身惊世才华,委屈你扮作荒唐浪子,委屈你……活成了最不像你的样子。爹看着你从那个十四岁敢孤身闯敌营、生擒北狄王子的少年英雄,变成如今人人指点、人人议论的纨绔,爹的心……比刀割还要疼啊。”
周寡英听着阿耶疼惜到颤抖的话语,心头那股压抑了多年的酸涩与孤苦微微翻涌,却并未在面上流露半分,他只是微微垂眸。
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凝,只剩对时局的清醒剖析与临危不乱的笃定,周身的少年气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城府,仿佛早已将这场泼天的祸事看得通透透彻。
他上前半步,稳稳扶住阿耶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没有丝毫慌乱,唯有层层递进的缜密思虑,在肃穆的书房里缓缓铺展开来。
“阿耶,儿子从未在意过什么虚名浮誉,世人赞我天纵奇才也好,骂我荒唐纨绔也罢,于我而言都不过是耳旁风,我生来便是兖王世子,自记事起便与您共担王府安危,共享这滔天权势,便早已做好了舍身护府的准备,那些旁人眼中的荣光与体面,我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如今您功高震主、身处险境,朝堂之上虎狼环伺,太后与杨氏日夜窥伺,京中藩王各怀鬼胎,我又怎么会为了一己清名,将您与整个兖王府推入万劫不复的死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指尖轻轻攥紧阿耶的衣袖,将话锋转向这场栽赃命案的核心,
“只是姚州通判姚卫州之子姚淮福惨死白马码头,被人剥面沉江,此事儿子是真的毫不知情,我虽与他在雏儿坊起过争执,却也只是一时意气之争,绝无半分杀心,更不会用如此残忍阴毒的手段置他于死地,阿耶应当知晓儿子的秉性,纵然我伪装纨绔、放浪形骸,也从未做过这等滥杀无辜、阴狠歹毒的勾当,这一切分明是背后之人精心布下的死局,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姚淮福,更不是我这个世人眼中的无用世子,而是您,是手握兖州三镇铁骑、镇守一方的兖王,是整个根深叶茂却又危机四伏的兖王府!”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寒光,周寡英的语气愈发锐利,将朝堂与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一一剖白,没有半分停顿,思绪连贯如江河奔涌:“阿耶您比谁都清楚,姚卫州看似是一方通判,手握兖州刑狱大权,实则不过是朝堂势力安插在地方的一枚棋子,他的身后牢牢站着长平侯与康王,这两位藩王素来与我们兖王府势不两立,多年来一直暗中搜罗您的把柄,妄图削夺您的兵权,将兖王府彻底扳倒,如今姚淮福惨死,他们正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必定会咬住‘世子因私愤杀人’这一说法不放,四处散播兖王府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的流言,煽动姚卫州对我们恨之入骨,逼迫他接连上奏朝廷,一口咬定是我杀害其子,待到奏折递入京城,太后与杨氏一族定然会借机发难,强行派遣钦差赶赴兖州彻查,可他们真的是来查真凶、查命案真相的吗?
根本不是!他们要查的,是您的兵权布防,是您与边军将领的往来人脉,是兖王府多年来与各方势力的隐秘联络,是所有能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罗织谋逆罪名的凭据!这天下间,哪个手握重权的藩王没有几分隐秘,哪座深宅大院没有些许不便对外人言说的事宜,就算我们兖王府清清白白、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到了那些有心人的嘴里,也能被颠倒黑白、捏造是非,把清白说成谋逆,把忠心说成歹毒,到那时,我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辩驳,只能任人宰割!”
他稍稍停顿,气息平稳,继续将自己的思虑和盘托出,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至极:“儿子先前前往雏儿坊那等鱼龙混杂之地,本就是为了自污名声,让京中势力放松警惕,以为我只是个胸无大志、沉迷声色的纨绔子弟,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可背后之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狠毒狡猾。
他们见污我名声这一招对我、对王府都伤不到根本,见我根本不在乎世人的唾骂与指点,便索性痛下杀手,直接取了姚淮福的性命,用最惨烈的死法将罪名死死扣在我的头上,让我百口莫辩,让王府有苦难言,这一招借刀杀人、栽赃嫁祸,可谓是歹毒到了极点,也精准到了极点!”
说到此处,周寡英的眸中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寒光,语气坚定而从容,早已想好应对之策,没有半分慌乱无措:“眼下想要洗清兖王府的冤屈,保全阿耶您的安危,唯一的路径便是尽快找到真凶,拿到铁证,当众揭穿这场栽赃陷害的阴谋,可仅仅找到真凶还远远不够,背后的黑手既然敢布下此局,就定然还有后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我们不能只被动防守,更要主动出击。姚卫州虽痛失爱子、情绪激愤,可他并非愚钝不堪之人,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长平侯与康王当枪使,待到风波稍平,他慢慢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只是别人铲除异己的棋子,察觉到儿子根本没有杀他儿子的动机与理由,未必不会心生反意,未必不能被我们拉拢策反,成为我们手中的一枚关键棋子。”
“儿子已经暗中派遣了最心腹、最隐蔽的死士与密探,日夜死死盯住姚府的一举一动,紧盯姚卫州的行踪,紧盯他与长平侯、康王之间的书信往来、密使联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遗漏任何一条线索,只要能抓到他与京中势力勾结的证据,抓到他被人挑唆利用的把柄,我们就能掌握主动权,既能洗清罪责,又能反过来牵制康王与长平侯。”
周寡英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运筹帷幄的底气,每一个应对之策都清晰周密,环环相扣,“我们不必急于一时与姚卫州撕破脸,也不必急于自证清白,只需静观其变,顺藤摸瓜,顺着姚卫州这条线,一路摸到长平侯、康王,甚至更深层次的幕后黑手,只要揪出这股暗中算计我们的势力,这场泼天大祸,非但不会成为兖王府的催命符,反而会成为我们反击的最好契机!阿耶尽可安心,儿子心中有数,每一步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让您、让兖王府陷入绝境!”
兖王望着眼前这般清醒隐忍、步步筹谋的儿子,再也撑不住半生戎马的铁血强硬,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颤抖着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周寡英的双臂,用力将他轻轻扶起,动作里满是迟来的温柔与疼惜,再无半分方才震怒的模样,只剩下垂暮英雄般的疲惫与苍凉。
他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望向书房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道挺拔了一辈子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偻了几分,像是被这数十年的猜忌、重压与算计,压得喘不过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一字一句,都浸满了无人能懂的苦楚。
“我哪里能不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我赵渊,是这大靖王朝如今唯一的异姓王,无皇族血脉,无士族根基,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过是凭着当年在先帝落难时舍命救驾的那一点恩情,凭着这一身血肉拼出来的战功。可阿耶比谁都清楚,历朝历代,对君主有救命之恩、又功高盖主的臣子,历来就没有几个能落得善终。
一时的恩宠与风光,终究抵不过君王心底最深的忌惮,抵不过满朝文武的虎视眈眈。京中那些高门士族,盘根错节百年,个个都盯着权力的位子,挤破了头想要往上攀附,他们骨子里自视甚高,哪里容得下我这样一个既不是皇族宗亲、又不是士族出身的人,稳稳踩在他们头上,执掌兖州这等咽喉重地,手握数万边军铁骑?他们恨我,妒我,日夜都想将我除之而后快,只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
可我能如何?兖州是北疆门户,是中原屏障,我手中的兵权,是守护一方百姓的底气,可也是悬在我兖王府头顶的利剑。我若交了兵权,失去了自保之力,我们父子二人,还有兖王府上下数百口人,顷刻之间便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第一个被拖出去问罪斩杀;可我若牢牢握着兵权,不肯放手,在他们眼中,便是拥兵自重、意图谋逆,便是死不悔改、心存异心,这兵权,握不得,也丢不得,我从一开始,就被架在了这进退两难的死局之上。”
兖王缓缓闭上双眼,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里带着对儿子最深的愧疚。
“你自小命苦,三岁那年生母便早逝,我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再无半分续弦的心思,这偌大的王府,膝下就只有你这么一个独子,我疼你,护你,却也把你推到了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他们知道,扳倒我兖王府,最直接、最狠毒、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对你下手。你是我的软肋,是我的继承人,是整个兖王府唯一的希望,他们把所有的眼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全都对准了你。
你从小长在重重眼线之中,府里的下人,街上的商贩,甚至身边的侍卫,都可能是京中安插的耳目,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稍有不慎,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京城,成为他们置我们于死地的证据。爹对不起你,让你从记事起,就活在这样步步惊心、四面皆敌的牢笼里,让你连一日安稳无忧的少年时光,都不曾拥有过。”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悲愤与无奈,声音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可我周家世代镇守兖州,守的是这方土地,护的是边境百姓,从来没有半分要做乱臣贼子的心思,我们只想忠君报国,只想守土安民,可在那些掌权者眼中,却偏偏觉得我们心怀不轨,觉得我们想要谋夺江山、觊觎神器。功高盖主,这四个字,永远是悬在权臣头顶的利剑,更何况,如今这大靖的天下,权力根本就不在皇帝手中,一半握在太后的手里,一半攥在康王的手里,他们两人相互争斗,相互制衡,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而我这个无门无派、手握重兵的异姓王,自然就成了他们共同想要踩死、想要除掉的靶子。他们早已把朝中的权力分割完毕,该占的地盘,该握的实权,该笼络的势力,全都划分得清清楚楚,如今他们还想要更多的权力,还想要彻底坐稳位置,就只能踩着别人的性命往上爬,就只能铲除我们这些挡在他们路上的人。他们不需要真相,不需要公道,不需要我们是否忠心,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将我们兖王府彻底推入深渊的借口,而姚淮福之死,就是他们处心积虑等了许久的机会。”
兖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千层波澜,半生铁血的意志迅速重整,目光落在赵子寡那张冷静而锐利的脸上,缓缓颔首,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要将这父子二人的前路,都撑在这一句决断之下: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多忧惧也无济于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兖王府从未做过亏心事,纵然外界污言秽语翻腾,终究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没做过的罪责扣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目光却随之一转,带着几分老阿耶特有的、难以拿捏的打量,直直看向赵子寡,语气里多了几分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揶揄:“只是……本王近来听得府中流言风语,说你这几日特意吩咐下人,大张旗鼓地在城里寻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说是要找个小倌回来。子寡儿,你莫不是真看上了那等坊中之人?”
兖王蹙起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愈发沉重:“你这孩子,多年不开窍,倒好,一开窍便是男风。本朝虽不禁男风,可也没见过像你这般如此张扬的!你是兖王世子,未来要承继王府爵位、执掌兵权的人,怎么能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你娶个男人,置宗族祭祀于何地?将来如何传宗接代?难道要让我兖王府连个孙子都抱不上?玩玩罢了,千万别上心,这种事,最是误人误己。”
烛火一跳,光影碎在赵子寡脸上,他却面不改色,反而迎着阿耶的目光,轻轻一挑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甚至调侃的意味,直直将这层**掀了开来:“阿耶,难道要儿子提醒你吗?你在娶我娘之前,倾心爱慕的,本也是一位男子。只不过是后来遇着了我娘,才收了心思,改了心性。我娘在世时,还常常拿这件事取笑你,说你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既是你的儿子,自然也承继了你几分风流本色,这又有什么稀奇?”
“你——!”
兖王被他这番话戳得心口一闷,瞬间气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生征战的铁血汉子,竟在这等私密之事上被儿子怼得无言以对,喉间重重滚动,半晌才颓然松开手,连连摆头,语气又气又无奈:“罢了罢了!你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去,本王懒得管你。只是别闹到我跟前来,别弄得乌烟瘴气,也别找那些不干不净、一身脏污的人回来。至少,要找个干净的,懂规矩的。”
“儿子明白。”赵子寡微微颔首,语气却迅速冷了下来,重新拉回这场祸事的重心,“他干净与否,从前跟过谁,儿子都不在意。我只知,从今往后,他便只能跟我一个人,再无旁人。阿耶,这些琐事您就别再操心了,眼下之急,是赶紧抓到幕后真凶,洗清王府污名。至于儿女私情……在这兖州死地之上,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浪费。”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书房沉沉的夜色里,将方才那点柔软的父子情,再度按回权谋的铁幕之下。
兖王怔怔望了他片刻,终究还是长叹一声,眼底的无奈与疼惜翻涌不休,最终化作一句沉声叮嘱:“好。你有你的打算,本王便信你一次。这桩命案的追查,你亲自督战,若有需要,本王手中的密探、暗卫,尽数归你调遣。谁在背后算计我们兖王府,本王也不介意,亲自拔了他的根!”
周寡英见与他已将全盘局势剖析透彻,幕后黑手的图谋、姚卫州的立场、京中势力的纠葛与后续应对之策皆已商定妥当,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对着兖王郑重躬身行下一礼,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依旧凝着追查真凶的沉凝与紧迫,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王府安危,他必须即刻动身去部署心腹密探,死死盯住姚府的一举一动,顺藤摸瓜揪出藏在暗处的栽赃之人,根本无暇在书房多做停留。他缓缓直起身,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迈步而去,玄色锦袍的衣摆扫过地面金砖,带起一缕极轻的风,眼看便要走到门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扇冰冷厚重的红木门板。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如寒潭、威严如惊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炸开,没有半分预兆,硬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连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站住。”
这两个字分量极重,裹挟着兖王半生戎马积攒的铁血积威,裹挟着藩王独有的凛冽气场,穿透了书房内沉沉的寂静,落在耳畔时带着刺骨的寒意,烛火都似被这股气势慑得微微一颤,跳跃的光影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周寡英身形猛地一顿,前行的动作戛然而止,玄色锦袍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他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书案后重新端坐的阿耶,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却依旧镇定从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与闪躲,静静伫立在原地,等待着阿耶的下文。
兖王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方才眼底流露的疼惜、愧疚与柔软尽数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重新覆上了一层铁血冷峻的面具,面容沉凝如冰,一双饱经沙场的寒眸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周寡英身上,目光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语气冷硬淡漠,字字句句都带着王府铁律不可撼动的沉重。
“你私自前往雏儿坊那等鱼龙混杂、污秽不堪的烟花之地,与姚州通判之子姚淮福当众起争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从辩驳,更无法遮掩。纵然你有自污保命、麻痹朝堂势力的苦衷,纵然你与此番剥面沉江的命案毫无干系,半点罪责都没有,可在外人眼中、在朝野上下看来,正是你不守世子规矩、肆意妄为荒唐行事,才给了背后歹人可乘之机,才让兖王府陷入如今这般被动难堪、四面楚歌的境地,这一点,你无可否认。”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坚硬光滑的案面,节奏缓慢却力道沉稳,每一声轻响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像是重锤一般敲在人心之上,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愈发压抑。“本王身为兖王府之主,掌王府上下法度,立军中三军规矩,治家方能治军,正己方能正人,若是明知你犯下这般过错,却视而不见、姑息纵容、不加惩处,日后府中仆从下人如何看待王府规矩?军中数万将士如何信服我的号令?朝野上下那些虎视眈眈、等着抓我们把柄的势力,又会如何讥讽我兖王府家教不严、纵子行凶、目无王法?”
话音落下的刹那,兖王猛地抬眼,双目寒光乍现,周身煞气骤然迸发,声线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决绝,朝着书房门外厉声冷喝,声音震得窗棂轻颤,余音久久不散。
“来人!上家法!”
一声令下,门外守候多时的两名黑衣贴身侍卫立刻躬身推门而入,他们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双手稳稳捧着一根黝黑发亮、质地坚硬、周身镌刻着兖王府百年家纹的玄木杖,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房正中,齐齐单膝跪地,将家法高高举过头顶,杖身泛着冷硬而慑人的光泽,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惩戒之意。
周寡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