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泼墨,将整座兖州城轻轻裹进深寂之中,方才停歇的冷雨给青石板路覆上一层薄薄的湿凉,晚风掠过街巷,卷走了雏儿坊残留的血腥与喧嚣,只余下几分清寂的凉意漫在空气里。周寡英俯身将谢卫稳稳打横抱起,足尖轻点便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他没有唤来随行的侍卫,也没有扬鞭疾驰,只是任由骏马踏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在空寂的长街上缓缓前行。
马蹄敲打着湿润的石板,发出清脆而低缓的声响,一圈圈荡开在静谧的夜色里,昏黄的月光从云层间漏下,轻柔地洒在两人相贴的身影上,将那道依偎的轮廓拉得漫长而柔软,竟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温情。
他将少年牢牢护在自己身前,手臂稳稳环在他的腰腹之间,力道克制而轻柔,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分毫。
可被拥在怀中的谢卫却浑身紧绷如弦,脊背绷得笔直,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从未与人这般亲近的不适感如同细密的电流,密密麻麻窜遍四肢百骸。
他不习惯这样温热的触碰,更不习惯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那股透过衣料传来的清晰体温,让他心头一阵慌乱无措,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暧昧到窒息的贴近。
趁着马儿缓步前行的间隙,谢卫猛地一挣手腕,毫不犹豫地从马背上轻轻跃下,脚尖稳稳落地的瞬间,便迅速后退半步,与那匹马、与马背上的人,拉开了一段疏离的距离。
周寡英下意识收紧手臂,却还是晚了一步,只得轻轻勒住缰绳,任由黑马安静地停在路边。他低头看向站在夜色里神色淡漠的少年,那双素来带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无措,却并未上前强迫,只是安静地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的身旁,沉默地陪着他站在微凉的风里。
两人并肩立在街角,不远处的巷口恰好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笼,柔和的光晕静静铺洒开来,照亮了旁边一间冒着腾腾热气的点心铺子。铺内灯火通明,甜香混着面香随风飘来,铺前人头攒动,排队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在清冷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热闹温暖。周寡英的目光微微一亮,下意识便以为少年是方才受了惊吓,又或是饿了馋了,才会主动挣脱下马,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不假思索便伸出手,想去牵谢卫的手腕。
“你是不是想吃这个?我带你过去买。”
温热的指尖刚一触碰到谢卫冰凉的皮肤,谢卫便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挣脱开来,力道大得近乎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端详起眼前这张脸。
眉目清俊如画,轮廓利落优越,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分明柔和,笑时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纨绔轻佻,静时却又藏着说不尽的温柔缱绻。这张脸,曾无数次血淋淋地出现在他前世的梦魇与恨意里。他想起自己前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之时,曾命人将眼前之人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弃于乱葬岗不顾;想起自己数次派出顶尖杀手,赶尽杀绝,欲将他彻底除之而后快;想起最后兵戎相见、绝境对峙的那一幕,是他步步紧逼、狠绝无情,亲手将这位曾经满心待他的世子,逼至走投无路,逼得他含冤而死,连一句辩解都未曾留下。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头,刻成永生难忘的伤痕。
周寡英被他这般直白而沉重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只当他是害羞别扭,或是依旧心有戒备,也不再勉强触碰,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像是在叮嘱一个放心不下的孩子。
“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不许走。”
“我去给你买,很快就回来,一定等我。”
谢卫望着他眼底真切得毫无杂质的暖意,心口莫名一阵紧缩,沉默了许久,久到晚风都吹得发丝轻扬,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寡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朝着人潮拥挤的点心铺子走去,可每走三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生怕一转身的功夫,站在灯下的少年便会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一步三回头,目光里的牵挂与在意毫不掩饰,直白得让人心头发烫。
那家点心铺子生意火爆至极,铺前挤得人挨人人挤人,喧闹声、谈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可在黑压压的拥挤人群之中,周寡英的身影却依旧格外显眼夺目。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气质矜贵优越,眉眼俊美出挑,哪怕被人群淹没,哪怕被烟火气包裹,也难掩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一眼便能从茫茫人海之中清晰认出。
谢卫静静站在暖黄的灯笼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酸涩、冰冷、抵触、茫然,交织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对自己再好又如何?
他这般在意自己、牵挂自己,又能怎样?
他们本就不该相遇,不该相识,更不该有这般多余的牵扯。提前遇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付出真心?
真是可笑。
前世的他,手握权柄,翻云覆雨,最不缺的就是旁人的讨好、追随与逢迎,连真正剖心掏肺的真心都不屑一顾,弃之如敝履,更何况是这一世,这般轻飘飘、看似温柔的好。
他在心底冷冷自嘲。
眼前之人待他温和,待他特别,不过是见他有几分浅薄的姿色,把他当成一个新鲜漂亮、暂时合心意的玩物罢了。就像看待坊中那些供人取乐讨好的小倌一般,新鲜劲一过,兴致一散,便会毫不留情地弃之不顾,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绝不会做那种为了一点虚情假意便昏了头、丢了尊严的蠢人。
夜色已经深浓得化不开,谢卫踩着满地微凉的月光,刚一踏进这座冷清又熟悉的小院,还未等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夜露,一股毫无预兆、暴戾至极的劲风,便已经从阴影里猝然袭来。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预警,只有一记势大力沉、带着十足恶意的飞踹,狠狠砸在了他毫无防备的胸膛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谢卫整个人瞬间被这股巨力掀得向后踉跄而去,脚步根本无法站稳,身体失控般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廊柱上,脊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疼得他眼前骤然发黑,金星乱冒,喉间一股腥甜猛地往上涌,又被他死死咬牙咽了回去。他狼狈地撑着柱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而这一切,不过是院落里那人,随手一挥的惩戒。
谢卫缓缓抬起头,顺着那道充满压迫与轻蔑的视线望去,心脏在刹那间狠狠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连血液都几乎冻结。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就算死过千万次,就算魂飞魄散,也绝对不可能忘记、更不可能认错的人。
谢玞。
他的亲兄长,前世将他踩入泥底、百般欺凌、万般折辱,最后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恶魔。
昏黄的灯笼光从檐角垂落,恰好落在谢玞身上,将他那副足以让无数人倾倒的皮囊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绯色暗纹锦袍,衣料轻薄柔软,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一线,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腰间束着镂空雕玉的腰带,玉坠垂在腿侧,随动作轻轻晃动,尽显矜贵散漫。
他生得极美,是那种张扬又肆意的风流俊美,眉如墨画,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轻佻七分魅惑,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唇角永远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只是随意坐着,却自带一派潇洒倜傥的贵气,宛若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一眼便能勾人心魄。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正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石桌,动作优雅闲适,仿佛只是在赏景消遣,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鄙夷,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就是世人眼中风流倜傥、温润如玉的谢家大公子。
也是谢卫前世一生的噩梦。
谢玞缓缓从石凳上站起身,步伐慵懒而从容,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没有半分声响,却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狼狈不堪的谢卫。
他身形挺拔,气质卓然,明明是那般耀眼好看的模样,可在谢卫眼里,却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刺骨,比雏儿坊的阴谋还要可怕。
前世无数个日夜的欺凌、嘲讽、算计、背叛,一瞬间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谢卫扶着冰冷的廊柱,胸腔里的钝痛还在一阵阵翻涌,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无数个惊疑的念头在心底炸开。按照前世的轨迹,谢玞本不该在此时出现,他本该是自己被太后寻回、正式接入京城之后,才会知晓自己的存在,才会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可现在,他还未踏入京城半步,还未与皇室扯上任何关联,这个人却已经凭空出现在了自己的小院里,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前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谢卫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一股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他。
谢玞就站在几步之外,绯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风流俊朗,眼尾微挑,自带几分轻佻肆意,鼻梁高挺,唇线锋利,明明是一副倾倒众生的倜傥模样,可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谢卫,目光轻蔑而刻薄,如同在打量一件肮脏不堪的物件,缓缓开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你就是父亲藏在外面这么多年的那个私生子?一个卑贱婢女生下来的野种。”
“野种”二字落下,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心底。
可谢卫非但没有半分狼狈瑟缩,反而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抹冷锐的光,他轻轻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极低极淡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嘲讽与反抗。
“我是野种?”
他站直身体,不顾身上的疼痛,目光直直迎上谢玞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反问。
“你我同出一父,血脉相连,不过是生母身份有别,你凭什么说我是野种?”
“若我是见不得光的野种,那谢大公子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小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覆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将东宫显德殿的飞檐翘角晕染成一道道冷峻模糊的剪影,殿外寒风卷着阶前的梧桐落叶拍打着朱漆宫门,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却丝毫破不开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显德殿内并未掌满灯火,唯有殿心长案两侧燃着四支蟠龙纹红烛,烛火被穿堂冷风撩拨得明明灭灭,跳跃的光影在金砖地面上拉扯出扭曲的轮廓,将窗畔那道少年身影衬得愈发孤绝冷冽。
十五岁的太子赵鄅负手立在菱花窗前,玄色织金常服上的五爪龙纹在微弱烛火下蜿蜒游走,他身形尚在抽条却已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一手轻扣窗棂上的缠枝莲雕花,指腹碾过冰凉木质,侧脸轮廓清俊锋利,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明明是少年人最干净的年纪,眼底却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怨毒与刻骨恨意,唯有极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被重生记忆反复撕扯的细碎牵念。
他是带着血海深仇归来的人,前世火海刀山、白绫染血、长剑穿心的画面日夜灼烧灵魂,他恨谢卫入骨,恨他的背叛、狠绝与无情。
恨他亲手碾碎自己半生筹谋与全部期许,可这滔天恨意的缝隙里,偏偏又缠杂着少年相伴的细碎温暖,是御书房并肩写字的默契,是诸王构陷时暗中递来的证据,是他曾以为能共掌江山的虚妄念想,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头最疼的刺,越恨越痛,越痛越恨。
殿内沉默漫延许久,立在身后三步外的内侍监掌印太监李德全垂首躬身,一身灰蓝色宦官服早已被冷汗洇湿,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兖州那边传来急报,谢玞已经寻到谢小公子的住处,还动手伤了人,咱们安插的人就在隔壁,再不出手,谢小公子怕是要吃大苦头,您看是否要即刻派人将他护送至东宫?”
赵鄅缓缓转过身,少年清俊的面容浸在光影里,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在转瞬之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都要掐灭的柔软,他缓步走到长案旁,指尖落在写着谢卫名字的密折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清冽,却裹着化不开的冰冷与怨毒:“接回来?这么早就把他护在东宫羽翼之下,替他挡去所有风雨,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兖州那座冷清小院里狼狈却倔强的少年,心口骤然一缩,前世被谢卫逼至绝境的画面轰然炸开,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疼狠狠碾碎。
“李德全,他藏在兖州这么多年,拼了命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拼了命想被谢家承认,拼了命想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做人,他不是最渴望被看见被认可吗,那我便提前成全他。”
赵鄅忽然低笑一声,少年清浅的笑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却带着刺骨的阴狠与决绝,眼底深处那丝连自己都厌恶的柔软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淬毒般的冷厉:“他的存在,自然要先让他那位亲亲好兄长谢玞好好认一认,谢玞骄纵跋扈心胸狭隘,绝不会容忍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分走他的荣光,让谢玞替我磨平他的棱角,让他尝尝众叛亲离、至亲践踏、跌入泥沼的滋味。”
少年太子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却藏着重生之人最偏执的狠绝与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牵挂:“等他在绝望里挣扎够了,等他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再出现,到那时,他才会真正明白,这世上谁才是他唯一的依靠,谁才是能救他出地狱的人。”
他不会让谢卫轻易好过,前世加诸在他身上的所有痛苦,他要一寸一寸悉数讨回,可这份极致的恨意底下,偏偏缠杂着连他都无法斩断的在意,那是属于少年赵鄅最隐秘也最荒唐的心动,被背叛与死亡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