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从尸体上移开,齐刷刷落在姚淮安身上,原本倾斜的同情,悄然多了几分迟疑与探究。
而跪在地上的姚淮安,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心底早已备好的说辞如同流水般顺畅涌出,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依旧维持着那副悲恸欲绝、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只是被问到了痛处,愈发显得脆弱无助。他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悲戚,听不出半分破绽。
“回……回世子殿下的话,”
他吸了吸鼻子,泪水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语气委屈又无助,全然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方才包间内闷热,我一时气闷头晕,便想着出去到后廊通风处吹吹风,醒醒神,顺便……顺便解决一下小解,绝无半分隐瞒。”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想起了失去云福的痛苦,声音愈发低哑破碎。
“至于时间……我出门时曾看过廊下的漏刻,前后的确不过一盏茶功夫,一解完手我便立刻折返,连脚步都不敢耽搁,谁知道……谁知道不过短短片刻,就出了这般天大的祸事……”
周寡英望着眼前依旧泣不成声、摇摇欲坠的姚淮安,那双素来轻佻散漫的桃花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往前微微踏出一步,玄色锦袍在风中轻扬,领口依旧散漫敞开,语气却陡然变得锐利,字字直击要害,不留半分情面。
“姚公子,既然你是来这种地方消遣寻乐,为何还要特意把自己最宠爱的贴身奴带到此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审视,目光淡淡落在姚淮安惨白的脸上,将那层虚伪的悲恸轻轻一挑。
“这风月之地本就是藏污纳垢、寻欢作乐的场所,你既好男色,楼中有的是干净清秀的小倌,何必把心尖上的人带在身边,岂不是处处碍眼、也不合情理?”
“世子殿下有所不知……”
他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耸动,每一个字都带着泣不成声的柔软,听来令人心生不忍。
“云福自小陪在我身边,我们二人朝夕相处,片刻不离,我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早已成了习惯。”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语气愈发低柔哀婉。
“今日我本不愿来此地,只是被友人强拉而来,心中本就不安,自然要将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带在身旁,也好有个照应。我何曾想过要在此寻欢作乐,更何曾想过,会招来这般杀身之祸……”
说到此处,他猛地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弯腰俯身,望着地上的尸体,泪水汹涌滚落,一副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模样。
冷雨在檐外敲打出连绵不绝的碎响,穿堂风卷着湿冷的雾气钻入廊下,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映得一众人影扭曲摇晃,整座雏儿坊都被笼罩在一种紧绷到近乎窒息的沉默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兖王世子与面色惨白的姚淮安之间来回流转,方才被戳破的谎言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心底,让每一个人都嗅到了阴谋与算计的味道。
周寡英缓缓直起身,微微垂眸轻掸了掸玄色锦袍垂落在地面的衣摆,将沾染上的微尘与湿冷的水汽轻轻拂去,动作散漫而随意,依旧是那副纨绔不羁的模样,可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如同沉厚的山岳,一点点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抬眼看向眼前神色变幻不定的姚淮安,桃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语气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爷从进这雏儿坊开始,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包间里,半步未曾外出,房里所有小倌都可以作证。”
“我连二楼西侧的拐角都没有靠近过,连死者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去杀人?”
他声音微微抬高,刻意让围在四周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语气里带着被污蔑后的冷嗤与不屑。
“死者早已死了一个时辰以上,而小爷我到这里,不过半个时辰。你倒是教教我,小爷如何在来之前,就杀了你身边的人?”
这番话条理分明,底气十足,字字如锤,狠狠敲碎了姚淮安精心编织许久的假象,也将悬在他身上的嫌疑瞬间清扫一空。
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冷汗淋漓的老鸨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提着沾满泥水的裙摆快步挤到人群前方,一边对着四周围观的客官与仆役连连拱手作揖,一边又对着周寡英深深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从中打圆场,试图将这场足以毁掉整座雏儿坊的风波轻轻按下。
“世子殿下说得千真万确!老身可以用性命担保,世子殿下今夜一直待在房中,从未离开过半步!”
“姚公子也是一时痛失心爱之人,方寸大乱,心神失守,才会失了分寸,言语错乱,绝非有意冒犯世子,更不是故意栽赃陷害啊!”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一场误会,求殿下高抬贵手,求姚公子冷静一二,千万不要再闹大了……”
老鸨拼命地调和,声音带着哭腔,生怕再闹下去,整座楼都要被这场权贵斗争碾得粉身碎骨。
而廊下的姚淮安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底的算盘却打得透亮。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拿出铁证,当场将兖王世子定罪。康王给他的指令,本就不是当堂拿人,而是制造模糊、埋下怀疑、败坏名声。
他不需要明着指证,不需要死死咬着不放,更不需要把话说死。
他只需要让在场所有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这件事,和兖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只要众人模模糊糊地觉得,世子与此事有牵扯,有风言风语,有暧昧不清的联想,便够了。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结论,只需要怀疑。
等到第二天天一亮,谣言便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兖州城。
到那时,兖王世子纵有千张嘴,也洗不掉风月场所、牵涉男宠命案的污名。
想通这一节,姚淮安眼底的慌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戚、委屈、又无力辩驳的神色。他没有再强硬指证,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垂着头,红着眼眶,声音轻颤,摆出一副不愿再惹事、只求安葬故人的软弱模样。
“是我失态了……是我太难过,乱了心神。”
“既然世子有证人,有不在场之证,那此事……想必真与世子无关。”
“云福已死,我无心再与任何人争执,只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让他入土为安。”
他话说得退让、卑微、息事宁人,可恰恰是这种不指证、不追究、欲言又止的态度,让围观之人心里的猜测愈发浓烈。
没有人再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周寡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到骨子里的嗤笑。
他比谁都清楚,姚淮安要的从不是真相,而是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把用流言蜚语,毁掉他名声的刀。
檐角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卷着水汽穿过回廊,将挂在廊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整座雏儿坊依旧被一种诡异的沉寂笼罩,姚淮安那句带着退让与落寞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巨浪,却漾开了一圈圈名为怀疑的涟漪,在每个人心底悄然扩散。
围观众人的目光依旧黏在周寡英身上,那眼神里有忌惮,有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抹去的、被刻意引导出的揣测,仿佛认定了这位骄纵的世子,终究与这场风月命案脱不开干系。
立在风波正中的周寡英,依旧是那副领口微敞、散漫不羁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一圈神色各异的面孔,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拂动,轻轻擦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人能看透,这张挂着几分不耐与轻佻的俊美脸庞之下,藏着怎样一番通透的心思。他的心底,没有半分被污蔑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名声受损的焦虑,反倒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甚至掠过一丝近乎戏谑的轻松。
名声?他要那劳什子名声做什么?
从他束发之年,看透朝堂之上皇权与藩王的猜忌,看透兖王府手握重兵的险境开始,他便主动撕碎了贤良世子的可能,亲手为自己打造了这副耽于声色、胸无大志的纨绔皮囊。这些年来,他流连风月,骄纵任性,事事不争,处处示弱,便是为了让太后、皇帝,还有康王这般虎视眈眈的对手,都将他视作毫无威胁的草包。
如今康王与姚淮安费尽心思,布下这盘阴毒的棋局,想用似是而非的污名毁他,在外人看来是灭顶之灾,在他眼中,却恰恰是顺水推舟,帮了他天大的忙。
这场风月命案的牵连,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只会让他的“草包”人设更加根深蒂固,只会让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敌人,更加放松警惕。他们会以为,他兖王世子不过是个被流言困住、只会躲在身份背后的蠢货,却永远不会想到,这副不堪的模样之下,藏着怎样的锋芒与算计。这般帮忙,简直是求之不得,他又何须介怀?
周寡英唇角的弧度愈发淡了,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通透,很快便被纨绔的骄纵彻底掩盖,仿佛只是嫌这场闹剧扰了他的兴致。
而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后,阴影如同潮水般将少年彻底包裹。他背靠着冰冷的木质门板,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印痕,却浑然不觉疼痛。廊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每一次心照不宣的沉默,都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沉重。烛火的光影透过门缝,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映得他眼底的震动愈发浓烈。从周寡英清晰地自证一直待在房中,半步未出,到老鸨拼命附和的证词,再到姚淮安明明被戳破谎言,却偏偏不再追究,只以一句无心争执草草收场,那份刻意的模糊,那份欲言又止的退让,那份将怀疑悄悄埋下的算计,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
原来前世那些铺天盖地、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谣言,竟是这样诞生的。
前世的他对兖王世子的印象,全是来自街头巷尾的流言,说他在雏儿坊争风吃醋,失手杀了通判之子的宠奴;说他仗着身份,压下了命案,让无辜之人含冤;说他品行败坏,耽于男色,根本不配做兖王府的继承人。那些话语绘声绘色,细节详实,由不得人不信。那时的他,只当这一切都是真的,只当兖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恶少,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藏着如此阴毒、如此缜密的圈套。
他这个夜晚他与兖王世子共处一室,亲眼看着对方从未离开半步,亲眼看着对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