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江水越往东南深处游,河道便越窄。
到第三日夜里,水流彻底扎进山腹,成了一条隐没在深山峡谷里的地下暗河。
小青游到这里,身子开始不安地扭动,水底下的鳞片直蹭石头。
野兽护命的本能死死拽住了它。前头那片无底的幽暗像个活生生的黑窟窿,它死活不肯再往前凑半寸。
青灵停下来,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出幽冷的光。
她没勉强小青,只拿尾巴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留在外围水域等着。
随后连个停顿都没打,孤身一头扎进了暗河最深处的倒吸漩涡里。
冰冷的地下水裹挟着她,瞎眼似的在黑暗中死命翻滚了半个时辰。
哗啦一声,青灵破水而出,冰冷的鳞片重重拍打在坚硬的岸上。
这里的空气没带半点水汽的腥腐,反而透着股极其古老的气味。
又沉又死寂,像某段封存了千万年的东西突然被掀开了一角。
青灵盘起身子抬头看。
眼前没什么金碧辉煌的仙家洞府,也不是大派气象万千的白玉宫阙。
那是一座山。
或者说,是一座几乎和整条山脉死死长在一起的远古神庙。
没有精雕细琢的飞檐斗拱,大殿全是用粗犷到极点的巨石垒起来的。
石柱上没画道家的符箓,也没刻佛门的卍字。只有些最原始粗粝的线条,刻着先民狩猎、日月星辰,还有些洪荒神话里的异兽。
这地方的气息太古老。之前那白衣女修的锐气和老和尚佛光的霸道,在这神庙面前全单薄得像稚童撒泼。
青灵缓缓游上岸。
腹部贴住神庙前那满是青苔裂纹的黑石台阶。当初在崖坪外围,白玉阶上的仙家灵气像烙铁一样烫她的蛇皮。
可眼下,这黑石台阶上的气息虽沉得很,却没生出半分排斥和轻贱。这里不分仙妖不论正邪,只认本源。
青灵顺着粗粝的台阶游进大殿深处。
殿内没供奉什么金身法相,只有四面高耸入穹顶的巨大石壁。
壁上用暗红色的涂料,胡乱勾勒着一幅蛮荒画卷。天穹碎裂,洪水滔天,无数生灵在泥水里绝望挣扎。
那翻滚的怒浪正中央,站着一尊人首蛇身的通天神魔。她高举五色石,硬生生凭一己之力补全了残破的天道。
这力量比现在的道门正宗、西方极乐更早更蛮荒,也更正统。如今这年头,妖修只是被人喊打喊杀的垫脚石,但在那远古的壁画里,人首蛇身即是神明。
青灵体内的血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前世为人的那点不甘和今生为蛇的野性,在这幅壁画前撞在一起,烧得她皮肉发紧。
她继续往最深处游。
大殿尽头伫立着一座古朴的青石祭坛。祭坛上没放奇珍异宝,也没供神兵利器,只悬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青玉残片,静得像死了千万年。
就在青灵游进祭坛三丈范围的瞬间,空气变了。
虚空中没生出什么花哨光影,只有一股极度恐怖的重压轰然降临。
这重压跟佛门那套截然不同,不讲慈悲不惑心智,就是单纯的沉重,像整座山脉的重量没头没脑地砸在青灵脊骨上。
砰的一声,青灵当场被死死拍在黑石地上。
咔咔几下,那刚长好、连剑修剑气都能扛住几分的青玉鳞片,竟被碾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刚结痂的皮肉瞬间崩开细密的血线。五脏六腑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肺里一抽,挤出的气都带着腥甜的血沫。
换作寻常精怪早被这威压碾成了肉泥,或者干脆伏地求饶了。
只要顺着来路退出去,这要命的重压立马就能散,她照样能找个水眼当条厉害点的蛇妖苟延残喘。
可退回去,就又得过那种脏日子。
青灵趴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死咬着牙,毒牙在嘴里硌出血味。
七寸那块肉突然突兀地跳了一下,隐隐发烫。
那股腻人的狐臊香像黏在骨缝里一样,又一次窜进鼻腔。那只软乎乎却漫不经心碾在死穴上的爪垫,那根似有若无扫过皮肉的狐狸尾巴,还有那种逗狗似的拨弄力道,全无比清晰地倒涌上来。
“洗干净点,拎回去当个玩意儿养着解闷,也成。”
那带着轻慢和戏谑的估价,比现在压在背上的山还要沉,还要扎人。
去他娘的解闷。青灵的暗金竖瞳死盯祭坛上的青玉残片,眼底的煞气劈头盖脸地炸开。
在烂沟里跟野狗抢死肉的时候,在冻草窠里压着心跳装死的时候,为了活命卸脱臼下颌骨去生吞带毛死耗子的时候……全是拿命在泥地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活路。
吃了那么多连畜生都不如的苦,九死一生爬到今天,绝不是为了去给谁当个洗干净解闷的玩意。
她太恨那种被随便按住七寸拨弄脑袋的无力感了。佛光要度她做泥塑,道士用剑劈她做妖孽,好不容易撞见这远古遗迹,难道还要被这点重压按在地上当畜生。
做梦去吧。青灵下颌骨猛地错开,一口死死咽下满嘴血腥气。
水行灵气在体内江河决堤般疯狂运转。
她迎着那股能碾碎骨头的威压,将贴在地上的前半截身子硬生生一寸寸往上拔。
咔嚓一声,一截肋骨断了。
尖锐的骨茬直接戳在内脏上,青灵疼得浑身剧烈发抖,冷汗直往外冒,但就是没停。
鲜血从鳞片崩裂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古老的青石上,瞬间被祭坛吸得一干二净。
两丈,一丈,五尺。
她的脑袋在剧烈打颤,视线早因为充血糊成了一片暗红。
可那股死不低头绝不认命的桀骜硬邦邦地梗在脖子里。都从那样的泥沟里爬出来了,凭什么在这里趴下。
就在鼻尖离那青玉残片只剩最后半尺、紧绷到极限的身子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那股恐怖的重压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整座神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
叹息里没带半点高高在上的威严,反倒透着股跨越万古的欣慰。
嗡的一声,悬在祭坛上的青玉残片骤然化作一抹青芒,瞬间没入青灵眉心。
刹那间,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古老浩瀚的道音。
不是佛家禅唱,也不是道门玉律,而是最契合妖修本源的吐纳之法和天地大道。
随着传承涌入,青灵的意识像被一双手托着,猛地冲出大殿穹顶。
在那重重叠叠的虚空与紫气云海之上,她隐约感到有位无法想象的高阶存在,正透过这青玉静静注视着她。
那目光没带半分轻慢估价,也没半点鄙夷,只是在认真端详。
青灵虚弱地盘在祭坛前大口喘着粗气,染血的竖瞳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