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轸坐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他旁边的空位被倪青葵近水楼台霸占,塞满了东西。
简书颐和倪青葵的座位靠近,是她们早有预谋。比如排队的时候,倪青葵会数好人头和课桌,确保两个人可以同桌或者前后。
江轸就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倪青葵和江轸是初中开始做同学的,初中三年没有分班,中考成绩出色,两人一起进入三中的重点班,自初中起,无论怎么分座排序,江轸的座位都不会离开她方圆五米。
当倪青葵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他的时候,江轸会迎合她的诧异而表露一点平静的诧异:那真是太巧了。
班主任李帆是个女老师,教语文。
早读课,她过来拍拍座位上的倪青葵:“艺术节的事,搞了吗?”
倪青葵回神,抬头看她:“哦,我写了个小品,正在加工呢。”
李帆惊诧,拍桌:“艺术节艺术节,你懂什么叫艺术吗?小品是艺术吗?!”
小品是艺术吗?
小品是艺术吗……?
好问题。
倪青葵拱了一下旁边的徐宛遥,飞快地问一句:“小品是艺术吗?查一下。”
“……”
李帆咬牙切齿地微笑,拍拍她的肩:“还是留着春晚演吧,老师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比机器人发挥得好。”
她皮笑肉不笑地讲完,大喊一声:“艺术!”
一整个早读,倪青葵都在琢磨这个事,到后来都快不认识“艺术”俩字了。
课间,趁着简书颐不在,周绥喊前面女生:“倪青葵。”
“什么事。”她回头。
“今天启奏没?我要换座位。”周绥每天上学第一件事就是上表朝廷。
“李老师说得很清楚了啊,你这种不良分子,能荣获此等学神同桌,还是好好烧高香吧。”
倪青葵面露微笑,用劝他立地成佛的语气说:“驳回奏折,好好读书。”
周绥白了她一眼:“狼狈为奸。”
简书颐拿着水杯过来,俯视他:“嘀咕什么?”
“没说你。”
“让我进去。”她座位靠墙。
周绥可算找到机会了似的,故意往后边的桌沿靠,手里还拿着笔在悠闲地转,懒散的姿态透露出富家子弟调戏民女的嚣张:“爬进来。”
简书颐没再啰嗦,猛地给他背上来了一巴掌,“砰”的一声,周绥撞到桌前,一下子差点给他震得内伤吐血。
她从容地跨进去。
险被误伤的江轸静静地往后拉桌子,给他们留出站场。
周绥的刁难失效则代表着,等到不久以后座位换到另一边,他靠墙时,会死得很惨。
加急密函被扔到倪青葵桌上。
【你再去跟李老师说说】
倪青葵下课真被召到办公室了。
还是为了艺术。
李帆语重心长跟她说:“这是市里中学合办的演出,咱们出一个这种水平的表演,这不出洋相嘛,能不能来点高雅的。”
“高雅的,唱歌行吗?”
“谁会唱歌。”
倪青葵笑说:“唱歌不简单?我就会唱啊。”
李帆一挥手:“你唱,现在就唱。”
“我……在这不好吧?”
她左右看看,课间的大办公室,五个老师十个学生。
“到时候观众更多——”
李帆话音未落,倪青葵就真的突然高声唱起:“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 HiHi,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每一天都精彩!”
死气沉沉的办公室被少女的歌声点燃,所有人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鼓掌。
倪青葵捏着不存在的裙摆,左右鞠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帆:“停!”
“……”
她收了笑,回头看老师。
李帆抽了一张纸给她,“你看看这个。”
倪青葵接过。
扫了一眼,是一张报名登记表。
上面黑体字写着:校际融合艺术节展演活动报名表。
“展演形式,现场竞技,主会场,江音附中,演出类别:西洋乐器。”倪青葵懂了,“乐器比赛?”
“嗯,”李帆说,“我也是刚收到具体的通知。”
倪青葵想了想:“限定西洋乐的话,那我们班会的人可能就更少了。而且有竞技性质的话,大家大概率不愿意付出时间。”
李帆忽然说:“你不是就会拉小提琴吗?”
倪青葵愣住,刚才还朝气蓬勃的笑脸荡然无存,沉默很久,她说:“我琴都卖了。”
“学校琴房就有。”
“好几年没碰了。”
李帆问她:“这么为难?”
倪青葵不说话。
“一点都不想上?”
倪青葵依然不说话。
各自安静一阵,李帆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刚刚年级主任跟我说,希望你出个节目。”
倪青葵:“对了,我记得程昱齐会吹萨克斯,我去问问他。”
“……”
这回换李帆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没再提这事了,低声问倪青葵:“你咋知道我今天生日。”
倪青葵脸上恢复笑意:“q.q资料上写啦。”
李帆表情里的高兴藏不住了,但故意露出嫌弃表情:“去!”
“好嘞,我再想想办法!”
预备铃一响,倪青葵飞奔出去。
几秒后,倪青葵飞奔回来:“对了对了,周绥说要换座位。”
李帆下巴一偏:“当他放屁。”
“ok。”
倪青葵飞奔出去。
-
为了这件事,倪青葵去问了会吹萨克斯的程昱齐,那会儿男生正吊儿郎当地翘着腿打游戏,连跟她对话都觉得烦似的,很快就明确表示自己懒得表演节目。
最后以一句“烦不烦别问了,哪有空搞这个”收尾。
进入青春期后,倪青葵深深发现,男生的难管程度比女生大了一百倍,一千倍。他们在最需要彰显个性的年纪,各显神通地展现着“装”。不服从管教、特立独行,就是“装”的必要条件。
不听使唤是初级症状,满嘴脏话、烟不离手、翻墙逃课是进阶模式,要是能跟老师斗几句嘴甚至起冲突,被兄弟们喊“x哥真帅!”,那就会一跃成为男子气概的领头羊。
别说倪青葵一个同龄女生,就连李帆都不想跟这帮人交流。
一遍不理,她就不想再问了。
放学后,倪青葵出去一趟,再回到座位,发现热好的中药在自己的保温杯里。
她立刻回头,江轸不在。
简书颐还在做题,知道倪青葵在惊讶什么,悠悠一声:“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
倪青葵:“我书包你翻的?”
经她提醒,简书颐莫名觉得占了一点友情上的上风,语气不无骄傲:“当然,他又没这权利。”
倪青葵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又往嘴里塞了三颗奶糖,随后拿出手机给江轸发了消息:回家了吗?有事找你。
五分钟后,江轸回:泳池。
倪青葵:我马上过去,你等我。
她收拾了书包,拉上简书颐:“走。”
放了学,天已经黑透了。
倪青葵独自上了体育馆三楼,泳池里氯.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场内很暖。
工作日不对外开放,所以基本没什么人。
一共两个泳池,西边的有体育生在训练。
东边的泳池被江轸一人占据。
入口正在两池中间,倪青葵站在那里,围观片刻后发现,比起那些体育生,无论是力量、速度,或是姿势,江轸甚至做得更为漂亮标准。
看他游泳也挺赏心悦目的。
一分钟后,江轸上岸,浑身湿透。
倪青葵手背在身后,远远走去,笑着说:“败北了啊江轸,又没考过简书颐,哪道题没做出来?”
他在折叠椅边停下脚步,余光等人靠近同时,慢条斯理地摘下价值不菲的手环和骨传导耳机。
“她想当第一就给她。”
倪青葵愣了下,然后弯唇笑了,她其实特别懂为什么简书颐讨厌江轸,真的。
她煞有其事地点头:“学到了,下次考不过别人就这么说。”
江轸不以为意,他拿起凳子上的浴巾,但没有及时擦,只是看着她,任由大量的水从身上色气地流下来。
“什么事?”他问。
江轸比她高了很多,于是当他站在她面前,倪青葵的视野就被一个人的身量全盘挡住。
馆内不正常的暖热氛围像烘烤着室内的人,男生线条流畅漂亮的肩背近在咫尺,那些攒聚在身上的水滴从急到缓顺着胸膛淌下,让她不自控地去看向某一根筋脉,正在恰到好处,像在对水流做牵引作用。
再往下,就是她瞄都不敢瞄的部分了。
倪青葵撇开目光,友情提醒:“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游泳馆是落地玻璃,江轸站在那里,他只需要微微垂眸,就看到楼下冷风里跟她同行的女生。
江轸并未认同:“冲个澡出来起码二十分钟,你等不等。”
二十分钟有点太漫长,倪青葵侧目远眺在等她的简书颐,只能跟他“赤诚”交流了:“那我长话短说吧,今天李老师找我——”
江轸盯着她,眼眸深邃,忽然打断道:“靠近一点。”
倪青葵没反应过来:“嗯?”
他说:“我看不清你。”
倪青葵不近视,但心下纳闷,100度近视有这么夸张?能见度不足一米?
急着说事,她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一靠近,倪青葵更有些重心不稳了。
男生的胸肌和他身上没擦的水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导致她鼻息屏住。
见她不说话,神色憋闷,江轸问:“怎么了?”
他面露只读圣贤书时的澄澈目光,不觉有异。
倪青葵讪笑,不吝称赞:“穿上衣服高高瘦瘦的,看不出来啊,身材挺好。”
他不动声色,擦了下腹肌上的水:“没什么特别的。”
倪青葵低语:“不知道啊,也没见过别人的。”
江轸静静地欣赏了一番她通红的耳朵和脸颊。
然后他出声:“你接着说。”
“哦,是这样,李老师说有个联合艺术节,你看看能不能出个节目。”
江轸感到意外:“你觉得我可以表演什么?”
“去表演……左手写个作文?”
“这是保留节目,一般不示众。”
倪青葵被他逗乐了,叉着腰笑了一会儿:“认真说,你可以去弹个钢琴,对你来说不难吧。”
江轸答:“太久不练了,水平有限。”
“不管水平如何,你往那一站就已经很有魅力了,观众们一定会宽宏大量。”
闻言,江轸稍微沉默,随后他弯下腰:“你说什么?”
“我说——!你太有魅力了,太帅了!观众一定会宽宏大量!”
倪青葵说完,又好心劝他:“耳朵进水了吧,下次记得戴耳塞。”
他好整以暇地一点头,表示听清了。
说回正事,江轸又提醒道:“市里合办的艺术节,比赛的主舞台在江音附中,陈思尧和杜若大概率也在,他们想看的应该不是我。”
听到小学同学的名字,倪青葵怔在那里。
她没问江轸为什么思维如此发散,怎么会想到这些?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话:“他们想看我,我就要上场吗?”
“活动的主办方,江音附中的校委员会里有杜若的爸爸,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被点名了。”
江轸看着她,在她错愕的眼神里继续说下去:“李老师找到你,让你拉琴,你婉拒了,又想尽快把这个事糊弄过去,班里问了一圈,没人愿意上,最后想起了我。”
倪青葵窘住。
第一反应,他怎么这么料事如神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可以推算出来的,只不过她没有想得那么深。
倪青葵低了头,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在问他:“她还是那么讨厌我吗?”
思考过后,江轸给出了回答:“她不讨厌你,你应该知道她的诉求是什么。”
倪青葵:“我怎么会知道,她想要的明明都得到了。”
他问:“那你想要的呢?”
倪青葵心下一惊,抬眸对上他探究的深深目色,微微抿唇,许久才答:“我也很满意现状啊。”
江轸没有发表意见。
倪青葵不想这些事了,对他说:“总之你先回去练练琴吧,弹得烂不烂再说,别浪费你值得出镜的盛世美颜,没准大家就喜欢呢。”
命令式的语气令他不解,江轸说:“我答应你了吗?”
“……”
倪青葵没料到他口中会蹦出这样冰冷的话。
她眨眨眼想,别的男生她不好搞定,但是江轸可以。
他心软,她确定。
而且,她嘴甜,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如果他此刻穿件衣服,她大可以拽着他的校服下摆或者书包带,卖笑求荣地说一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帮我啊。
可是现在呢?
一.丝不挂的。
她总不能扑到他胸肌上吧?
倪青葵双手交握,举在身前,竭力赔笑说:“拜托你啦,帮帮我好不,我请你吃饭。”
江轸低头,擦完身子,又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骨传导耳机:“去吃你喜欢的垃圾食品吗?”
“……”
“我帮你做作业!”
“100分做到40分吗?”
“……”
倪青葵要抢他手里的东西:“我帮你擦!”
江轸看她,语气淡淡:“松手。”
倪青葵继续十指合拢,笑得谄媚:“哎呀,帮帮我吧,我的好战友。”
江轸不语,继续平静地擦拭着他的宝贝耳机。
倪青葵也不说话了。
安静了片刻,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们本就贴近的距离又被缩短。
由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江轸也分寸稍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倪青葵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又往前逼近一步。
不能再退了,后面是墙。
“男神……”
倪青葵踮起脚,仰起脸凑近,目光坦荡,又露出点迷妹般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戴眼镜怎么这么帅。”
她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立即改口,笑说:“当然当然当然,戴眼镜也很帅,不一样的帅!”
江轸微微皱眉。
她的鼻息就在与自己的锁骨相当的高度,这很糟糕。
因为他感受到她的呼吸,正慢慢地在自己的皮肤上散开。
倪青葵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眼仁多,也是让她看起来甜美靓丽的重要武器。这样一双眼睛正变成星星眼的状态,无限崇拜地盯着他。
“男神,身材这么好别藏着掖着,下次脱光了执勤吧。”
“男神,脱光了跑操也行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明亮灿烂的双眸变得楚楚可怜时,就会泛起一点水光,眉心拧成一个担忧的八字:“哎呀不行,天气太冷了冻感冒了怎么办呀?他们饱完眼福就走了,不像我,只会心疼哥哥~~”
“……”
他几乎能看到,她这副我见犹怜的表情里飞出了一个邪笑的小恶魔。
有人游刃有余。
有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看出江轸的脸色变了,发觉这招奏效,倪青葵温柔甜美的声音越来越嗲,嗓子都快冒烟了。
“小江小江。”
“钢琴王子。”
“江轸哥哥。”
“哥哥哥哥。”
“宠宠我吧。”
江轸觉得喉咙要烧起来了。
他漆黑的眼瞳深处,像有深夜的海浪在翻滚。
江轸再出声,音色已经十分低沉沙哑,甚至能让人听出一点咬紧牙关的力度。
“倪青葵。”
“在呢。”她继续楚楚可怜。
“太近了。”
倪青葵丝毫不退,吐字抑扬顿挫,激情饱满:“近也有近的好,可以让你感受到我诚挚火热的心。”
“……”
她火不火热他不知道。
江轸现在很火热。
这么近的距离让江轸有一点后悔逗她,眼下颇有玩火**的危机感。
他怕再拉锯下去,会发生危险的事情。
如果他现在穿的是校裤的话,危险系数会大幅度减少。
但他穿的是泳裤。
眼看难题就要攻克下来,她继续打感情牌:“说真的,虽然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都会找你帮我摆平,但我不是存心拿你当工具人。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且你又很厉害……”
江轸沉声打断,又喊她一遍:“倪青葵。”
“在呢在呢在呢。”她响亮回答。
他闭上眼,试图让风起云涌的深海平息。
“离我远点,我答应你。”
倪青葵心中一喜,眉目舒展开,转头就跑。
听着脚步声远去,江轸慢慢睁眼,渐渐放下收紧的眉心和腰腹。
跑到二十米开外,女孩回过头,笑颜灿烂地冲他说:“谢谢男神!”
她倒退着走,食指和拇指张开,做了个柯南的手势,远远地指向他说:“明天就这样出现在校门口吧!你会迷倒万千少女的!”
“拜拜!!”
“……”
江轸是绝不会出岔子的,倪青葵对他解决问题的能力十分自信。
处理好一个麻烦,倪青葵跑下楼的脚步都变得雀跃十足。
简书颐看她过来,正要开口,又觉得不对劲:“你脸怎么这么红?”
倪青葵摸脸,皮肤表层果然烫得不自然:“里面暖气太足,我快被蒸熟了。”
简书颐心说,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发骚就好。
“解决了吗?”
倪青葵欣然点头,“势在必得。”
简书颐:“又交给你男神了?”
倪青葵举起双手打断:“waitwaitwait,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又’。”
“居然不是解释‘男神’?”简书颐上下扫她,“倪青葵,你太让我失望了。”
倪青葵没再回答,像是没听见,很难得地沉默下来,摸着下巴,脚步不自知地变急了很多,走到前面去,根本没发现把身后人甩出去好半截,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明就里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都长大了。”
简书颐大惊失色。
她确定,有人在她的面前发骚了。
红包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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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遗憾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