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看枫叶,天公作美。
晨曦初露,层云散尽,露出湛蓝如洗的天空。
秋阳温煦,不烈不燥,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顾清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短襦配深青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
发髻也绾得比平日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两缕碎发,随风轻拂。
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官场的肃穆,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她刚踏出府门,便看见孟憬的马车已等在街角。
不是郡主规制的华盖车驾,而是一辆寻常的普通马车,朴素的甚至有些不起眼。
孟憬掀开车帘,看见她这身打扮,露出含笑的眉眼:“上车。”
顾清握住她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舒适。
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手的小铜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杜若香。
孟憬今日也穿了身利落的装束,绯色骑装配墨色长裤,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赤金发带系着,整个人显得英气飒爽。
“怕路上颠簸,没备茶水,”她将一个油纸包推给顾清,“带了蜜饯和饴糖,先垫垫。”
顾清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纸包:“你等了多久?”
“刚到,”孟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外面吩咐道,“走吧,去西郊枫林。”
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驶动,穿过街市,向着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
顾清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街景渐次后退,房屋从密集到稀疏,最终变成连绵的田野与远山。
秋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样与孟憬并肩坐着,去一个并不遥远却从未踏足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新奇与安然。
“困吗?”孟憬侧过头看她,“要一个时辰才到,可以睡会儿。”
顾清摇摇头:“不困。”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很少出城。”
“我知道,”孟憬说,“你总是很忙。”
顾清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孟憬笑了笑,没立刻回答,只是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变得宽阔,两旁是已收割完的农田,露出褐色的土地。
远处山峦起伏,层林渐染,已能看见零星的红黄点缀其间。
又行了一段,孟憬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我让人留意着。”
顾清偏着头看她。
“不是监视,”孟憬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刚进刑部时,在卷库整理旧档,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连午膳都忘了吃。”
“后来调任地方司,跟着老吏外出查案,摔进过泥沟,被野狗追过,还因为顶撞上官,被罚抄了十遍《刑律》。”
顾清听着这些她以为早已无人记得的琐事,偏偏被孟憬用淡淡而缓慢地语气说出来,那些回忆如潮汐般涌上来。
“再后来,你调回京城,进了大理寺,”孟憬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从评事做起,一步步走到少卿,你办的每一桩案子,我都知道。”
“庆历三年的纵火案,你为了查清火源,在废墟里扒了三天。”
“庆历五年的漕银贪墨案,你顶着压力,硬是把已经结案的卷宗翻出来重审。”
“还有去年那桩科举舞弊案,你被人暗中使绊子,差点丢了官。”
车厢内,那带着杜若香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清看着孟憬平静叙述的侧脸,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她以为独自吞咽的艰辛与坚持,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珍藏着。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胀甚至让她有些哽咽。
顾清很轻地吸气:“孟憬。”
顾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孟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车厢内方才那份安然被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取代,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许久,顾清才极轻地开口:“我不知道,你连这些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孟憬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试图在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中寻找一个出口。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记得这样清楚。”
顾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卷库其实很暗,旧档的灰尘味道也很重,有时看得久了,眼前发花,字迹都是重影,”顾清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忘了午膳是常事,但,我有时不是真的忘了。”
“我只是怕停下来,”顾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停下来,我会想起你。”
想起西角门的老槐树,想起廊檐下泛黄的旧案卷,想起月光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想起那枚被她锁进木匣最深处,却又在腕间留下淡痕的玉环。
她继续道:“摔进泥沟那次,很狼狈,跟着的老吏骂我莽撞,回去后官服脏得洗不出来,膝盖也磕破了。”
“夜里我自己上药的时候……”
顾清顿住了。
孟憬没有催促,只是将身子微微侧向她。
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飞逝的田野,“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会不会一边嫌弃我笨手笨脚,一边却又非要亲自来看我的伤。”
就像很多年前,她因为跑得太急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摔了一跤,手掌擦破皮,渗出血珠。
那时的孟憬,明明皱着眉头说她“走路不看路”,却还是掏出了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住伤口,最后那条绣着精致兰草的帕子染了血迹,再也没能洗干净。
“被野狗追那次,我晚上做了噩梦,被惊醒时一身冷汗,我醒来,”顾清无奈地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你知道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就像……”
顾清蓦地声音哽住了。
孟憬握住了她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接着她的话道:“就像,当年我们初遇时,我同你说‘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那样?”
顾清看着她点头。
孟憬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顾清轻轻地吸气:“至于被罚抄《刑律》,十遍,我抄了整整三个晚上。”
“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滴在纸上,污了好几张,但是……”
顾清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水。
“那时候,我很想你。”
那时的委屈和不服气是真实的,年少气盛,认为自己的坚持没错。
但更深的,是一种无人可说的孤寂。
灯火如豆,映着冰冷的律条,一笔一划,抄的不是规章,是横亘在她面前的,越来越清晰的现实鸿沟。
每一笔,都像是在心上重复刻画着她们之间的距离。
顾清微微地偏过头去看窗外,想掩盖那滴不受控制的泪水。
但很快,温润又带着一点点颤抖的指尖接住了它。
“你看,孟憬,”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看见的,是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面前,而我记得的,是在那每一步里,我是如何,想着你。”
不是刻意的思念,而是在每一个疲惫、狼狈、委屈或坚持的瞬间,那个骄傲又明亮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闯入脑海,成为孤独岁月里一抹挥之不去的底色。
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参照,和一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念想。
她以为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地挣扎,一个人无声地徘徊。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另一端,有另一道目光,同样穿越了重重宫墙与岁月尘埃,始终安静执着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过的路,孟憬都知道。
而她一路走来的心情,此刻,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风从掀开的帘隙涌入,吹动了孟憬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顾清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顾清长长地吐出气,平静心情。
“后来,你总是‘顺路’来大理寺,”顾清缓缓道,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的温柔,“带着点心,带着话本,带着那些看似无稽,实则总在分寸边缘的‘律法疑难’。”
“我那时,其实都能看出,那些‘路过’并不真的顺路,”她声音更低了些,“你裙摆上有时沾着御花园特有的泥土,有时发间簪着宫里才有的时新花样,西市到皇城,再到隔着几条街的大理寺,那‘路’未免绕得太远。”
孟憬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热度通过肌肤一丝丝的传递过来,支撑着她。
顾清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对自己说,这是郡主的任性,是你突如其来的兴致,是我应当谨慎应对,保持距离的提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车厢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骗不了自己太久。”
顾清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开始染上绚烂颜色的山林,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每次你走后,值房里淡淡的杜若香,桌上你留下的点心,都会让我走神很久。”
“你知道吗?我得花比平时更多的心力,才能把思绪拉回案卷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她转回头,目光直直望进孟憬眼中,这一次没有闪躲。
好一会儿,顾清道:“孟憬,我绕了太久,也让你等了太久。”
直到顾清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颤抖着停下,她才缓缓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细微心事,那些关于关注,关于悸动,关于挣扎与退缩的漫长时光,就这样摊开在了孟憬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却每一句都沉重而真实。
她看着孟憬,看着对方眼中逐渐积聚的,如同晨曦破晓般明亮而湿润的光芒,很轻地笑。
秋风依旧穿过帘隙,带着山野的气息和越来越近的枫林特有的清冽香气。
马车正朝着那片绚烂的红色驶去,而车厢内,某些经年冰封的东西,也正在这坦诚的目光与话语中,悄然消融。
“顾清,”孟憬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孟憬的拇指极轻地摩挲过顾清的手背,“现在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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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