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几乎是疾步走出宫门的。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混乱。
皇帝的旨意言犹在耳,清晰得不似幻觉。
「憬宁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你顾府旁边吧。」
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天子金口玉言的定夺。
她未乘轿,也未唤车夫,只沿着宫墙外的长街,朝着西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官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拂过青石板,街市喧嚣,人流如织,却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边高声叫卖,远处嬉戏的孩童被吸引,一路小跑过来围着糖葫芦转,还有街边讨价还价的妇人。
这是独属于市井的热闹气息,现下却衬的顾清心里更加地不安。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皇帝的话语,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在那一刻审视她的目光,以及最后那道平淡却不容置喙的决断。
皇帝审视的目光持续了些许,语气也比平时更慢一些。
他知道了什么?
直到西苑熟悉的侧门映入眼帘,顾清才猛地停下脚步,喘息微促。
她抬手按住眉心,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然后才如往常般,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庭院静好,阳光斜照。
廊下那瓶秋菊依旧,只是美人靠上不见熟悉的身影。
顾清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庭院里的景色,呼吸渐渐缓下来。
她想起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顾大人?”碧衣侍女从内室出来,见她独自立在院中,有些讶异,“殿下在书房,您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事?”
顾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殿下在书房?我自己过去。”
她没等侍女引路,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
心中那股急于见到孟憬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礼数与迟疑。
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里面书卷特有的气息。
冬日里的暖光从缝隙里延伸进去,透亮透亮的。
顾清在门前顿了顿,抬手叩门。
“进。”孟憬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顾清推门而入。
孟憬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闻声抬眼看来。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系着,神色闲适。
然而,当她看清顾清的神情时,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顾清?”她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
很快,她继续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宫里传召了?”
顾清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后也只是带着鼻音的嗯了一声。
孟憬绕过书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陛下训斥你了?还是,案子有反复?”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甚至有一丝紧绷。
顾清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李茂案,陛下夸赞了几句。”
孟憬眉头未松:“然后呢?”
“然后,”顾清抬眼,对上孟憬清澈探询的目光,那里面的担忧让她心头微暖,也让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陛下问起了你,问我们是否走得近。”
孟憬眸光一闪,并未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哦”了一声,唇角甚至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舅舅果然问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旧识,因暂居西苑,往来稍多。”顾清如实道,紧紧看着孟憬的反应。
孟憬点点头,还是那样平静地:“答得妥当。”
她伸手,极自然地替顾清拂了拂官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稍稍整理,动作轻柔:“他就只是问问?”
顾清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是清晰和肯定:“不,陛下说,你年岁已到,不宜久居西苑,该开府建牙了。”
孟憬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顿。
顾清继续道,如同在复述一道无可更改的敕令:“陛下说,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顾府旁边,离得近,好时常走动,相互照应,有我在旁,他也放心些。”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看到孟憬眼中瞬间掠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沉思,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描述的亮光。
孟憬笑了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握紧了顾清的手,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她的手心温热,渐渐驱散了顾清指尖的凉意。
“舅舅他,”孟憬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有些玩味,“倒是会安排。”
顾清忍不住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想?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
“是觉得你性子需人看顾,还是……”
还是已然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后面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孟憬侧过脸看她,窗外秋光映亮她半边脸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深处却像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狡黠或促狭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三分释然,三分傲然,还有四分“果然如此”的笑意。
“顾清,”她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顾清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你觉得,我这些年,在京中,在宫中,是白待的么?”
顾清一怔。
“陛下是我舅舅,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性子,他清楚得很。“
“我需要人‘看顾’?”孟憬轻笑一声,摇摇头,“他不过是找了一个最顺理成章,也最堵得住悠悠众口的理由,把我们绑在一起罢了。”
顾清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你是说,陛下他?”
“他未必清楚我们之间具体如何,但他一定看出了我对你非同寻常,”孟憬的目光变得悠远,“我母亲,你知道吧?“
顾清沉吟道:“是宣城长公主殿下。”
孟憬又问:“然后呢?”
顾清重复她的话道:“然后?是陛下的亲姐姐。”
孟憬笑道:“还有呢?”
顾清些微地偏头看她:“宣城长公主殿下常年在封地,很少回京……”
顾清停住了:“你的意思是?”
孟憬半眯着眼:“这主意,怕不是舅舅一个人想出来的。”
顾清皱了皱眉。
是了,如果是皇帝一时兴起或仅仅出于对孟憬的宠爱,或许会赐下更好的地段,更豪华的府邸。
而宣城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手握实权,有封地私兵,甚至暗中为皇帝掌管部分力量。
她对皇帝的影响力,对朝局的了解,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孟憬是她的独女,她的婚事,她的府邸,她的一切,长公主岂会不闻不问?
顾清:“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商议过?可怎么会……”
孟憬探手过来,指尖点在顾清的眉心,细细将她的皱眉抚平:“母亲和舅舅对我向来偏宠几分,也知我固执,我若真想要什么,他们拦不住,也不想硬拦,闹得彼此难看,不如顺水推舟,放在舅舅看得见的地方,既全了我的心思,也全了他们的放心。”
她有些无奈:“只是,我没想到母亲会这么早知道。”
但很快,孟憬笑起来,她看向顾清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将郡主府修在你府邸旁,圣旨一下,便是过了明路。”
“从此你我比邻而居,往来密切便是‘奉旨照应’,是‘陛下安排’,那些想要拿我们关系做文章的人,先得掂量掂量陛下的态度。”
“这堵墙,可比西苑那道,结实多了。”
“所以,”顾清低声问,心跳依然很快,但先前的慌乱已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我们……”
“我们?”孟憬凑近了些,气息拂过顾清耳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杜若清香,“我们该怎么往来,还怎么往来。”
“只不过,以后不用再‘顺路’,不用再找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串门’了。”
她眼中重新浮现狡黠的光:“顾大人,以后公务烦累,我能否时常过府,向您‘请教律法’?”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缓下来。
“自然可以,”顾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无比清晰,“随时欢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长公主殿下那边,我……”顾清抿了抿唇,找不到合适的词,半晌才道:“我陪你。”
孟憬怔了一下。
简单的“我陪你”三个字,从顾清口中说出,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这是顾清的承诺,是她跨过内心最后一道藩篱后,给予的最直接,最坚实的回应。
孟憬笑意更深:“好。”
她唇角上扬,向顾清靠近:“但在那之前,在郡主府完工前,我还在西苑,顾少卿还得‘绕远路’来看我。”
顾清很轻地笑:“臣自然是谨遵殿下旨意。”
孟憬又道:“不过,明日的枫林之约,可不算‘绕远路’,顾大人,别忘了。”
顾清也笑:“不会忘。”
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此时顾清才觉出那丝渐渐蔓延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