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案的结案文书,是在三日后正式批复下来的。
刑部的朱批鲜红刺眼:“依律定罪,秋后处决”八个字,为这桩纠缠了三年的旧案画上句号。
张虎流放三千里,赵三判斩,其余从犯各有惩处。
王氏账册上那几笔不明银钱,终是找到了去向。
进了赌坊,肥了恶徒,沾了人命。
顾清拿到文书时,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值房的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将文书仔细收好,盖上大理寺的官印,然后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整整十四日。
从接下这桩重审案,到今日尘埃落定,整整十四日。
她翻阅了数百页案卷,核对了数十份证词,审讯了七名嫌犯,最终将破碎的真相拼合。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将倾斜的天平重新扶正后的坦然。
“顾大人。”主簿在门外轻声唤道。
顾清睁眼:“进来。”
主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几份待签的公文,脸上却带着笑意:“寺卿让属下传话,说您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刑部那边也递了话,夸咱们大理寺办事严谨。”
顾清接过公文,一份份签了,神色平静如常:“分内之事。”
主簿犹豫片刻,又道:“还有……西苑那边,午后派人来问过,说若您散值早,便过去一趟。”
顾清笔尖微顿,随即继续写下自己的名字:“知道了。”
主簿退下后,顾清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意正浓,梧桐叶已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望着那些飘摇的叶子,忽然想起孟憬说的枫林。
枫叶红了。
这个念头一起,竟有些迫不及待。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将一应案卷文书归置整齐,又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不是官袍,是件浅色的长衫,料子柔软,衬得人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清雅。
走出大理寺时,日头还未西斜。
顾清没乘马车,只让车夫先回府,自己沿着长街慢慢往西苑走。
秋风拂面,带着落叶与尘土的气息,她却觉得这风里透着难得的清爽。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静悄悄的。
廊下那瓶秋菊,开得正盛,在秋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孟憬不在廊下。
顾清正要往内室走,却听见后院传来水声。
她循声走去,绕过一丛翠竹,便看见孟憬站在井边,看侍女洗一篮新摘的柿子。
她今日穿了身桃夭的襦裙,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白皙的小臂。
长发绾着,斜插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柔和了轮廓。
顾清停在竹丛边,静静看着。
直到侍女洗好最后一个柿子,孟憬转过身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清。
她稍许的偏头:“来了?怎么不出声?”
顾清走过去:“想多看看你。”
顾清顺手接过侍女手里的一篮子柿子,让侍女退下了。
孟憬没想到她说的这么坦然,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着:“刚摘的,甜得很,进去尝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顾清将柿子放在小桌上,又去净了手,才坐下来。
孟憬挑了一个最红的递给她:“尝尝。”
柿子熟透了,皮薄如纸,轻轻一撕便露出晶莹的果肉。
顾清咬了一小口,果然甜得沁心。
孟憬托着腮看她:“好吃吗?”
顾清点头:“很甜。”
孟憬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却先不吃,只看着顾清:“案子了了?”
“了了,”顾清简单道,“刑部批复了,秋后处决。”
孟憬沉默片刻,轻声道:“辛苦了。”
顾清看着她也道:“这些天你陪我,担心我也辛苦了。”
俩人相视一笑,静静地对坐吃柿子。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室内映得一片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柿子清甜的香气,和孟憬身上淡淡的杜若香,蔓延在她们俩之间。
吃完一个柿子,孟憬让侍女去沏了茶。
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浓,香气沉稳。
顾清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
顾清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谢谢。”
“又谢什么?”孟憬笑问。
“谢你记得,”顾清抬眼看向她,“谢你总在我需要时,备好了我需要的。”
孟憬眸光微动,笑容温柔下来:“顾清,这些都不必谢。”
“要谢的,”顾清固执道,“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记得。”
不是每个人都记得她查案时会忘记用膳,不是每个人都记得她疲惫时需要一点甜,不是每个人都记得等案子了了,该给她留一盏灯,备一篮柿,沏一壶茶。
孟憬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缓缓流淌,像深秋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绵长。
傍晚时分,两人移步廊下。
侍女端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酒是孟憬亲手酿的,用的是西苑那几株老桂的花,香气清甜,入口绵软。
顾清本不擅饮,可今日却想喝一点。
孟憬替她斟了小半杯:“尝尝就好,别多喝。”
顾清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酒液温润,桂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一路滑进胃里,又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轻轻舒了口气。
孟憬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神色,眼中笑意更深:“好喝吗?”
顾清也笑:“好喝,很好喝。”
“那就好,”孟憬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我酿了三年,就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开封。”
顾清抬眼看她:“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孟憬与她碰了碰杯,声音轻而清晰:“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顾清握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她低下头,一连喝了好几口,而后才低低地道:“那希望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顾清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秋夜坠落的露珠,却在寂静的廊下清晰地落进孟憬耳中。
孟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弯曲,指尖泛白。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映着廊下初上的灯笼暖光,也映着她骤然凝住的眸光。
她看着顾清。
顾清微微低着头,耳尖在暮色与灯晕里泛着薄红,方才那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此刻正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酒杯的指尖上,那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时间,廊下只有晚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以及两人之间骤然清晰,又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
孟憬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那只握着酒杯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了。
先是微微一紧,随即涌上来的,是漫过身体的滚烫暖流,带着桂花酿的甜香,也带着一种欣慰。
她等了太久。
等这句话被她说出口。
等她面对,等她正视自己的本心。
孟憬缓缓地,将酒杯放在小桌上,瓷盏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声音似乎惊醒了顾清。
她睫毛颤了颤,似乎想抬眼,又有些不敢,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泄露了主人此刻的不安。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紧握酒杯的手上。
指尖带着秋夜的凉意,掌心却温热。
顾清终于抬起眼。
她看见孟憬正望着她。
那双总是含着狡黠,促狭或是了然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廊下灯火。
那眸子里漾开一种极其柔软的光,像是春水初融的片片波光。
孟憬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手指微微用力,将顾清有些僵硬的手指从酒杯上轻轻掰开,然后,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顾清。”
孟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带着酒意的微醺,更添几分缱绻。
“嗯。”
顾清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点不安渐渐地被掌心的温暖驱散了。
“这句话,”孟憬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彼此的心里,“我记下了。”
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晚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夹杂着桂花酿的香甜,将顾清温柔地包围。
“不只希望,”孟憬的视线描摹过顾清的眉眼,最后落进她眼底,那里有她小小的,清晰的倒影,“我要你,永远都在。”
她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陈述,带着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着。
“墙拆了,路通了,酒酿好了,”孟憬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顾清的手背,“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
“顾清,你走不掉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笑意,像羽毛划过,引起轻颤。
顾清望着她,望进她眼底那片柔软而坚定的光芒里。
心里最后一丝因直抒胸臆而生的忐忑,也被这光芒彻底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与安宁。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避开视线,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足够清晰。
顾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飘忽:“我不走。”
孟憬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蔓延至眼角眉梢,在渐浓的暮色与暖融的灯火里,像一簇火苗点燃顾清。
她拿起顾清放在桌上的酒杯,将她杯中残存的酒一饮而尽。
“盖章了,”她眉眼弯弯,带着点得逞的笑,“顾大人,说话要算数。”
顾清看着她眼中的狡黠重新浮现,不由得也笑。
“殿下也是。”
她低声道,用指尖在孟憬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憬”字。
就像那时那刻,孟憬在廊下写下的“清”,今时今日她也回赠给她。
像是回应,又像是另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廊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
廊内,灯笼的光静静流淌,将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桂花酿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
酒至微醺,顾清忽然开口:“孟憬。”
“嗯?”
“枫叶,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孟憬转过头,眼中映着灯笼温暖的光:“你想什么时候去?”
顾清想了想:“后日?后日我休沐。”
“好,”孟憬点头,“后日一早,我去接你。”
“不用接,”顾清说,“我们在西苑碰面就好。”
孟憬却摇头:“我去接你,从顾府出发,顺路。”
顾清没再多说:“好。”
孟憬笑了,又替她斟了半杯酒:“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轻轻碰杯,酒液在杯中漾开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