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张氏弟弟和赵掌柜那日,是个阴沉的早晨。
顾清特意提早到了大理寺,将一应卷宗证物再次核对。
司直进来禀报,说两人均已带到,分别拘于东西两处刑房。
“先问张氏弟弟。”顾清合上卷宗,起身往刑房走。
张氏弟弟本名张虎,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油滑。
见顾清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懒洋洋拱了拱手:“大人传小的来,不知有何贵干?”
顾清在主位坐下,示意书记官准备记录:“张虎,今日传你,是为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一案。”
张虎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大人,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王氏是急病去的,李掌柜是突发恶疾去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啊。”
“是吗?”顾清淡声道,“那你可知,王氏生前留有一本账册,其中几笔大额支出不明,恰好与你盘下绸缎庄的时间相符?”
张虎眼中闪过慌乱:“这……这小的哪知道?姐姐嫁人后,我们姐弟往来不多。”
“往来不多?”顾清翻开一份证词,“据街坊所言,李茂生前你常去李家,有时一待就是半日,李茂死后,你更是三日两头往李家跑,直到后来才少了些。”
“这叫往来不多么?”
张虎额角渗出冷汗:“李茂死后,那、那是姐姐让我帮忙料理姐夫后事。”
顾清冷冷道:“料理后事需要日日去赌坊吗?张虎,本官查过城东‘鸿运赌坊’的账册,李茂死后三个月内,你去了四十七次,输银逾百两。”
“这些钱,从何而来?”
张虎彻底慌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顾清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道:“还有,赌坊掌柜赵三,与你早年同在一个帮派,去年帮中兄弟刘五死于斗殴,案子至今未破。”
“而刘五生前,曾替你做过多桩见不得光的事,可有此事?”
“没有!没有!”张虎猛地站起来,又被衙役按回椅子,“大人明鉴,小的都是本分生意人,哪会做那些!”
“本分生意人?”顾清冷笑,“你绸缎庄近三年的账目,本官已派人核对,其中虚报、假账、来历不明的款项不下十处,要不要本官逐一说与你听?”
张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顾清知道火候已到,放缓语气:“张虎,本官今日既传你来,便是已掌握证据,你是现在招供,还是等本官将赵三提来,与你当面对质?”
“我……我……”张虎瘫在椅上,半晌,终于哑声道,“大人,小的……小的愿招。”
一个时辰后,顾清从刑房出来,手中多了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
司直迎上来:“大人,赵三那边……”
“让他等着,”顾清将供词递过去,“先晾他半日,你带人按张虎供出的地点,去搜赃物证物。”
“尤其是李茂夫妇的遗物,他交代藏在了绸缎庄后院枯井里。”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走回值房,关上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审讯看似顺利,实则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得拿捏分寸。
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疲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让冷风吹散满室的沉闷。
思绪繁琐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西苑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屋宇看不见,但她知道,孟憬此刻或许正坐在廊下看书,或许在等她今日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的松一口气。
午间,顾清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又埋首案卷。
张虎的供词还需与其他证据链核对,赵三的审讯也需提前准备。
正忙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主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顾大人,有人送来的。”
顾清抬头:“谁?”
“没说,只说是给您的,”主簿将食盒放在案边,“看着像是西苑那边的食盒。”
顾清看了眼,让人退下。
待主簿走后,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一碗还温热的汤,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素笺上只有两个字:「勿累。」
是孟憬的字迹。
顾清看着那两个字,指腹轻轻地靠过去,有短暂地走神。
她将素笺小心收起,拿起筷子。
饭菜很简单,却清爽开胃,味道也恰到好处。
顾清想起那晚,孟憬关切的追问,又多吃了些。
午后,司直带着搜出的证物回来。
几件李茂夫妇生前的首饰,一些银票,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王氏写给娘家妹妹的,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丈夫近来行踪诡秘的担忧,以及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银钱”。
“李茂生前,或许也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司直低声道,“张虎交代,李茂曾与赵三合伙放过印子钱,后来因分赃不均闹翻,李茂暴毙前一个月,两人还大吵过一架。”
顾清接过信,细细看过,心中已大致有数。
“带赵三。”
赵三比张虎难对付得多。
他坐在刑房里,神色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顾大人,不知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赵三,你与张虎什么关系?”顾清开门见山。
“赌客与掌柜的关系,”赵三答得滴水不漏,“他常来赌钱,我开门做生意,仅此而已。”
“是吗?”顾清将张虎的供词推到他面前,“那这份供词上写的,你二人合伙谋害李茂夫妇,侵吞家产,也是‘仅此而已’?”
赵三脸色一变,抓起供词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张虎这蠢货!”他低声咒骂,随即抬头,“大人,这都是他一面之词,诬陷草民!”
顾清不急不缓道:“是不是诬陷,本官自会查证,不过赵三,你可知张虎还交代了什么?他说去年那个地痞的死,是你指使的。“
“因为那个地痞想用李茂之死要挟你,分一杯羹。”
赵三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等本官提审你赌坊那几个打手,便知分晓,”顾清冷冷看着他,“赵三,本官既然敢传你,便是已掌握足够证据。“
“你是现在招,还是等本官将人证物证,都摆在你面前,再招?”
赵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顾清,半晌,忽然笑了:“顾大人,您何必如此较真?李茂不过一个区区布商,死了三年,无人问津,您何必为了这么一桩旧案,劳心费力?”
顾清冷笑道:“区区布商?在你眼里,人命皆如草芥。”
“但在本官眼里,人命关天,无论三年还是三十年,都该有个公道。”
“公道?”赵三嗤笑,“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李茂自己也不干净,放印子钱逼死过人,他死得不冤!”
“他若犯法,自有律法制裁,”顾清一字一句道,“但谁也无权,私取人命。”
顾清定定地看着他:“包括你。”
赵三笑容僵在脸上。
顾清起身:“赵三,本官给你一夜时间考虑。”
“明日此时,你若还不招,本官便按现有证据定案,到时数罪并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说完,她不再看赵三一眼,转身出了刑房。
顾清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她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气。
夜晚的冷风拂过,带起她官袍的下摆。
一整日的审讯,人心的拉扯周旋,都让她身心俱疲。
可当顾清再次回头望向大理寺匾额上的“执法持平”时,心里又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带,那张写着“勿累”的素笺似乎还留着食盒的温度。
孟憬就是这样,在她最疲累的时候,用最不经意又独属于她的方式递来一点支撑。
顾清缓缓舒一口气,往西苑去了,她的步子迈的大,步履也要快些。
她想孟憬了。
不是为说案子,也不是为讨主意,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在她身边坐一会儿。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她没有一丝犹豫。
西苑还亮着灯。
顾清推门而入时,孟憬正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一闪:“回来了?”
“嗯。”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孟憬放下书,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累了吧?”
顾清摇摇头,随着她放下书的方向看过去:“在看什么?”
孟憬把手里的书给她看:“也是一本探案辑录。”
顾清接过来看了眼,又放下,探手过去将她肩上微微滑下的披风重新拢上肩头:“夜里风大,怎么不回屋里看?”
孟憬笑了下:“在等你。”
说完她回身向远处的侍女示意,很快有侍女端来一盏温好的参茶。
孟憬:“先喝些。”
顾清接过,茶水温热,参香微苦,入口却回甘。
她慢慢喝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她身边,也不问她案子,只安静陪着。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交错流淌。
许久,顾清轻声开口:“张虎招了。”
“嗯。”
“赵三还没松口,但撑不了多久。”
“嗯。”
顾清转过头看她:“你不问问我案子详情?”
孟憬笑了:“你想说,我便听,若不想说,我便陪你坐着。”
顾清怔了怔,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接着她放下茶盏,将今日审讯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张虎的慌张,赵三的狡诈,证据的对应,供词的步步紧逼。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顾清眉梢很轻的皱了下:“还不够好,赵三还未招供,证据链也还需进一步完善。”
孟憬看着她:“可你已查清了真相,找到了凶手,还给死者一个公道。”
她道:“顾清,这已经很好了。”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孟憬的眉眼温柔而坚定,眼中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那瞬间像是浸泡在温泉水中,热度沿着肌肤浸透进去,再流向四肢百骸。
“孟憬,”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孟憬笑问:“谢我什么?”
“谢你……”顾清顿了顿,“谢你信我。”
信我能查清这桩案子,信我能守住心中的公道,信我是值得你等那么多年的人。
她笑:“顾清,我从未怀疑过。”
顾清一时说不出话,片刻后她伸手握住了孟憬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言语,行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夜渐深,风渐凉。
顾清拉着孟憬起身:“回屋吧,我怕你着凉,就像上次……”
顾清顿了顿没说完,脑子里却一闪而过,之前孟憬病时的样子。
苍白脆弱,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顾清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孟憬:“就像上次?”
顾清没说话,只是将人一直领到暖屋内临窗的暖塌上,再将小桌上的暖炉放进她的掌心里,又去拿了绒毯来,仔细盖在她身上,而后才在她身旁坐下。
孟憬含着笑看她,静静等她开口。
顾清抵不住她的目光,犹豫半晌,才轻轻道:“之前你生病,我很担心你。“
孟憬明了道:“所以怕我又生病?”
顾清点头:“外面很冷,”说完她想了想又道:“下次你在屋里等我就好。”
孟憬饶有兴趣地支着下颌看她,好一会儿道:“这就是顾少卿关心人的方式吗?”
顾清微微避开她的视线,想到什么,一本正经道:“我做的不是很好,但是我会学习的。”
孟憬眼中笑意渐深,但还是问她:“什么?”
顾清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关心你。”
孟憬唇角半弯:“那我现在渴了?”
顾清很快抬眼看她,反应了一下,站起来要去拿放在另一边圆桌上的执壶,但她才站起来,孟憬比她反应更快地拉住她的手。
顾清顺着她的力又坐回来。
孟憬笑起来:“好了,看见你在学习了。”
顾清淡淡地笑。
孟憬把暖壶放在她们中间,把顾清的手也放在暖壶上,俩人一下子都静下来。
顾清感受着暖壶的温度,也感受着孟憬掌心的柔软,鼻尖嗅着好闻的杜若香,热意漫上来,顾清更放松了,把今天的疲劳都卸下。
片刻后,顾清忽然问:“等这桩案子了了,你想做什么?”
孟憬闻声半眯着眼思考:“那我想出城一趟。”
“出城?”
孟憬些微地仰身想往后靠,顾清适时的为她放了个引枕。
她道:“嗯,想去京郊的枫林看看,这个时节,枫叶该红了。”
顾清静静听着。
“我很久没去了,”孟憬轻声道,“从前是没心思,后来是没人陪。”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顾清:“顾清,你想去吗?”
顾清对上她的眼睛,夹杂着笑意,还有月光一般温柔的碎影。
顾清:“好。”
孟憬笑着道:“那说定了,等案子了了,我们一起去。”
顾清又认真地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
孟憬送她到门口,原本是还要送到院门口的,但是顾清拦住了她。
顾清:“外面真的很冷。”
孟憬稍稍抬起俩人还牵着的手,眼中笑意尽显:“顾少卿这般不舍……”
顾清微微闭眼,转身快步出门。
推门,关门,再转身,一气呵成。
……
次日,顾清回到了刑房。
赵三坐在那里,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见顾清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顾清在主位坐下:“赵三,考虑得如何?”
赵三沉默许久,哑声道:“大人,若我招了……能留一条命吗?”
顾清语气平静:“那要看你的罪有多重,认罪态度如何,但若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赵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我招。”
很快,供词录毕,画押盖章。
顾清走出刑房时,已是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理寺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金辉。
司直跟在她身后,难掩激动:“大人,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了!”
顾清淡淡道:“还没完,供词需与物证仔细核对,案卷要整理完备,呈报刑部复核,每一步我们都马虎不得。”
“是!”司直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顾清走回值房,推开窗,稍许地放松下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也带着阳光的暖。
她望向西苑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案子了了。
枫叶该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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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