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亭终于大胆抬起头,望着她的侧影。
想起那时她不过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梨树下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好大一块皮,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血,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他那时刚被卖进付府,瘦得像条野狗,浑身是伤,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是她先发现他的。
她提着裙摆走过来,蹲下身,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你吃,别怕。”
那块桂花糕,他含在嘴里,甜了一整天。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付府的小姐,虽然是旁支,却也是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像飞蛾扑火,像鱼跃龙门,像一条野狗,拼了命地想要守护自己够不着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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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是吉日,付府银杏堂。
太子府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陈公公坐着轿子进了付府,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抬着满满两箱聘礼。
付明毓亲自迎到二门,笑容满面:“陈公公一路辛苦。”
“付大人客气。”陈公公笑眯眯地拱手,“殿下说了,只要人好,旁的都不计较。不知付大人说的那位姑娘,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付明毓侧身引路,“公公这边请。”
婵鸢站在门廊外,隔着窗子往里看。
家中女眷为了迎接太子府的人,齐齐跪坐在屏风后,正透过薄纱望着堂中情形。
付凌瑶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鹅黄衫裙,鬓边簪了一支金步摇,眉目明艳,举止端庄。
她坐在大夫人身侧,手都在抖:“娘亲,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大夫人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这可是女人家一生的大事,你什么都无需怕,你只需按娘说的做。”
堂中,付明毓正与一名内监寒暄。
那内监姓陈,是太子身边的近侍,此番前来,是为太子相看侍妾人选。
“付大人,皇帝殿下说了,太子的侍妾只要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便好,旁的都不挑,数量只要两个,从各个府里挑选,您府中是哪位姑娘想要应选呐?”
付明毓笑道:“陈公公放心,我家婵鸢那孩子,最是温顺不过。”
屏风后,付凌瑶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去吧。”
付凌瑶攥紧拳头,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堂中众人只见一名鹅黄衫裙的女子款步而来,眉目明艳,身段窈窕。
陈公公眼前一亮:“这位是——”
“民女付凌瑶,见过公公。”付凌瑶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付明毓脸色微变:“凌瑶?婵鸢呢?”
付凌瑶抬起头:“父亲,阿婵妹妹昨夜外出,至今未归,此举恐有违宫规,难免犯下欺君之罪。且妹妹素来性情孤僻,本就不懂宫中礼数与妇德规范,女儿愿代妹妹前去侍奉太子,以尽本分,还请父亲息怒。”
付明毓眯起眼睛。
他自然知道付凌瑶的心思,那丫头对太子的痴念,满府上下谁不知道?
只是他从未考虑过让凌瑶嫁过去。
一来,凌瑶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想把她推进皇家那个火坑。
二来,婵鸢无依无靠,更好掌控。
可如今……
陈公公目光便落在付凌瑶身上,“这位姑娘,也是付家的女儿?”
付明毓脸色铁青:“是不成器的小女。”
“模样不错。”陈公公点点头,“那个叫阿婵的姑娘,既然病了,那就是与我们殿下无缘,不要也罢。”
付凌瑶径直走到陈公公面前,福了一礼:“公公,我想问一句,太子殿下可会嫌弃我出身不够高?”
陈公公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付氏乃云京大族,姑娘又是付大人的嫡女,如何算出身不高?”
“那便好。”付凌瑶直起身,目光明亮,“我愿意随公公去太子府。”
付明毓还要说什么,陈公公已经招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聘礼抬上来,又取出一封婚书,递给付明毓:“既如此,这门亲事便定下了。三日后,太子府会派人来接姑娘。”
付明毓接过婚书,笑容不变:“有劳公公。”
陈公公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堂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付明毓转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付凌瑶昂着下巴:“父亲,您前日不是说让我好好准备吗?”
“我是让你准备与吏部尚书家的长公子见面,”付明毓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回去收拾东西,三日后乖乖去太子府。”
付凌瑶眼中闪过喜色,福了一礼:“多谢父亲。”
门廊外,婵鸢轻步离去,理了理衣襟。
她知道,九叔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时间,她要尽快把母亲带出别院,从此与付家断了联系,想来九叔不会为难她们孤儿寡母,她们去外面过日子,依靠着西窗的势力,哪怕清贫了些,也好过提心吊胆地受气。
婵鸢望着远处银杏堂的飞檐翘角,她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场相看之后,九叔把她叫进书房,笑着说:“阿婵,陈公公对你很满意,再过两个月,便是大婚之日。”
她那时低着头,红着脸,心如擂鼓,以为那是命运的垂青,却不曾想,那是噩梦的开始。
众人走后,付明毓望着天边,“婵鸢这丫头,比我想的聪明。知道躲不过,就推了凌瑶出来挡。”
管家道:“那九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付明毓转过身,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以为推了凌瑶,自己就能脱身?天真。”
他走回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后递给管家。
“送去吏部尚书府。既然凌瑶不愿嫁与长公子,那么就让婵鸢嫁,我付家有两个姿色倾国的女儿,凌瑶嫁太子,婵鸢留给他,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管家接过信,犹豫道:“九爷,陆公子会接受吗?”
付明毓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他当然会。陆观澜在陆家排老二,却是长房的嫡长子,去年春日宴,他见过婵鸢,若他不愿意,便不会在宴后与我交谈。”
管家面上一喜,不再多问,转身走了。
付明毓立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阿婵啊阿婵,”他低声喃喃,“你以为九叔叫你入东宫,是在害你?”
“你这个傻丫头,九叔是在成全你,若无九叔这一步算计,你怕是要和你母亲一样,孤苦终老,不能为付家效力。”
*
婵鸢回了别院,周八也在,他貌似很担心母亲。
婵鸢的眼光在他和母亲身上一流转,心里大抵看明白了一些情意。
若有人真心对待母亲,也无妨。
她绝不是迂腐的女儿,她不愿母亲孤苦,死守着不会再回来的父亲。
死过一次,她什么都想开了。
“雨盈,母亲今日如何?”
“曾大夫施了针,喂了参汤,气色似好了些,只是仍不醒。”雨盈将煎好的药递上,“小姐,咱们往后当真就这么过活了?”
“不够。”婵鸢接过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母亲需要最好的药材吊命,西窗的兄弟们要吃饭,要安家,要做事。坐吃山空不行,得开源。”
她将药仔细喂给昏迷的母亲,擦净她嘴角,这才转向肃立一旁的周八:
“周伯,西窗旧日,主要接哪些营生?”
周八沉吟道:“回小姐,无非三样:护卫、押镖、探信。夫人掌管时,因与皇家那层旧缘,偶尔也接些官家不便出面的隐秘事,报酬丰厚。但自夫人卧病,与宫里的线断了,便只做些寻常富户的护卫和短途押镖,勉强糊口。”
婵鸢点头:“从今日起,旧日的三样照做,但要做精。护卫不再只接看家护院,专接棘手、危险的活,比如护送要紧人物通过险地,或者保那些身怀重宝、被人盯上的商客。押镖也只押暗镖、重镖,价钱翻倍。探信方面……除了寻常的打听,我们要立个新规矩:不接害人性命的脏活,但若是探那为富不仁、贪赃枉法之人的阴私,或是受欺压的苦主求告无门想寻证据,这类生意,我们可以接,报酬可视情况减免。”
周八眼睛一亮:“小姐仁义!这般立身正,名声打出去,不愁没有生意。只是这‘棘手危险’的活,恐怕不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样,出得起重金寻庇护的,也必是真正走投无路或所托极重的。”婵鸢早有盘算,“先接一两桩,做得漂亮,招牌自然就亮了。人选你来定,务必稳妥。另外,在城中寻一处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铺面,不必大,干净即可,作为西窗对外的联络点,只谈生意,不涉暗卫根本。”
“是!”周八精神一振,仿佛看到西窗复兴的希望。
“还有,”婵鸢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写下的几个名字和大概方位,“这几处,是母亲当年私下经营的产业,或许已被九叔或其他人暗中接管。你派人暗中查探,若能拿回管理权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现状,看看有无可能分一杯羹,或取而代之。”
周八接过,细细看了,郑重收起:“属下明白。”
事情议定,婵鸢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