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府。
堂中,龙涎香的余烬还在铜炉中明灭。
付明毓端起茶盏,望着婵鸢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出来吧。”
“九爷。”
暗处走出一名灰衣人,低声道,“方才婵鸢小姐回房后更了衣,与叶亭一同出了府。”
“去了何处?”
“城南一处荒废茶楼,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隐约见他们进了后院,许久才出来。”
付明毓微微蹙眉,“她母亲年轻时倒是常去城南的茶楼。”
灰衣人垂首不语。
付明毓沉吟片刻,笑了:“罢了,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盯着便是,只要她不死,就算是失贞,我也要把她嫁到东宫。明日告诉她,三日后的吉日,东宫会来人相看。”
“是。”
翌日,辰时。
婵鸢昨夜照看了母亲半夜,和衣就在东厢睡下了,早上又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吵得她头痛。
“……让路,雨盈,你怎敢拦我?”
“三小姐,表小姐身子不适,尚未起身,您请回吧。”
“少拿这种借口搪塞我,我看她是不敢见我!”
婵鸢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有一瞬恍惚。
对了,她还活着。
不是崇仁皇后,不是葬身火海的枯骨,只是付婵鸢。
门口有人在喊“雨盈”,看来是叶亭把她找来照看母亲的。
“雨盈?”她唤道。
门帘很快掀开,雨盈端着铜盆进来,笑容明亮:“小姐醒了?外头三小姐闹着呢,说是要来给小姐请安,我看她分明是想来看笑话。”
雨盈。
上一世,她葬身火海时,雨盈被她推进了后院,料想也被火烧死了吧。
此刻她还活着,眉眼鲜活,笑意盈盈。
真好。
婵鸢喉间一哽,半晌才道:“让她进来吧。”
“小姐?”雨盈愣了,“您平日不是最烦她吗?”
“今日不一样。”婵鸢坐起身,乌发散落肩头,“让她进来,我有话与她说。”
雨盈虽有不解,仍是应声去了。
片刻后,一名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掀帘而入,眉梢眼角皆是得意:“阿婵,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你——这脸色确实不好,莫不是昨夜做了什么亏心事?”
付凌瑶,付府的三小姐,年十七,比婵鸢长一岁。
上一世,她爱慕太子,嫉妒婵鸢嫁入东宫,处处与婵鸢作对,后来昭明天子失势,她被六皇子纳为妾室,在婵鸢被打入冷宫后,曾亲自带人闯入凤梧宫,将婵鸢的鬓发剪去,扔进恭桶。
婵鸢望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凌瑶姐姐,坐。”
付凌瑶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发毛,却还是昂着下巴坐下:“听说父亲要让你嫁进东宫?啧啧,也不知你这张脸,太子看不看得上。”
婵鸢微微一笑:“姐姐说得对,我这张脸确实不够看。不如这样,姐姐替我嫁给太子吧?”
付凌瑶一愣,随即嗤笑:“你疯了?父亲定的人选是你,我为什么替你——”
“我知道,姐姐心悦太子已久。”婵鸢打断她,声音很轻,“姐姐去年上元节,在灯会上偷偷塞进莲灯里的那张诗笺,上面写着盼望成为太子妃,哪怕做太子的侍妾。我看到了。”
付凌瑶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不想嫁。”婵鸢放下茶盏,“但九叔逼我嫁。所以我想请姐姐帮我嫁,只要付府出一个皇亲贵胄,九叔不会介意是谁嫁,他心里一定更属意你,毕竟你才是他的亲女儿。至于太子那边更是不会介意,毕竟,只要是女人侍奉在侧,是谁又有何妨?太子成为天子后,会有数不清的女人侍奉床榻,绵延子嗣,但姐姐入府早,哪怕做侍妾,也定能得到太子宠爱。”
付凌瑶沉浸在她的话中,半晌才道:“你与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从前?婵鸢垂眸。
从前的她不敢惹是生非,守着女德不敢逾越半分,否则不会落到那般田地。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要照顾母亲,自然要学着变聪明些。”
她抬眸看向付凌瑶,目光笃定:
“姐姐与其纠结我变没变,不如好好想想,这送上门的皇后机缘,你是要,还是不要。”
付凌瑶恍惚间却心头一寒,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样的婵鸢很陌生。
门帘落下,遮住了付凌瑶离去的背影。
雨盈从外间进来,满脸不可思议:“小姐,您当真要把这桩婚事让给她?”
“嗯。”
“可……可那可是太子啊!”
婵鸢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前世凤梧宫前那场花雨。
“太子又如何?”她声音很轻,“嫁入皇家,未必是福。”
雨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为她添茶。
送走了惊疑不定的付凌瑶,婵鸢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西厢。
母亲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曾千秋正在外间开方,见婵鸢进来,起身行礼:“小姐,夫人的药已调整过,每日三剂,温灌即可。”
“辛苦先生。”婵鸢在他对面坐下,“先生可愿留在付府,专门照料我母亲?”
曾千秋一怔:“这……”
“月钱是外面的三倍。”婵鸢平静道,“先生若嫌不够,可以再谈。”
曾千秋沉默片刻,拱手道:“我愿为小姐效力。”
未来的曾千秋会成为名医,其中少不了这十年的辛劳,他亲口说过,曾有一名患者在善烨十二年寒食节前后砍伤了他,他为了养手,三年的时间不能提物,又历经改朝换代,医馆搬迁,再次回到京城已是十年后,被景飞焰请进宫中为昭明太子瞧病,方才名扬四海。
婵鸢想要救他脱离水火,他若是留在西窗,至少能安安稳稳度过这十年,等到时来运转,依然可以成为名医。
婵鸢颔首,起身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枯瘦,骨节分明,哪里还有当年将她举过头顶的力气?
“娘。”她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嫁给他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线阳光从云隙间漏下,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婵鸢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
陆观澜剑尖的血。
景飞焰撕碎的衣裙。
昭明殿上的叶亭。
还有沈玄苏临死前那句“留她一命”。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做。
在东宫里朝夕相处的一年,每一天都充满了爱意的甜美,可是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在登基那年就断了,可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求陆观澜饶她一命,哪怕他知道……陆观澜与其他男人一般,夜夜欺辱她。
婵鸢闭上眼睛,眼眶湿润。
她欠他的,要怎么还?
不如躲开。
若是不见,便不会相欠了。
叶亭立在廊下,怀中抱剑,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处暗影,见无事,便去东厢房看婵鸢是否换好了衣裳。
正站在门外往里看,门却从内推开,婵鸢走出来,里面仍旧是素白丽衫,外头却已换了玄青绣金丝鹤纹的长尾袍服,乌发披散在腰肢旁,一支秀簪别在发间,一张美人面清丽淡雅。
婵鸢下意识抬手挡住领口:“诶呀,叶亭,你怎么偷看人家换衣裳?”
叶亭:“……”
她音色俏丽,在夜色中清翠欲滴,有点羞涩,有点诧异。
他立刻别过头,慌忙地按住佩剑:“……小姐,这么晚还要出去?”
“嗯。”婵鸢见逗弄他达到了目的,慢悠悠地系好披风,“咱们去茶楼。”
叶亭立刻把婵鸢背起来,两人穿过付府后门,沿着小巷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城南茶楼。
周八已在等候,见她进来,单膝跪地:“小姐来了?”
“起来说话。”婵鸢在主位坐下,“我要的东西呢?”
周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西窗目前能动用的人手名单,共计四十七人,散布在京中各处,有商贩、有戏子、有乞丐,也有两个在京郊太子府当差的。”
婵鸢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太子府那两个人,可靠吗?”
“可靠。”
周八低声道,“是夫人当年亲自安插的,连太子都不知晓。”
婵鸢点头:“让他们盯紧太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的饮食和药方。”
周八一愣:“小姐怀疑有人要对太子不利?”
婵鸢没有回答,只是将帛书卷起,收入袖中。
她知道太子会中毒,只是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陆观澜对天下宣称说是她,可她很清楚,自己没有。
那么,是谁?
“还有一件事。”婵鸢抬眸,“去查一查陆观澜。”
“相国府的陆大公子?”
“对。”婵鸢声音平静,“查他最近与什么人往来。”
周八领命而去。
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心里想,前世最后一个夜晚,沈玄苏从木撵上摔落时,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