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以泽从楼下便利商超回来,手里拎着购物袋,一进门就看到周让横尸在他的人体工学椅上,跟他出门前一个样。
他走过去踹了椅腿一脚,转轮滑出去一截,人却纹丝不动。
贺以泽又踹了一脚,“喂,醒醒。”
还是不动。
大晚上画室里没开灯,周让半躺半靠着,旁边落地窗外正对的巨幅广告屏有点刺眼,他卫衣反穿,把兜帽严严实实盖在了脸上,只露出头顶蓬松微卷的头发。
这家伙赖在他这里四五天了,吃他的住他的,还霸占了他的电脑,丝毫不见外,每天跟在他自己家一样旁若无人,且半死不活。
他把手上的塑料袋往桌上一丢,又去把顶灯打开,“你不吃我吃了啊。”
白光一下子照亮整个空间,这下周让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扯下脸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买的啥?”
“自己看。”贺以泽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倒。
周让伸手把袋子扯过来,低头往里翻,里面全是零食,除了甜得发腻的百乐顺夹心饼干和小花曲奇,就是开心果威化和帕玛森芝士脆这种含坚果的。
他啧了一声,“你是松鼠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贺以泽出声呛他。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嘴。他歪头看过去,周让老老实实从袋子里翻出了一包薯片,撕开包装往胸前的兜帽里一搁,就这么半躺着吃起来,边吃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贺以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抬脚踹了踹椅腿,“哎,肖阳不是给你找了个房子吗?干嘛非赖我这?”
周让脸色冷了半分,语气带着烦躁,“谁要住那个破房子?”
以为他是在嫌弃那里环境不好,贺以泽乐得不行,“谁让你偷偷从美国跑回来,搞得现在有家不敢回,装什么落难少爷啊?”
天知道他上周在自己工作室门口看见周让时有多惊悚。
原本周让家里给他定的计划是,读完四年美本再读一年水硕,之后回国美美继承家业,谁知他竟瞒着爸妈提前一年跑回来,现在只能投奔朋友,连卡也不敢刷,生怕被查到国内的消费记录。
周让直接无视了他,没接茬,放下手机拿了罐可乐,呲的一声拉开拉环。
他打开电脑,听见贺以泽还在旁边追着问,“所以你到底为啥这么着急回来啊?”
脑海里又闪过那天下午,那个女人站在面前,仰着一张无辜至极的脸,说知道了,下次她注意。
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周让有时候在想,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说一些话来叫他生气。什么叫下次她注意?意思是她以后还要把那男人带到家里来?
他就不该回来。
“喂,跟你说话呢。”贺以泽嘴上叼着烟,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根递到他面前,周让看了一眼,没接。
“不抽?”贺以泽稀奇了,“这么多年不见,烟都戒了?”
周让没理他,登上了游戏,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画面是永劫无间。
冰女顾清寒手持一柄长剑站在大厅,他选好节点地图,开了把单排,等待的过程中扫了一眼好友列表。
【我菜我不难受吗】在线。
周让顿了几秒,取消了排队。他发送了一条组队邀请,本来只是尝试性的举动,结果对面立刻就进队了。
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又戴上耳机,贺以泽眼神诡异地看着他,听见他用死装的声音问了句,“有麦吗?”
游戏里,我菜我不难受吗的麦克风图标闪了两下,随后耳机里传来女生的声音,“有麦有麦。”
周让愣了一下,立刻退出了队伍。
“有麦吗?有麦吗?”这边贺以泽还在用各种搞怪的声音学他刚才的那句话,然而周让心情很差,根本没空管他。
他皱着眉,居然不是……
-
姜汀一连几天没在家里见到周让。
好像自从那天他甩门而出,就一直没有回来过,不知道为什么姜汀有种预感,他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这样挺好的,他搬走了,她反而自在。
像周让这种从来没缺过钱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去处,又何必跟她挤在这个小公寓里合租呢。
这几天家里就她一个人,姜汀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可以随意地在公共区域活动。
不过,客厅里那台电视,她一直没敢开过,估计之后房东会找人把它搬走吧。
姜汀出了趟门,在附近找了个快递站,把顾客定制的那两只已经完工的小猫羊毛毡寄出去。
回来后就一头栽进了床里,她打开手机,点开抖音里冰雨的主页。
他将近一周没有开播了……
姜汀切回微信,打开和冰雨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上次她找他代打结束后,他发给她的那条语音。
姜汀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给他发去了一条消息。
【最近不直播了吗?】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直到半夜十二点,冰雨都没有回复她。
姜汀看着界面上那条孤零零的绿色消息,又点开上面那条语音。
“欢迎老板再次下单。”冰雨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姜汀泄气了。果然是因为她没下单吗?不下单他就不理人了,好现实的代练啊!
因为药物的作用,隔天姜汀睡到十一点才醒。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爬起来,脸没洗牙没刷,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下楼去客厅。
楼梯下到一半,突然看见客厅里的人。
周让居然回来了。
一条手臂搭在沙发上,敞着腿坐在他的老位置。他皮肤白,五官长得又招人,这会略微仰头看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邪气。
姜汀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她脑子还有点懵,一边消化着他怎么又突然回来了?一边想着,自己要不要先回房间把这身睡衣换掉。
“看什么看?”他问。
“……”姜汀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周让挑眉,“我花钱租的房子,凭什么不能回?”
姜汀无语了,懒得跟他吵,她转身回了房间,换掉身上的睡衣,又去卫生间洗漱收拾了一下,这才重新打开房门。
出来时周让还在客厅待着,她没去管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双开门的冷藏室里几乎被蓝色的斐济矿泉水瓶垒得满满当当,是上次肖阳过来时摆的,姜汀已经习惯了。
她从可怜的边角缝里抽出最后一罐酸奶,插上吸管,边喝边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能吃的。
冷冻层里还有一袋速冻水饺,是上次季屿过来时买的,日期已经有点不新鲜了,姜汀决定把它吃掉。
只是就像他说的,她是真的不太会做饭,包括煮速冻水饺。
姜汀翻出季屿买的那只电煮锅,又在手机上搜了搜煮饺子教程,随后接了一大锅水,插上电。
等着锅里的水煮开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别把厨房炸了。”
她回头,周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正倚着料理台看过来。他视线扫过她手里的水饺包装袋,又扫过冒着热气的锅,嘴角动了动。
“那个。”他抬了抬下巴,“你知道怎么煮吗?”
“我知道,我刚才查了。”
周让看了她两秒,走过来,伸手,“给我。”
姜汀诧异,下意识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接过了那袋水饺。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拆开了袋子,把那袋水饺倒进了锅里,还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又盖上锅盖,动作倒是挺娴熟的。
姜汀心里有点奇怪。这人,前几天,连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放进烘干机里都不乐意,居然会煮饺子?
但紧接着,她又想到他是个留子。可能他在国外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煮过东西来吃吧。
十分钟后,答案揭晓了。
锅盖掀开,一锅饺子漂在水面上,个个皮开肉绽,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看起来像一锅饺子味的杂烩汤。
周让低头看了眼锅里,耸了耸肩,把手上勺子往旁边一放,说得很坦然,“吃不成了,倒了吧,我来点外卖。”
“……”
姜汀看着那锅惨不忍睹的饺子,又看了看他可谓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让单手插着兜,靠在料理台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划拉,“你想吃什么?”
这是要给她点?
“不用了。”姜汀说,“我自己点。”
周让没说什么,仍是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余光看见她上楼回了房间,周让锁了手机。他瞥了一眼厨房垃圾桶里,那只已经空掉的水饺包装袋,冷嗤了一声。
姜汀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了两秒,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一份平时常吃的简餐。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姜汀打开房门准备下楼拿外卖,就看到周让已经起身去开门,他从门口外卖员手里接过了两份外卖。
居然是一起送到的。
周让抬头看了楼梯上一眼,把两份外卖都拿去了餐桌上,姜汀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还是两个人合住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坐着吃饭,虽然吃的是外卖。
比起她随便点的二十块左右的小套餐,周让的淮帮菜私房外卖显然更精致可口一点。
姜汀低着头默默吃饭,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但似乎,还是能看见对面周让的手。
修长白净,手背有青色血管隐现,从指骨一路蜿蜒到腕骨,握着筷子的姿势很随意,吃东西的动作倒是不紧不慢的。
姜汀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我吃完了。”
她没等回应,站起来,收拾好餐盒扔进垃圾桶里,没去看周让的表情,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一进门姜汀就扑在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缓了好久心情才平复下来。
这大早上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饭后的饱腹感加上软床垫,姜汀有点迷迷糊糊的困,险些就要坠入梦里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于沛沛,“宝,今天返校啊,你不会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