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让一整瓶冰水灌下肚,胃里还是火烧火燎的。
想不通怎么有人做个饭话能这么多,而且看得出来,姜汀并不排斥那人靠近,两人互相之间似乎很熟悉。
那男人装腔作势地伸手拿东西,下巴都快蹭到她的发顶,她却对此毫无知觉,好像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周让冷眼旁观半晌,猛地起身大步回了房间。
客厅里少个人一时间清净不少。
季屿抬头看了眼那扇被摔上的卧室门,“小汀,你的室友和你认识吗?”他委婉用了认识这个词。
“怎么了?”
“我看他好像,挺在意你。”
姜汀愣了下。
在意。
能不在意吗?他估计讨厌死自己了。
姜汀只能尽量笼统地含混过这个话题,“可能合租相处中有点矛盾。”
这句话在季屿这里的可信度为零,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过阵子重新给你找个房子吧,跟男的合租总归不安全。”
他把牛腩炖入锅里,和姜汀还没单独说上几句话,楼上竟再次传来动静。
周让又下来了。
姜汀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去而复返,穿着他那个奶牛睡衣,面无表情地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低头划拉手机屏幕,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存在这里。
季屿笑笑,侧头看了一眼姜汀,倒是没再说话了。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三方沉默中做好,咖喱的浓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季屿拿出餐盘给姜汀盛饭,“要不要叫你室友一起来吃?”
“不用了,我们自己吃吧。”姜汀赶紧拒绝,她和周让可不是能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关系。
两个人吃完饭,季屿很识趣地没有多留,姜汀送他去门口,看着他上车,季屿手搭上车门,却没急着走。
他看着姜汀耐心交代,“一个人住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找我。”
“知道啦快走吧。”姜汀催促着。
季屿笑了笑,又问,“你学校什么时候毕业?”
“六月底。”姜汀答。
“毕业了就来你爸公司吧,他一直很希望你去给他帮忙。”
姜汀很抗拒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只能用“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来搪塞。
“什么事?”季屿挑眉,“在宠物店打工?”
他的语气让姜汀稍微有点不快。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还要做自媒体啊,我的账号已经十几万粉丝了,网店里订单也很多。”
“小汀,你这个学历做什么不好?自媒体不稳定,你到公司了有你爸罩着你,有我帮你,不是更省心吗?”
“所以你今天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姜汀不满。
季屿摇头,语气像在哄小孩,“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了。”
“那就别管我了。”姜汀郑重其事,“我还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季屿无奈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拿主意。”
送走了季屿,姜汀回到家里。
这会儿天色有些晚了,落地窗外昏黄的光线洒进餐厅,她收拾餐桌上的厨余,放进水池里冲洗。
“喂,室友。”
身后传来声音。
姜汀因为刚才的事情心不在焉,也就没注意到周让什么时候进了厨房。
他双手插兜,身子后仰斜靠着岛台,与她有一段距离,还穿着那套奶牛睡衣,因此场面看起来稍微有点滑稽。
室友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姜汀有点不明所以,“有事吗?”
“你男朋友挺贤惠啊。”周让带着几分哂谑,“还专门跑到这来给你做饭吃。”
水流声哗哗作响,姜汀关掉水龙头,转头看过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她平静地说。
这样一本正经的解释,倒显得他很在意了。周让必须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紧接着听到她的下句话,“是怕我不好好吃饭所以才来。”
空气凝固了。
周让突然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OK。”他点点头,语带讥诮,“下次他再来,你提前告诉我呗,我给你俩腾地方。”
姜汀勉强在他冷嘲热讽的话语里提炼出中心思想。
他嫌她带人回来,打扰他睡觉了。
姜汀自知理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打声招呼就把外人带到家里来,打扰到了同住的人,这确实是事实。
“我知道了,下次我注意。”她轻声说。
周让慢慢收了笑容。
他往前两步,站在了她面前。挡住窗外的光,也因此有种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
一种怪异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他盯着她的发顶,半晌视线下落,又停在她脸上。
她那双特别的眼睛,像猫一样大而上挑,黑白分明,静静看人时有种柔和的疏离,动起来却有锐利感,此刻嵌在巴掌那么大的小脸上,看着清纯,也无辜。
“姜汀,”他嗤了声,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姜汀疑惑地蹙起眉,然而没等她作出反应,周让转身走了。
他回了房间,再出来时身上换了套衣服,是件版型宽大,纯色无LOGO的黑T,克罗心银链挂在脖上,拎着黑色双肩包,看样子要出门。
他插兜下楼,姿态很高,仰着利落的下颚没再朝她投去半分视线,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出门上了车,周让一把甩上蝴蝶门,猛捶了方向盘一拳。
他沉着脸,掏出手机打电话,语气十足的不爽,“给我换个住处。”
“啊?”电话那头的肖阳搞不清楚状况,“不是你……”
“给我换个住处,没听到吗?”
“好好好,我真怕了你了,但我这几天有事,麻烦你就再忍一周,行不行?”
车子引擎的轰鸣声震天响,周让开着迈凯伦扬长而去。
姜汀被他的这番动静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是哪句话又得罪到他了吗?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姜汀擦了擦手上的水,从桌上拿起来,在看到屏幕上的备注名时皱起了眉。
“汀汀啊,我听小季说,你不想到爸爸公司来?”
听到他的声音,姜汀没由来地感到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嗯。”
“理由呢?”
“我专业不对口。”她随便应付着。
姜庆国不以为然,“让你到市场部来,这有什么专业对不对口的?是让你跟人打交道,跑客户了解行情,又不让你去车间织布,你怕什么。”
他这话说得很笃定,很不容拒绝,姜汀控制着情绪,让自己尽量平和地讲话,“就是不想去。”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姜庆国沉默半晌,语气软了下来,“还因为当年的事情生爸爸的气?”
当年。
姜汀无声嗤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已恢复平淡,“我真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听到这话,姜庆国出人意料地没再坚持了,他很突然地转变了话题。
“对了汀汀,你小婉阿姨前段时间给你生了个弟弟,爸爸想着,过阵子跟你阿姨把证领了。你是怎么想的?”
他口中的小婉阿姨是他的新女朋友,只比姜汀大五岁。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没想到还能二婚。
只是孩子都生下来了,现在才来问自己女儿怎么想的,是不是太晚了点。大概这才是他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吧。
“我没什么想法,你觉得高兴就好。”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姜庆国挺高兴,语气也轻快不少,“行,哪天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吧,正好你也回来看看你弟弟。”
挂了电话,姜汀放下手机。
她慢慢屈膝抱住自己,将脸埋进双臂。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也早已彻底暗下来,她整个人陷入了浓稠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一些被她刻意掩埋的旧回忆,此刻像沉底的淤泥一样翻涌上来。
姜汀的爸爸,当年在外公去世后接手了他留下的织造厂,从学徒摇身一变成厂长,又不知怎么的,成了江北的布草业最大供应商。
他带着别的女人住进了姜汀和她妈妈从小住的大房子,又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大发雷霆,把她和妈妈赶去了他发迹以前住的地方。
姜汀的生活从此发生巨变。
她每天在江北最好的私立高中读书,放学了,却要回到城中村最破败的筒子楼。
阴潮发霉的破旧小楼,生锈的楼梯扶手斑驳掉渣,因为户型拥挤狭小,怕通风不好瓦斯中毒,家家户户在走廊做饭。
姜汀扎着马尾,穿着一中干净白透的衬衫校服,格裙下小腿跨过积着污水的小巷,绕过各家各户堆放在楼道里的,满是油污的厨灶,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搓麻声。
她回到家,看着母亲端上来的可以说惨不忍睹的饭菜,第一次忍不住发了脾气。
“我不想再吃这种饭,你去跟爸爸认个错,让他接我们回去啊!”
以前的她不懂为什么母亲就是不肯低头。
明明母亲从小过着优渥的生活。厂长的女儿,家里一直有保姆,十指不沾阳春水,她根本不会做饭。
姜汀在低矮的桌子上写完了作业,在墙壁薄到能听见邻居夜里说话的屋子里睡觉。
好像已经渐渐习惯了。但她的困扰并没有因此消失。
学校里总有这样那样的集体活动要额外收费,体育社团,艺术展演,开口要钱成为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她也不想再给母亲增加负担。
所以姜汀次次都借口不去参加,也渐渐在班里跟同学们说不上话。
她很害怕体育课上两人一组,也害怕老师说明天不用穿校服。
每当她一个人无措地徘徊在操场上的时候,每当同学们穿着自己的衣服来学校的时候,她的贫穷和不合群几乎无所遁形。
庆幸的是,她学习成绩很好,又长了一张漂亮的脸。
所有的窘迫,不合群,在这两样的包裹修饰下,都变成了另一种走向。她成了别人口中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的,独来独往的清冷优等生。
但放学铃声又成为另一种困扰。
每到这个时候,学校门口都停满了来接孩子放学的私家车,以前她也有爸爸来接,现在的她需要去坐公交车。
公交站台学校附近就有一个,但不知是出于什么青春期奇怪的虚荣心,姜汀宁愿走去一公里以外的那个站台等车。
偏偏在这里,她碰到周让。
同校同年级,不同班的男生。从高一刚开学就成为班里女生们一到课间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话题中心。
什么又因为不写作业被叫去办公室了,又和外校的混混打架被叫家长了,又为了平事儿家里给学校捐了体育馆了。
姜汀只远远见过周让几回,勉强将他的名字和脸对上了号。
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中的校服,只是领带不知被他甩去了哪里,骑着嘶吼轰鸣的重型机车闯入她的视野,摘下头盔,停在路边点烟。
姜汀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但好歹她身上还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所以只有飞快地低下头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公交车在这时到站停下,姜汀低着头快步上了车,在投了币往座位上走的过程中,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窗,周让那双天生带着冷感,掺了点吊儿郎当的眉眼,正直直朝她这边看来。姜汀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躲去了最里面。
怎么会这样呢,她只好祈祷他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不知所谓的自尊在作祟。
怕被别人发现她无处安放的自卑,羞耻,和贫穷,所以尽力假装来掩藏。
好在现在不会了。她大学开始就创业做手作,经营账号和网店,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从大三开始没再花过姜庆国一分钱。
那些曾无法被她直面的,潮热的心事,从她脱离了对父亲的经济依赖开始,已经不再成为她的困扰。
然而当晚,姜汀还是失眠了。
她下楼倒水吃药,在经过靠近楼梯口的那间卧室门时停了下来。
里面没再透出亮光。
周让离开前丢下的那句话突然在她脑海里回想。
“姜汀,你还真是,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那他呢。
曾经他身上有股张扬清冽的少年气,而如今褪去了许多,现在的他,更刻薄,也更傲慢,更有种带着戾气的,拒人千里的厌弃感。
他还有多少变化呢,又还有几分厌恶她。